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發條橙子

 安東尼 伯吉斯 作品,第10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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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吧。在走廊的牆上,貼有高尚的公益畫……男女青年體格健全,表情嚴肅,發育良好的軀體一絲不掛,在作業台和機器旁工作著,體現了勞動的尊嚴,當然啦,本幢某些好事青年不免要用隨身攜帶的鉛筆、圓珠筆,在大畫上修飾加工一番,添上毛發、肉棒,讓裸體男女有格調的嘴巴放出氣球輪廓,裏面寫滿淫辭濫調。

我走到電梯跟前,根本不需要摁按鈕來判定它是否在運行,因為今晚電梯顯然被像模像樣地踹過了,金屬門癟掉了,真是少有的大力士的幹活,所以得爬十層樓梯了。

我一路罵罵咧咧,氣喘籲籲,就算精不那麼疲,力總是盡了,今晚我十分渴望聽音樂,奶吧裏姑娘的高唱也許點化了我,弟兄們哪,在夢鄉的邊界把護照蓋印,木欄升起接納我之前,我還要飽餐一頓音樂宴席呢。

我用小鑰匙打開十一八號的門,我們的小家內一片靜寂,P和M①都已深入夢鄉。

媽媽在桌上留了一點點晚飯……幾片罐頭海綿布丁,一兩片塗黃油的面包,一杯冰冷的牛奶。嗬嗬嗬,冷奶沒有攙過刀、合成九、漫色之類的迷幻藥。

弟兄們哪,無辜的牛奶現在對我來說永遠是多麼邪惡啊,不過,我嘟噥著吃了喝了,肚子比起初預想的還要餓,另外從食品架上拿了水果餡餅,扒下幾大塊填進饞嘴,然後我潔齒,嘖嘖地用舌頭把嘴巴弄幹淨,接著進了我的小房間,寬衣脫衫。

這裏有我的床鋪和音響,是人生的驕傲,唱片放在櫥子裏,牆上貼著各種旗幟,都是我從十一歲以後進教養學校生涯的紀念,亮閃閃的,印有名稱或數字:「南四」、「城市科斯可藍旗處」、「優等男孩」。

【①P和M,指父母。】

音響的小喇叭遍布房間各處,天花板上、牆上、地板上都有,所以躺在床上聽音樂,就像身處樂隊之網的網點上。

今晚我首先喜歡聽的是這首新的小提琴協奏曲,作曲者是美國人傑弗裏·普勞特斯,演奏者是奧德修·喬裏洛斯,由佐治亞州梅肯愛樂樂隊伴奏。我從整齊的唱片架上取下它,打開開關靜候。

弟兄們哪,來啦,啊,快感,幸福,天堂。

我赤條條地躺著,也沒蓋被子,格利佛枕著手靠在枕頭上,雙目微閉,嘴巴幸福地張大,傾聽著清音雅樂的湧流。啊,分明是美侖美矣精靈的肉身顯現。床下有長號赤金般清脆地吹響,腦後有小號吐出三聲道銀焰,門邊是鼓聲隆隆震透著五髒六腑,複又跑出,像糖霹靂一樣清脆。啊,真是奇跡中的奇跡。此刻,小提琴獨奏聲仿佛珍稀金屬絲織就的天堂鳥,或者駕宇宙飛船流動的銀白色葡萄酒,地心引力已經不在話下,壓倒了所有其他的弦樂器,琴聲如絲織的鳥籠籠罩了我的床鋪,接著,長笛和雙簧管好似鉑金質蠕蟲鑽人了厚厚的金銀乳脂糖。

弟兄們,我是如聞天籟,飄飄欲仙呀,隔壁臥室的P和M已經經過啟蒙,不會敲擊牆體抗議「噪音」震耳欲聾了,是我替他們開蒙的。他們會吃安眠藥的。他們知道我對夜樂樂此不疲,也許已經吃過藥了。

聽著聽著,我的眼睛緊緊閉牢,以鎖定勝過合成丸上帝的那種痛快,那種可愛的圖景我是熟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在地上,尖叫著乞求開恩,而我開懷大笑,提靴踩踏他們的面孔。還有脫光的姑娘,尖叫著貼牆而站,我的肉棒猛烈沖刺著。音樂只有一個樂章,當它升到最高大塔的塔頂的時候,雙目緊閉、格利佛枕雙手而臥的我,切切實實地爆發噴射了,同時登仙似的高喊「啊……」,美妙的音樂就這樣滑向光輝的休止。


  

此後,我聽了美妙的莫紮特《朱庇特交響曲》,並出現不同面孔遭到踩踏和噴射的新圖景,這時我想,越過夢境前只聽最後一張唱片了,我想聽古典,強烈而很堅定的東西,所以就選了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只配了中低音弦樂器。

聽著聽著,我產生了與以前不同的快感,並再次看到那晚撕破的紙上的這個書名,事情發生在一個名叫「家」的小屋,時間已經顯得十分悠遠,書名講的是一只上了發條的甜橙。聽著巴赫,我開始更深刻地理解個中意義;而心中則充盈著那位德國音樂大師帶來的棕色的美感極致。

我想到,我願意更狠毒地推揉那夫妻倆,就在他們家的地板上,把他們撕成碎片。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八點整醒來,身體依然感到疲憊不堪,很煩惱,像遭到了沉重打擊似的,睡眼惺忪,黏糊糊地睜不開,我想,不去上學算了,我思忖,可以在床上多睡一會兒,比如一兩個小時,然後隨隨便便地穿戴好,也許還能在浴缸裏泡一會兒,替自己烤面包,聽聽收音機、看看報紙,多麼逍遙自在,午飯後,我如果願意,就可以去學校,看看那個練習愚蠢而無用的學問的偉大場所,有什麼把戲好玩,弟兄們噢。

我聽見爸爸發著牢騷跑來跑去,然後去印染廠上班;接著媽媽以恭敬的口吻朝室內喊,因為她看到我長得又高又大了:

「八點了,兒子。你不要再遲到啊。」

我回答道:「格利佛有點疼。別管我,睡睡會好的,然後我會乖乖趕去上學的。」


  

只聽她歎息著說:「那我把早飯放在爐灶裏熱著吧。我自己得馬上走了。」

這是真話:有這麼一條法律,除了小孩、孕婦、病人,人人都得出去上班。

我媽媽在人們叫做「國家商場」的地方工作,給貨架擺滿黃豆湯罐頭之類的貨品。我聽見她在煤氣爐裏哐當放下一個碟子,穿上鞋子,從門背後取下外套,又歎息了一下,然後說,「我去了,兒子。」

但我假裝回到了夢鄉,沒有回答,一會兒真的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奇怪而非常逼真的夢,不知怎的夢見了哥們喬治。夢中的他年紀變得大多了,非常尖酸嚴厲,在談論紀律和服從的事情,說他手下所有的人必須招之即來,像在軍隊中一樣舉手敬禮,我跟其他人一起排在隊伍裏,齊聲說「是,長官」,「不,長官」。我清楚地看見喬治的肩上扛著星星,活像一個將軍。接著他把持軍鞭的丁姆喊上來,丁姆老多了,臉色蒼白,他看到我笑了笑,可以看見他掉了幾顆牙齒,這時喬治哥們指著我說:「那士兵很髒,布拉提上全是糞便,」這是事實。我馬上尖叫道:「別打我,求求弟兄們啦,」開始逃跑,我好像在繞圈跑,丁姆追著,笑個不停,軍鞭甩得啪啪響,我每挨一下軍鞭,就有電鈴丁零零零,鈴聲大作,而且還激發出某種痛楚。

我迅速醒過來,心髒撲撲撲亂跳,當然真的有門鈴聲吱吱響著,是我們前門的門鈴,我假裝沒人在家,但鈴聲吱吱響個不停,然後我聽見有個聲音在門外喊:「好啦,出來吧,我知道你在睡覺。」

我立刻聽出來了,是P·R·德爾托得的聲音,一個真正的大傻瓜,據說是我的教養跟蹤顧問。他工作負荷超載,本子上記著數百名學生的事兒。

我裝出痛苦的聲音,高喊對對對,弟兄們哪。

我下床披上好看的絲綢睡袍,上面繡著大城市的圖案,腳上套好舒服的羊毛拖鞋,梳好虛榮的美發,准備伺候德爾托得。

我開門,他一個踉蹌跌了進來,面容疲憊,格利佛上頂著破禮帽,雨衣肮髒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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