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很寧靜,於是她把裙子高高撩起,一跳就逃進了臥室。她先往床底下瞧了瞧,把門鎖上,然後就以一個老女人那種有條不紊的麻利勁兒收拾起行裝來。床沒有鋪,房間裏到處是頭天晚上斯金納為了關窗戶而砍下的蔓草,不過斯金納太太沒有留意到這些。她用一條很像樣的床單打包。她把自己衣櫃裏的東西全包了進去,又裝了一件斯金納在比較體面的場合穿的平絨短上衣,還裝了一罐沒有開過的泡菜。至此為止,她的打包無可非議。可是,她又裝進去了兩個放四號赫拉克裏士之恐懼的密封罐子,那是本辛頓先生上次帶來的。(斯金納太太是個誠實的好女人——不過她是個嘮叨的老奶奶,看見把這麼好的助長物浪費在一群可惡的小雞身上,心裏火燒火燎的。)
打好包,又戴上那頂無邊女帽,解下圍裙,用一根新鞋帶把傘綁上,在門邊窗口聽了好一陣,然後打開門。出來進入一個危險的世界中。她把傘夾在腋下,兩只粗糙的果敢的手緊緊抓住包袱。這頂無邊女帽是她做禮拜時戴的最好的一頂,在那豔麗的飾帶和珠子中挺出的兩朵罌粟花,好像也浸透了她身上那種顫巍巍的勇氣。
她的鼻子根部周圍的組織,由於她的決心而皺縮了起來。她受夠了!一個人呆在這兒!斯金納要是樂意,可以自己回這兒來。
她走前門,並不是因為她想去希克裏勃羅(她的目的地是啟星·艾勃萊,她的已經出嫁的女兒住的地方),而是因為後門長滿了金絲雀蔓草,過不去了。自從她在那草根附近打翻了食罐,它們就一直瘋長成了這種樣子。她聽了一會兒,走出來,然後十分小心地把前門關好。
在屋子拐角處,她停了下來,四處張望著。在松樹林那邊的山坡上,一個大沙包標志著巨蜂的巢穴,她把它認認真真地研究了一番。黃蜂在早晨出出進進的時刻已過,這時連一只黃蜂也見不到,只有一種聲音,比在松樹之間工作的蒸汽木鋸可能發出的聲音稍稍大一點,其餘的一切都靜悄悄的。蠼螋呢,她一只也沒看見。洋白菜地裏倒真有個什麼在動,或許,很可能是只貓,躲在那裏捉鳥。她把這又看了一陣子。轉過拐角,她走了幾步,看見了那些養著巨雞的雞棚,她又停了下來。
「啊!」看著那些小雞,她慢慢地搖了搖頭。當時,這些雞都有食火雞那麼高,當然身體要粗大得多——整個要大些。一共五只,全是母雞,因為兩只公雞已經自相殘殺死掉了。
看見它們那無精打采的樣子,斯金納太太有點猶豫了。
「小可憐蟲!」她說著放下包袱。「它們沒有水喝。二十四小時沒有吃東西了!胃口又那麼大!」她將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放在唇邊自言自語地說道。
隨後,這位肮髒的老太太做了一件我看來是相當英勇的善事。
她把包袱,雨傘放在磚路當中,到井邊打了整整三桶水,倒進雞的空食槽裏,然後,趁它們全擠在那兒喝水的工夫,她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雞棚的門拴。做完了這一切,她變得極其敏捷,拿起她的東西,翻過花園盡頭的矮樹籬,穿過茂密的牧場(好躲開黃蜂窩),朝啟星·艾勃萊的方向,艱難地爬上了彎曲的山路。
她氣喘籲籲地向山上爬去,走一會兒,歇一歇,放下包袱,松一口氣,回頭看看下面松林邊上的小房子。
到了最後,她快爬到山頂的時候,看見遠處有三兩只黃蜂,沉甸甸地向西邊飛降下去,這大大地促使她加快步伐趕路。不久,她就越過了曠野,來到一道高堤下面的小路上(到了這裏,她才覺得安全了些)。於是,穿過希克裏勃羅峽穀,向高地走去。
在高地下邊,有棵大樹遮住了太陽,她在這裏的一個柵欄踏級上歇了一會兒。
之後,她重又十分堅決地繼續向前走。
我希望你們想象一下她的樣子。手裏拿個白包袱,像只直立的黑螞蟻,頂著夏季午後的炎炎烈日,沿著橫過丘陵坡地的羊腸小道,匆匆地走著,不屈不撓、不知疲倦地東嗅西嗅,繼續不斷地奮鬥著,帽子上的罌粟花一個勁兒地顫動,丘陵地帶的塵土弄得她的軟底鞋愈來愈白。叭——嗒,叭——嗒,她的腳步聲在白晝寂靜的炎熱中回響.那把傘老是想從夾著它的胳膊時底下滑出去。鼻子下面皺起的嘴噘著,表現出誓死的決心,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傘弄上來,不時地猛然向上揪一下那被緊緊抓著的白包袱,好像在拿它出氣。有的時候她還嘟嘟嚷嚷,想著和斯金納爭吵時要說的話。
遠處,在老遠的地方,一個教堂的尖塔和一片叢林不知下覺從朦朧的藍天中顯現出來,越來越清楚地標示出那個安寧的、避開了塵世喧囂的角落啟星·艾勃萊,而這個世外桃源卻很少或者完全沒有想到在這個白包袱裏,隱藏著奮力奔向它命定的赫拉克裏士之恐懼。
就我所知,那幾只小母雞是在下午三點鐘左右來到希克裏勃羅的。它們的到來,行動一定很迅速,不過沒有人在大街上看到它們就是了。小斯克默斯代爾的拼命大叫,似乎是通報出事了的第一個信號。郵局的德根小姐那時正像往常一樣呆在窗口,看見了抓住那不幸的孩子的母雞叼著犧牲品在街上猛跑,後面還有另外兩只在緊追不舍。你們想想被解放出來的體格強健的現代母雞那種搖搖擺擺的大步子!你們想想饑餓的母雞的那種強烈的固執勁頭!我聽說這類雞裏有普利茅斯種,即使沒有赫拉克裏士之恐懼,也是個精瘦健行的品種。
可能德根小姐並沒有感到十分驚訝。因為盡管本辛頓先生一再說要保密,但是從斯金納先生那兒散出的關於巨雞的流言已經在村裏傳了好幾個禮拜。「天哪!」她叫道,「我早就想到會這樣的。」
她似乎十分鎮靜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動。一把抓起正准備發往烏夏的那個封好的郵袋,她立刻沖出門去。差不多同時,斯克默斯代爾先生本人也在村子那頭出現,手攥一把噴壺的嘴子,臉色煞白。接著,當然啦,不一會兒,村裏所有的人都跑到了門外或是窗口。
德根小姐手持希克裏勃羅全天郵件橫過街道的情景,使得叼著斯克默斯代爾少爺的那只母雞停了下來。它站住,刹那間作出決策,轉身朝敞著大門的富徹爾家的院子跑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第二只母雞靈巧地跑上來,准確地一啄,便把孩子叼到口,然後跳牆到了牧師家的花園。
「咯咯,咯,咯,咯,咯,咯!」最後一只母雞不偏不倚,正好被斯克默斯代爾先生扔的噴壺打中,它尖叫著,瘋狂地撲著翅膀從格魯太太家的房頂上飛過,飛到醫生的地裏。另外的那些大肚子巨禽則正穿過牧師的草坪,追著叼孩子的母雞。
「老天爺!」副牧師喊道,也許(像有人說的)喊的是更男子氣概的話,他一邊揮舞著槌球棒,一邊嚷,一邊跑,去攔截那只母雞。」站住,你這壞蛋!」副牧師喊,好像巨雞是生活中最平常的東西似的。接著,副牧師發現自己不大有可能攔住它,便使盡全身氣力把槌球棒扔將出去,這棒子沿著一條慈悲的曲線,落在離斯克默斯代爾少爺的腦袋一英尺左右的地方,打穿了暖房的玻璃頂。嘩啦!新暖房!牧師老婆漂亮的新暖房!
這可把那母雞嚇了一大跳。不論是誰,都會嚇一大跳的。它把嘴裏的犧牲品甩到一棵葡萄牙月桂樹上(孩子馬上被拉了出來,已經魂不附體,但是除了他那不怎麼講究的衣服外,一點傷也沒有),然後,撲打著翅膀飛上了富徹爾家的馬房頂,落腳在一塊不結實的瓦上,因此可以說是突然從天而降,落進了癱子邦普斯先生寧靜沉思的生活中——現在已經證明,確實無疑,在邦普斯先生一生中的這個場合,他的的確確沒有求助於任何外力,便穿過屋子,走過整個花園。出去還拴住了門,之後,便立刻恢複了基督徒聽天由命的精神和對他妻子的無能為力的依賴。
另外兒只母雞被其他打槌球的人截住了去路,便穿過牧師的菜園,來到醫生的地裏。那第五只終於也來到了這個集合地點,一面由於威瑟斯龐先生家的黃瓜架沒有經住它行走而喪氣地咯咯叫著。
它們像母雞那種樣子站了一會,在地上抓搔著,若有所思地咯咯叫著。接著,其中一只大啄起醫生的蜜蜂窩。隨後,它們羽毛張開,笨拙地。一步一伸地穿過田地,向烏夏方向走去,於是希克裏勃羅的街上便看不見它們了。在烏夏附近,它們在一塊瑞典蕪菁地裏搞到了相當多的食物,興沖沖地啄了一會,直到它們的威名在這裏傳開。
這些其大無比的家禽令人涼愕地闖來,在人們心中激起的最主要、最直接的反應,便是一種吆喝、奔跑、扔東西轟趕它們的不尋常的情緒。在希克裏勃羅,不久,幾乎所有的男人,還有些女士,都揮動東西來驅打這些巨雞。人們把它們赴到烏夏,那裏正舉行村民遊樂會,因而烏夏便把它們當作了這一天快樂的最高潮。它們在芬頓·比契斯附近開始遭到射擊,不過,這最初的射擊只是用了一支鳥銃。當然,鳥兒大到了它們這種程度,自能毫不在意地接收無數的這類小小子彈。它們在塞文歐克斯附近分開了,有一只竄到湯布裏奇左近,先是在一艘下午班郵船的前邊,然後又與它平行,極為激動地,連飛帶叫地飛跑,弄得船上所有的人大為驚訝。
到五點半光景,有兩只被一個馬戲團老板在脖布裏奇韋爾斯十分巧妙地捉住了。這位老板用一個裝單蜂駱駝的鐵籠——因為裏面失去了配偶的駱駝死掉而出空了——拿蛋糕面色做餌,把它們誘了進去。
當天傍晚,當不幸的斯金納在烏夏下了東南郊列車時,天色已經有點黑了。火車晚了點,但還不算太晚——斯金納先生把這話告訴了站長。或者他從站長眼裏看到了點什麼。他只略略猶豫了一下,便自信地把手抬到嘴邊,問今天出了「事兒」沒有。
「什麼『事兒』?」站長是個說話嚴厲,語氣挺重的人。
「就是這兒黃蜂什麼的。」
「我們沒有工夫考慮什麼黃蜂,」站長平和地說。「你那些混帳母雞就弄得我們忙不過來了,」他把母雞的消息告訴斯金納先生,就好像有人可能會打破敵對政客的窗戶一樣。
「您沒聽說斯金納太太什麼事嗎?」斯金納先生頂住這連珠炮般打來的情況報導和評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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