須臾,有數量警車多名警察趕到了。何老先生注意到在趕來的警察中很顯然有兩個年輕人並不屬於這個群體——兩人均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都沒有穿制服。
這叫老人有些摸不著頭腦——鑒於中醫的「望、聞、問、切」,老人從醫多年,可謂「望人」無數,起先還只是專門從治病救人的角度上,而後便開始了廣泛意義的觀察。因此這個清晨,老人也開始觀察這兩個年輕人,從他們的臉上不難讀出了從心往外的悲哀,想必這兩人與死者熟識;可另他費解的是,從警察對他們說話的態度來看,兩者之間似乎也是關系密切。
且先不論老人的觀察,那只小狗,眼見聚起的人越來越多,情知不能得逞,只好灰頭土臉悻悻地走了,一邊又不時回頭看看,仿佛在說,我才是那東西的真正發現者呢!
假如有哪個好事的排名機構,比如什麼什麼世界紀錄,忽然突發奇想,打算將世界上親友死亡最多的人排列出一個名單,那麼艾蓮或他的另一個名字賽斯.沃勒,一定榜上有名。他大概會受到他們寄來的一份榮譽證書,外加一些解釋:工作人員可能會好心地解釋,為了增加刺激,他們所謂的「親友」,也包括那些和當事人有過一面之緣的人。艾蓮收到了這樣的證書,應當回電以示感謝,為自己能比一般的士兵還經歷了更多的慘劇而發表「慶賀」演說。可惜,這些都只能算是假想,他也應該很慶幸自己免於獲得這份「榮譽」。可眼下,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有過多的想法,只是油然打心底騰起一陣又一陣的痛楚。
死者正是陳芳,這是除去何老先生和圍觀人群外,所有的警察都可以一眼認出的。不管別人怎麼做,艾蓮一直盯著陳芳的脖子——那曾經修長漂亮的脖子,而今環繞了一條青紫色的可怕的痕跡。艾蓮不懂得什麼叫做悲哀,因此也只得更加可憐無助地盯著那脖子,假如他會哭,這時候早已止不住地淚如泉湧——可他連這資格都沒有,便只好由於疼痛而不斷揉著眼睛。
昨夜,在與喬納森將軍派來的監視者簡單地交過鋒之後,他便急沖沖地趕往與陳芳約好的咖啡館,等了半晌卻沒見人來。艾蓮隨後立刻撥打了麥濤的電話——因為他實在找不到別的什麼人來訴說這個意外。麥濤對此感到驚訝,那時候他正在坐車去醫院的途中,想不出陳芳失約的理由,只得隨口安慰一番。艾蓮心中忐忑可也沒有辦法,只能留在咖啡館繼續等待,一直到半夜三點,期間多次撥打陳芳的手機沒有回音,他這才無奈地返回賓館。與麥濤又通過電話,兩人都很是擔憂。為此,他們又特意給陳芳家打過電話,家中也沒有人。最後,手足無措的兩人只得半夜裏吵醒了劉隊,把陳芳失蹤的消息告訴他。三人均是了無睡意,痛苦地坐了半宿。到今天淩晨,這份煎熬總算有了回應——陳芳的屍體被何老先生發現了。
屍體所在的位置離約好的咖啡館相去甚遠,這令艾蓮感到匪夷所思。按照劉隊的觀點,散會後陳芳便離開了局裏,隨後她給艾蓮打過電話,告知半小時後約見艾蓮。鑒於警局和艾蓮賓館的距離,她理應打車過來才對,雖然會早到一會兒卻也無關緊要。可即便她約會後立刻反悔,為什麼不告訴艾蓮呢?當然,陳屍地點並不代表案發地點,也就是,陳芳自然並不一定是在藥店外的第三條街區被人殺害的。但是她被殺害的理由卻是什麼呢?凶手殺害她的動機又是什麼?按理說,她失約於艾蓮,應該回家才對,就算她找艾蓮的原因並不是像她所說是與麥濤的感情問題,也許她發現了凶手的跡象,那麼,她即使不想告訴艾蓮,也沒有必要一個人在大街上晃來晃去,等著凶手來襲擊自己呀。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所有人都搞不出個所以然來。
陳芳的被害給了艾蓮致命一擊。如果說,昨天會議上的不歡而散可以算作是導火索的話,那麼,陳芳的遭遇則明顯成為了決定的關鍵——艾蓮頹然選擇了退出案件調查的道路。
他想起了薛婷婷,因為自己的所謂「保密」原則而沒有及時通知劉隊,導致了這可憐女孩兒被人滅口;而今的陳芳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約好了艾蓮,卻還是被人殺害了,如果這個保護不周的責任不自己扛起來,難道還能把它推給別人?
自從成為殺手開始,艾蓮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殺人,遠比保護一個人要容易得多。他一直想保護什麼東西,他一直試圖去保護誰——麥濤、陳芳、或者薛婷婷,甚至劉隊?他想保護什麼東西?這裏面或許包含著極為自私的想法——這就等同於他不能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殺手職業——以保護自己還有個正常的朋友圈子,留下他身邊曾經美好的回憶。可他突然自己連這點小小的奢望都無法達到,命運與他開了個玩笑——缺失感情的艾蓮,終將為無法保留別人的感情而抱恨終生!在這份恰如其分的諷刺中,也許只有喬納森將軍的話是正確的,「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在中國生存下去,他的出現,只能給他的親友造成威脅。」
回味艾蓮回國初的那份喜悅,不到一個月之內發生的事件就更加顯得不近情理:他於劉隊的分歧與僵化,他與陳芳及麥濤之間的感情糾葛。假如能叫他重新選擇,也許他會永遠做一個異國的朋友,時不時打打電話胡說八道一陣,這總比生離死別要好得多!
可命運是沒有假如的,正如俄狄浦斯的傳說,艾蓮明白自己的命運無非也就是神的安排,眾神始終誤導他,叫他天真地以為,在殺手這痛苦的生活之餘,能夠回中國、回故鄉找到一絲親情的安慰,卻自始至終只給他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劇。除了退卻,他還能找到哪條道理更適合自己呢?
艾蓮選擇退出,麥濤也由於自顧自的傷心,無法安慰這位同伴。期間發生了小小的插曲,警察從陳芳的上衣口袋裏發現了某種塑料制品的碎片。麥濤辨認之後,坦然告訴眾人,那是自己交給陳芳的錄音筆上的一部分。然而那只錄音筆卻並沒有在隨後的搜尋中被找到,看來是被凶手帶走了。聽到這個線索,艾蓮曾經有過少許的猶豫——也許自己應該去追查殺害陳芳的凶手,也許一切的關鍵就在丟失的錄音筆上,可他最終還是無法挽回自己已涼透了的內心,在眾人的注視之下,錄好了昨晚的口供,黯然離去。在口供上,他再次撒了謊,如同先前無數個謊言一樣,他謊稱自己接到陳芳的電話就走出賓館,對於和監視者動手的細節只字不提。當然,也沒有人懷疑到這裏面會有問題。
艾蓮黯然離去,回到賓館,打了個電話,向機場預定機票,准備不辭而別。半小時後,他接到了麥濤的電話。
「你還好嗎?」對方這樣問道,艾蓮能聽出話語裏透著的傷感。
「我還好。」他便這樣回到。
「不要自欺欺人,艾蓮,也許你能在別人面前裝過去,但騙不了我。你有種自罪感,認為一切原因在你,可……陳芳的遭遇不是你的責任。」
艾蓮忽然覺得這可真是幽默,由於缺乏感情,他本來是絕對不會產生什麼自罪感的。可他倒黴地選錯了心理專業,倒使得自己從書本上了解了各種感情。這曾經是不會哭的他,所不斷在自己心裏營造的氣氛——歡樂、悲傷、後悔……現在,卻不得不因此而接受別人的勸慰。
艾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因為和陳芳的感情,最需要安慰的其實是麥濤。可他就是說不出來,或許他可以偽裝得十分婉轉,把語言組織得極為漂亮動人,可他知道,在麥濤聽起來,就如同他自己的剛才的勸說一樣,毫無意義……
如果麥濤這時候也不說話,那麼就只能掛斷電話了,可他不打算這樣。一邊在早已塞得滿滿的煙缸裏繼續添加煙蒂,一邊有氣無力地靠在轉椅裏,繼續說道:「你不該就這麼走!」
對方默然無語。
「我知道你打算退出,甚至准備購買機票,但案子不該就這麼算了。」
「那我應該怎麼辦?」
「繼續調查,直到……殺害陳芳的凶手被抓到、被制裁……」麥濤眼眶裏有些液體在打著晃兒,最終還是沒能掉落下來。
「那麼,你可能比我更合適。」
「別說這種話,艾蓮,你知道是你把我帶進刑事調查中的,我們不該中途退出!」
「也許是不該,卻不是不能!」艾蓮心意已決。
「可……」麥濤坐在轉椅上,為了不使自己的真實感情過於暴露,他不停地在電腦屏幕上掃來掃去,在看到某一行的時候突然呆住了。
半天沒人說話,艾蓮打算掛斷了,就在這時候,麥濤忽然開了口:「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你在說什麼?」
「也許你是對的,你很早之前曾經說過,這案子似乎存在某種性的表露,你說的沒錯。還記得第三個被害人謝曉虹女士嗎?」
「嗯……」對面的艾蓮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思索誰是第三個被害人,「是的,那個總編,她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