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發條橙子

 安東尼 伯吉斯 作品,第11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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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啊,亞曆克斯同學,」他對我說。「我遇到你母親了,對吧。她說你好像哪裏不舒服,所以沒上學,對吧。」

「兄弟,哦,先生,是頭痛難忍,」我以紳士的聲音說:「我想,到下午會好的。」

「或者到晚上一定好,對吧?」德爾托得說,「晚上是好時光,對不對?亞曆克斯同學,坐下,坐下,坐下,」

好像這是他的家,而我倒是客人,他在我爹經常躺的;日搖椅上坐下,開始前後搖動,似乎那就是他來此的全部目的。

我說:「來一杯熱茶嗎,先生。有茶葉。」

「沒工夫,」他搖動著,皺著眉瞥我一眼,仿佛用盡了世界上的全部時間。

「沒工夫,對吧?」他傻乎乎他說。

我把茶壺燉上說:「是什麼風吹得大駕光臨?出了什麼毛病?先生!」

「毛病?」他狡黠地問;弓起背瞧我,還是搖動不止。此刻他瞄到桌子上的報紙廣告……滿面春風的年輕姑娘乳峰高聳,在推銷「南斯拉夫海灘之光」。他仿佛兩口就把她吞下了,說:「你為什麼會想到出毛病?你有沒有做不該做的事情哪?」

「只是說慣了,先生。」

「呢,」德爾托得說,「我對你也說慣了,小同學,你要注意啊,你非常知道,下次就不是教養學校的問題噗,下次就是送上審判台了,我嘛是前功盡棄。你若對自己可怕的一生毫不在乎的話呢,至少也該為我稍微想想吧;我為你出過力流過汗的,悄悄告訴你吧,我們每改造失敗一個人,都會得到一顆大黑星;你們每有一個人進鐵窗,我們都要做失敗懺悔的。」

「我並沒有做不該做的事情呀,先生。」我說,「條子拿不到我什麼證據的,兄弟,不,我是說先生。」

「別這樣花言巧語地談論條子,」德爾托得厭煩他說,但還在搖動舊搖椅,「警方最近沒有抓你,並不意味著你沒有做髒事,你該心知肚明。昨夜打過架,是不是啊?動過刀,還有自行車鏈子什麼的。某個胖墩有個朋友在發電廠附近,被連夜抬上救護車,送醫院搶救,全身被砍得很難看;對吧。已經有人提起你的名字,我的消息,是通過正常渠道傳到我這裏的。還提到你的幾個弟兄,狐群狗党,昨夜似乎發生過不少雜七雜八的髒事呢。咳,還不是跟往常一樣,誰也證明不了誰做了什麼,但我警告你,小同學,我始終是你的好友啊,在這個令眾人悲憤、戒備、惱火的社區中,我是惟一誠心誠意拯救你的人。」

「我非常感謝,先生,」我說,「心悅誠服。」


  

「是啊,你不是已經很感謝了嘛?」他近乎冷笑著,「注意一些就是了,對吧。我們所掌握的,比你自己承認的要多,小同學。」

接著他以萬分沉痛的口吻說,盡管仍然在搖動著舊搖椅:「你們這些人到底中什麼邪啦?我們正在研究這個課題,已經搞了要命的近百年了,卻毫無進展,你的家庭很不錯,父母很慈愛,腦袋瓜也不賴。是不是有什麼魔鬼附著你的身?」

「沒有人向我灌輸任何東西,先生,」我說。「我已經長久沒有落人條子之手了。」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德爾托得歎息道,「是太久了,還怎麼保持健康。據我估算,你快到落網的時候了。所以要警告你,小同學,放規矩點,不要讓漂亮年輕的長鼻子蒙塵,對吧。我的意思清楚嗎?」

「就像清澈的湖水,先生,」我說,「就像盛夏的蔚藍天空一樣清楚。包在我身上吧。」我朝他露齒一笑。

他離開之後,我一邊泡一罐濃茶,一邊顧自笑著,瞧德爾托得一夥所操心的這檔子事吧。

好吧,我行為不良,打家劫舍、打群架、用剃刀割人、幹男女抽抽送送的勾當,如果被抓就糟了,弟兄們哪,人人都學我那晚的舉止,國家不是亂套了?假如我被抓住,那就是這裏呆三個月,那裏呆六個月,然後,正如德爾托得所善意告誡的,盡管我的童年充滿了和善親情,下次就得投入沒有人情味的獸園中去了。

我說:「這挺公正,但很可惜,老爺們,因為牢籠生活我實在忍受不了啊。我的努力方向是,趁未來還向我伸出潔白的手臂的時候,好自為之,再也不要被警察捉了去;要提防別人手持刀子追上來刺一刀;不要在公路上釗車,以免金屬件扭曲、碎玻璃飛濺,鮮血噴灑,凝成最終的合唱。」

這話很公允,但是,弟兄們哪,他們不厭其煩咬著腳趾甲去追究不良行為的「根源」,這實在令我捧腹大笑。他們不去探究「善行」的根源何在,那為什麼要追究其對立的門戶呢?如果人們善良,那是因為喜歡這樣,我是絕不去幹涉他們享受快樂的,而其對立面也該享受同等待遇才是,我是在光顧這個對立面。而且,不良行為是關乎自我的,涉及單獨的一個,你或我,而那自我是上帝所創造的,是上帝的大驕做、大快樂。「非自我」是不能容忍不良行為的,也就是政府、法官、學校的人們不能允許不良行為,因為他們不能允許自我。


  

弟兄們哪,我們的現代史,難道不是一個勇敢的小自我奮戰這些大機器的故事嗎?對於這一點,我跟你們是認真的。而我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喜歡做才做的。

在這喜氣洋洋的冬日早晨,我喝著非常濃配的茶,裏面攙了牛奶和一勺一勺一勺的糖,我天性喜歡喝甜的。

我從爐灶中取出可憐的媽媽為我做的早餐,是一個煎蛋,別無其他,我又做了土司,煎蛋、土司、果醬裹在一起吃,不顧規矩地發出響聲,一邊拼命地嚼吃,一邊還看著報紙。

報紙上觸目皆是的,是尋常的消息,超級暴力、搶銀行、罷工;足球運動員揚言:不加薪,星期六就不踢球,直嚇得人人發呆,他們真正是些調皮搗蛋者。他們又搞了太空旅行;還有屏幕更大的立體聲電視;用黃豆湯罐頭的標簽可以免費換肥皂片,驚人的讓利,一周內有效等等,直看得我發笑。有一篇大文章縱論「現代青年」(指我,所以我致以鞠躬,拼命笑),作者是某某聰明「絕頂」的光頭。我細細拜讀了這篇高論,一邊嘟嚕嘟嚕地喝茶,一杯一杯接一杯,還啃完了黑土司蘸果醬和煎蛋。這位學問淵博的作者說了一些老套套,他大談所謂的「沒爹娘教訓」,社會上缺乏真正高明的教師,去狠揍那些無辜的傻瓜,把乞丐式劣根性逐出體外,使他們嗚嗚哭著求饒。這些傻乎乎的文字真令我噴飯,不過,能在報紙上追蹤到自己在夜以繼日地制造的新聞,味道真是不錯噯,弟兄們哪。每天都有關於「現代青年」的情況,但該報登過的最好內容是一位穿立式領襯衫的大伯寫的,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以上帝仆人的身份發言的:「原來是魔鬼逃出了地獄」,它如雪貂一般鑽進了年輕無辜的肌膚,成年人應該對此負責,因為他們的世界充滿了戰爭、炸彈和胡話。那話說得對。他是半仙,明白事理。所以我們年輕無辜的孩子無可指責。對對對。

我等無辜的肚子吃飽,呃得呃得打了幾個嗝之後,就從衣櫥裏取出白天的布拉提,打開收音機。

電台在播送音樂,是很好聽的弦樂四重奏,克勞迪斯·伯德曼作曲,這是我所熟悉的。我想起了曾在這種「現代青年」文章中所看到的觀點,不由得一笑,他們認為鼓勵「積極的藝術欣賞」可以改良「現代青年」。「偉大的音樂、偉大的詩歌」會撫慰「現代青年」,使其更加「文明」。文明個鳥,生梅毒的卵袋。

音樂總是令我表現得更加壯懷激烈,弟兄們哪,使我覺得就像上帝本人一樣萬能,准備拿起棍棒作閃電進擊,令男人女人在我的赫赫威力面前鬼哭狼嚎。

我洗好臉,淨好手,穿好衣,我的日裝頗像學生服,藍色長褲,毛衣上織著A字,代表亞曆克斯。我想,至少有工夫去一趟唱片店,還有音樂刻錄店,反正口袋裏花票子滿滿的。要去看看早已預訂的立體聲《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調即合唱交響曲》,是L·穆海維爾指揮埃山交響樂團錄制的「卓絕藝術」。

於是我出發了,弟兄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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