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得得,車輪轔轔,汪德淑夫人的灰馬進入了視野。馬車駛近,他注意到車夫和跟班的臉。車夫是個極好的標本,他豐滿紅潤,以參加聖禮的莊重氣派趕著車。別的人可能對他們自己的頭銜和地位發生疑問,他卻無論如何滿有把握——他給夫人趕車。跟班抱起雙手坐在他旁邊,一臉儼然自信的神氣。接著,偉大的夫人出現了,她頗不雅觀地戴著帽子,披著鬥篷。從眼鏡後面向外邊窺視。兩位年輕的女士也伸長脖子張望著。
牧師正在路那邊走過,連忙從大衛式的額頭上摘下帽子,可是卻沒人理睬。
馬車走後,雷德伍德背著雙手還在門口站了好久。他望著綠色、灰色的高地,望著雲絮飄浮的天空,又望著插有碎玻璃的牆。他轉身朝向蔭涼的室內,在斑駁模糊的顏色之中,看著那倫勃朗式的陰暗背景前面的巨童,除緊裹著的法蘭絨外,赤裸著坐在一大捆草上,在玩著自己的腳趾頭。
「我開始明白我們做出的事了,」他說。
他在沉思,小凱多爾斯、他自己的孩子和科薩爾的幾個孩子在他頭腦裏混到了一起。
他兀地笑了。「老天爺!」他就自己的一個念頭說。
他醒轉來,對斯金納太太說:「不管怎麼樣,只要停止喂,他就會受罪。我們至少可以防止這種情況。以後,我每六個月給你寄一罐來。這對他足夠了。」
斯金納太太嘟嚷著,好像是說,「照您說的辦吧,先生,」還有,「可能收拾行李弄錯了。我原想給他吃點不會壞事幾的」。就這樣,她用那種飄拂招展的白楊樹式的手勢,表示她懂了。
所以嘛,孩子就一徑在往大裏長。還在長。
「真是的!」汪德淑夫人說,「他把這地方吃得小牛都絕了種。要是再出一件凱多爾斯這種事兒——」
然而,甚至就是在像啟星·艾勃萊這麼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異常肥大症的理論——不論是傳染還是不傳染——在神食的不斷增大的喧聲中,也維持不了多久。很快,斯金納太太便備受種種說法的折磨——這些說法使她只能用還沒有掉的那顆牙發出一點聽不出來的咕噥聲——這些說法探查著她,梳篦著她,將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到最後,她只好依仗沒法安慰的寡婦所有的尊嚴,來抵擋集中於她一身的普遍的責備。她抬起眼睛——這眼睛她極力使之淚汪汪的——看著怒沖沖的大宅子裏的夫人,一邊從手上擦去肥皂沫。
「夫人,您忘了我現在的處境。」
她順著這個警告的調子,帶有一點公然違抗的意味:——
「我現在白天黑夜想的只是他。」
她壓緊嘴唇,聲音率直而顫抖:「被吃掉了,夫人。」在這個論點上站穩了腳跟,她重複被夫人拒絕過的答複。「我再想不出給了這孩子什麼,夫人,我跟別人一樣。
夫人將她的鋒芒轉向一個更有希望的目標,當然,順便也大罵了凱多爾斯一頓。使者們帶著一肚子外交官式的威脅,進入了本辛頓和雷德伍德旋渦般的生活之中。他們以教區諮議的身份出現,又倔,又笨,留聲機一樣重複著事先准備好的聲明。「我們認為,您,本辛頓先生,要對本教區所蒙受之損害負責。我們認為,責任在您。」
一群律師,有著蛇一般的風度——他們把自己叫作邦赫斯特、布朗、弗賴卜、柯德靈、布朗、泰德和斯諾克森,他們的長相全一個樣,都是些小小的、赤褐色的、神態狡猾的尖鼻子紳士們——隱隱約約提到了損失,還有個滑頭的家夥,是夫人的代理人,一天,忽然找上雷德伍德,說:「哎,先生,您說該怎麼辦呢?」
對此,雷德伍德回答說,如果他們再拿這種事來打擾他和本辛頓的話,他就准備停止那孩子的神食供應。
「現在我是免費供應的,」他說,「一旦你們不能喂孩子這種東西,他就會在死掉之前把你們的村子變成廢墟。汪德淑夫人不能總是被人稱作教區的博施夫人或是下凡天女,而不偶爾承擔一點責任,知道吧。」
「禍已釀成,」汪德淑夫人聽他們報告了——當然經過刪節——雷德伍德的話以後,下了這麼個結論。
「禍已釀成」,牧師照著說。
其實,這個禍不過才剛剛開始咧。
第二章 巨娃
這個巨童長得醜——牧師堅持認為。「他一直很醜——所有極端的東西部必定醜。」在這件事上,牧師的看法卻使他遠離了公平的判斷。甚至在這種純樸的偏僻地方,這孩子也被照了不少相,而所有的照片都是反對牧師意見的物證,證明這個年幼的怪物起初幾乎是漂亮的,一頭卷發直垂到前額,又特別愛笑。通常,個子矮小的凱多爾斯總是笑著站在孩子後面,相形之下更覺其矮小。
到了第二年之後,孩子的漂亮就變得不大明顯,可以引起爭論了。他開始長個子,正如他不幸的外祖父無疑會說的「抽條了。」臉上的紅潤顏色消失,個子雖然越來越大,卻總還是有些單薄。他極其柔弱。他的眼睛和臉上某種東西變得更加纖細,變得如人們所說的「有意思」了。他的頭發在剪過一次以後,開始糾纏成一團。「這是他本身通化傾向的表現,」教區醫生注意到了這一切,可是,他究竟說對了多少,而且,這孩子之所以沒能達到理想的健康水准,究竟與汪德淑大人由於公正而來的慈善觀念,使他完全生活在一個刷白了的穀倉裏有多大的關系,還都是問題。
他的照片保留了他從三歲到六歲的樣於,可以看到他漸漸長成了個圓圓眼睛、褐色頭發的小家夥,鼻子有點縮起,眼神很友好,他的唇邊總是漾著一絲笑意,所有那些巨童的幼年照片都是這樣。夏天,他穿著寬松的衣服.是用帶條紋的結實的亞麻布粗針大線縫在一起的;頭上通常總戴這麼個草筐,那是幹活的人用來放工具的,下面打著赤腳。有一張照片上,他咧著嘴在笑,手裏拿著個咬過的瓜。
冬天的照片比較少些,也不那麼有意思。他足蹬大木鞋——肯定足山毛櫸木的,用口袋當襪子,他的上衣褲子一看便知是用圖案鮮明的舊地毯做的。裏面,是粗法蘭絨像包裹布,還有五六碼法蘭絨象圍巾一樣系在脖子上。頭上戴的東西可能又是一條口袋。他有時笑著,有時微帶抑鬱地望著鏡頭。甚至就在五歲的時候,他那柔和的棕色眼睛上面那些有點古怪的皺紋,就給了他的臉一種特色。
牧帥總是說,從一開始,他就是本村的一個可怕的厭物。他愛玩,好奇,喜歡交際,這都還正常;但是,他還有種渴望——說來叫人難過——總是要求更多的東西吃。
雖然格林菲爾德太太把汪德淑夫人給的食物定量稱做是「極端慷慨」的,他卻顯示出了醫生一下便察覺到的那種「犯罪的胃口」。它太完整的體現了汪德淑夫人對下層階級的經驗——盡管食物的供給已經大為超出即使一個成年人的最大需要,他還是被發現在偷。偷到什麼,他就以一種不雅觀的貪婪把它吃掉。他的大手會隔著果園圍牆伸過來,他會對面包師的大車上的面包垂涎三尺,幹酪從馬羅商店的閣樓上失蹤,就連豬食槽都不安全。有些農夫走過自己的蕪菁地裏,會發現他的大腳印和他那鑽心的饑餓的證據——這裏撥一棵,那裏撥一棵,那些坑則用孩子氣的狡黠使勁除去了。他吃蕪菁就像人們吃蘿卜一樣。如果沒有人看見,他會站在蘋果樹下摘著吃,就好像普通孩子在樹叢裏吃黑莓一般。從某一方面看,無論如何,這種食物不充分對於啟星·艾勃萊材的平靜大有好處——因為在許多年中,他幾乎把給他的神食吃得一點不剩。
無可爭議,這孩子是個累贅,而且不得其所。
「他總在到處轉」,牧師老是說,他不能上學,由於空間的明顯限制他不能進教堂。為了滿足那個「最為愚蠢和毀滅性的法律」——這是牧師的原話——指的是0年的「初級教育法案」,曾經想過些辦法,要他在上課時坐在打汗的窗戶外面聽。可是他一在場,其他孩子的紀律便維持不住。他們老是抬頭看他,每當他一說話,便引起哄堂大笑。他的聲音那麼怪!人們只好不要他再來了。
第36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