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像個天生的老太太,」他一邊系帶一邊說。接著是松緊口的靴子——簡直像是脫粒機的螺施鉗——還有披肩。化裝完成了。
「走走看,」科薩爾說。
本辛頓聽話地走了兩步。
「行,」科薩爾說。
穿著這身偽裝,老是笨拙地踩上不熟悉的裙子,一面用種不自然的假嗓子在自己頭上祈求禱告,以恰當地演出他的角色。在轟鳴著要私刑殺害他的咆哮聲中,這個赫拉克裏士之恐懼第四號的發現者走過徹斯特菲爾德大廈的走廊,鑽進暴怒混亂的人群,從我們這個故事的線索中完全消失了。
在這次出逃之後,他一次也沒有再和神食的驚人發展有過任何關系,而他正是所有有關的人中,在開始時做了最重要貢獻的人。
這位造成了這一切的小小人兒走出了我們的故事,一個時期之後,他已完全走出了一切可見可說的事情。但因為是他肇始了這一切,為他再寫上一點似乎是合宜的。有人描繪了後來當滕布裏奇韋爾斯地方的人認出了他以後的情形。經過一段暫時的隱姓埋名之後,他意識到了暴民的怒氣是多麼短暫、特別和無目的,便重又出現,地點便是滕布裏奇韋爾斯。他是在珍姐的卵翼下出現的,治療著他的神經震動,對一切概無興趣,而且,似乎連當時正在新的擴散中心和服用神食的幼兒周圍激烈進行的鬥爭,他對此也都完全漠然無動於衷了。
他住在光榮山水療旅館,那裏有著相當不尋常的沐浴設備,如碳化浴,石碳酸浴,流電和感應電療法,按摩療法,松浴,澱粉和毒胡蘿卜浴,鐳浴,輕浴,石南浴,糠麩和針浴,瀝青和鳥毛浴——總之,各種各樣的浴;他把他整個的心思獻給了這方面的醫療體系的發展,這是在他去世時還未臻於完善的。有時他坐著一輛出租車,穿著件海豹皮村裏的上衣,或是在他的腳許可的時候,步行來到潘泰爾,在那裏,在珍姐的監護下,啄著鐵質礦泉水。
他那彎彎的肩膀,他那粉紅的臉色,他那閃光的眼鏡,部成了滕布裏奇韋爾斯的特色。沒有人會有一丁點不喜歡他,事實上,這地方和這旅館似乎都很因為他的光臨而感到榮幸。如今他的榮譽是什麼也奪不走了。雖然他不願意再從日報上追尋他偉大發明的進展,可是,當他走過旅館休息室,或是走過潘泰爾,聽見人們低聲說「他在那兒!就是他!」的時候,顯然,那會使他的嘴變得溫和,眼裏發出一陣光彩來,而這絕不是不得意。
這位小小的人兒,如此之小的人兒,竟然將神食發放到世界上來了!人們真不知道是什麼更為令人驚異些,是這些搞科學和哲學的人們的偉大呢,還是他們的渺小。你們設想一下,在潘泰爾,身穿襯著皮毛的上衣,在噴泉湧出的地方,他站在瓷器櫥窗下,手裏端著鐵質礦泉水,小口啜著。在杯子的鍍金邊上面,一只明亮的眼睛帶著看不透的嚴肅表情在盯著珍姐。「嗯」,他說,又啜一口。
這樣,為了表示紀念,我們最後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我們的發現家身上,並為他繪制了這張肖像,現在讓我們離開他——前台的一個小點——轉向在他四周發展了的巨大場面,轉向他的神食的故事,看看那些巨童們怎樣一天天地長大,並怎樣進入一個對他們說來太小的世界,看看「神食」調查團所織起的法律和規定之網如何隨著他們的逐年長大而向他們收攏。一直到——
第二部 神食在鄉村
第一章 神食的到來
我們的主題開始於本辛頓先生的書房之中,現在已經展開,枝杈橫生了。它時而指向這裏,時而指向那裏,因而我們的故事也就成了一種傳播史。再繼續追蹤神食的過程,就得像是追蹤著一棵不斷分杈的樹;在不長的時期中,在一個人生的四分之一的時間內,神食從希克裏勃羅附近的一個小飼養場冒了出來,成為涓涓細流並不斷擴大,它本身和關於它的報告以及它的威力的陰影,傳遍了全世界。它迅速越出英國的範圍。不久,在美洲,在整個歐洲大陸,在日本,在澳大利亞,最後在全世界,這東西在奔向它命定的目標。通過間接的途徑,克服一切阻力,它始終在緩慢地進展著。這是「巨化」在造反。不顧偏見,不理睬法律和規定,無視植根於人類舊秩序之中的保守主義,神食一旦入世,便按照它的難以捉摸和所向無敵的進程向前邁進。
在這些年月裏,服用神食的兒童們穩步地成長著,這就是那個時代的主要事實。是神食的逸出創造著歷史。最初服用過神食的孩童們長大了,很快,又有些別的孩子們在長大;集全世界最好的意願、也不能中止神食的逸出和再逸出。神食以一種有生命之物的固執,逸出人們的控制。用這種東西處理過的面粉在幹燥季節幾乎像是故意地粉碎成為不給人以觸覺的細末,稍有微風便會揚起飛走。現在會是某些新的昆蟲贏得了暫時的決定命運新發展,還有通過老鼠之類的害蟲害獸傳播產生的突如其來的災禍。伯克郡的潘伯恩村就用了好些日子來對付大螞蟻。有三個人被咬致死。經過一陣恐慌,一場戰鬥,蔓延的災禍可能再次被撲滅,但在生命的某些隱蔽處所卻總留下了點什麼——發生了水遠的改變。然後,又是另一場嚴重而驚人的突如其來的災禍,一種大得可怕的野草叢的瘋長,一種飛速蔓延遍及世界的威脅人的薊草的瘋長,或是人們得拿槍射擊的蟑螂,或是其大無比的蒼蠅為害成災。
在許多隱蔽的場合進行著一些奇怪的拼死的鬥爭。神食也在「微小者」的事業中造就出了一些英雄。
人們在他們的生活中接受了這種事情,以一時的權宜之計來應付,並互相訴說什麼「生活的基本秩序並沒有變化」。
最初的巨大恐慌過去後,卡特漢口若懸河,在政界變成了一個二等角色,成為極端觀點的代表留在人們的心目中。
他只是慢慢地才贏得了一條通往事件中心的路。「事物的基本秩序並沒有變化」,——那位現代思潮的傑出領袖溫克爾斯在這方面十分清楚——而在這些日子裏叫做激進自由主義的發言者們卻對於他們的所謂進展的根本上的可信與否變得相當動感情。他們的夢想似乎全是關於小國寡民、小語種、小家庭的,各自靠自己的小農場自給自足,帶著一種小而整潔的風貌。要大。就必定「粗俗」,而精致、靈巧、嬌小可愛、微小,「小得完美」,就變成了那些贊許的評論所用的關鍵字眼。
與此同時,靜靜地,從容不迫地,就如同孩子們所必須的那樣,服神食的孩子們在長大,進入到這個為接納他們而改變了的世界中來,集聚著力量、身量和知識,具有了個性和意向,慢慢長到它們命定的高度。
現在它們似乎變成了世界的自然的一部分;所有這些擾動不寧的大東西似乎都成了世界的自然的一部分,人們對於以前的情況有點兒想不起來了。
關於這些巨童們能做什麼的許多故事傳到人們耳中,他們說「真神啦!」——卻沒有一絲驚訝。
大眾化的報紙會講起科薩爾的三個兒子,說這些大可驚異的孩子們怎樣可以舉起大炮,能將大鐵塊扔出幾百碼遠,能跳二百英尺高。傳說他們在挖一個井,這井比人們所挖的任何井或礦井都要深,為的是尋找地球開始存在時藏在內部的珍寶。
那些通俗雜志說,這些孩子將會夷平山嶽,跨海架橋,將地球挖成個蜂房,「真神啦!」那些小小的人們說,「不是嗎?我們將會得到多大方便呀!」說完便各幹各的營生,倒像是世間沒有過神食這麼回事似的。其實,這些也只不過是對神食之童的力量的最初的暗示與預報。對神食之童們說來,這還只是兒戲,不過是在無目的的情況下對自己力量的最初使用。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他們是些孩子——一個新的種族的、慢慢地在長大的孩子。這巨大的力量在與日俱增——它將在成長中獲得意志和目的。
在一段縮短了的過渡性的時期中來看這些變化的年月,它們不過只是一種簡單的連續的演變。的確沒有人看出世界上巨比的到來,就象沒有人能在幾個世紀過去之前看清羅馬帝國的盛衰一樣。生活在當時那個年代的人們置身於事變之中,難以將這個進程看成一種簡單的東西。甚至就連聰明人,也以為神食不過給世界添了一種無法控制的因系,一種沒有系統不相連屬的東西,它確實可能帶來震動和麻煩,但對於已經確立的秩序和人類組織發生不了更大的影響。
至少對一個觀察者說來,在這個壓力積累的時期中最令人驚奇的事,倒是廣大人民群眾無法克制的惰性,他們在一切方面的平靜的固執,完全不理會在他們周圍生長起來的龐大的現象和那更加龐大的東西的前景。恰如許多河流,正是在瀑布邊緣最為平穩,最為寧靜,深不可側,蘊蓄著強大的力量。因此,所有這些人類中最為保守的東西,在那些最後的日子裏,似乎靜靜地占有了一種穩定的優勢。反動開始得勢。關於科學破產的議論,關於進步完結的議論,關於滿清官吏來到的說法在神食之童腳步的回聲中傳播著。舊時那種小題大作沒有意義的變革,由廣大的愚蠢的小人們追逐著某個愚蠢的小君主,這類事情一去不複返了,可是變化卻沒有終結。變化了的只有變化本身。新事物正在按它自己的方式到來,超出世間普通的理解範圍之外。
要想全面敘述它的到來,就得寫出一大部歷史書,不過不論在哪裏,都總有一系列的事件平行發生。因此,要想敘述它在一個地方到來的情況便也就是敘述一些有關全局的事情。
碰巧,在那無數的種子當中有一粒走錯了路,來到了肯特郡啟星·艾勃萊地方的一個美麗的小村莊,從那裏發生的怪事,從由此而產生的悲劇性的小事件,我們可以試著追蹤這根線索,以揭示出那整個巨大的織物從時間的織機上滾落下來的方向。
啟星·艾勃萊理所當然地有個教區牧師,教區牧師有這樣那樣的,其中,我最不喜歡那種革新的牧師——一種雜色的、進步的職業反動分子。但是,啟星·艾勃萊的教區牧師是最少革新氣味的牧師中的一個,是位最可敬的胖乎乎、老練的、思想保守的小個子。我們應該回過頭來先講講他才是。
他很適合他的村子,當那天日落黃昏時,斯金納太太——你們該記得她的出逃——完全未被懷疑地帶著神食來到這個寂靜純樸的地方時,你們最好把牧師和村子放在一塊來設想,就象他們往常那樣。
當時,在夕陽下,村子呈現出它最美好的樣子。它在山毛櫸樹懸垂的枝葉下沿山穀展開、一排茅草或紅瓦蓋頂的小屋,帶有架著棚子的門廊,門前種著成行的月季。從教堂旁邊的紫杉樹沿路而下直到橋邊,房子愈來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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