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發條橙子

 安東尼 伯吉斯 作品,第19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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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城牆」的鼾聲響起來,我就說:「把那個臭雜種叫醒吧,猶大大個摁住他靠欄杆的時候,是他不斷揍他嘴巴的。」

「大夫」說:「誰也不要否認輕度攻擊過此人,就算是教訓他吧,但是很顯然,好孩子,年輕力壯,可以說不知天高地厚吧,是你把他置於死地的。真可惜。」

「叛徒,」我說。「叛徒加騙子,」

可以預料,兩年前的事情又要重演了:所謂的哥們把我撇下,使我落人條子的毒手。從我的眼裏看,弟兄們哪,世上哪裏都沒有信任感可言的。喬約翰去把「城牆」叫醒,「城牆」忙不迭地賭咒,鄙人是真正凶狠毒辣的施暴者。警衛來了,警衛隊長也來了,接著典獄長到了,牢房內的哥們一齊響亮地編造著,我為了殺死地上這個血肉模糊的酒囊飯袋、一錢不值的性變態狂,究竟是如何大打出手的。

那是十分怪異的一天,弟兄們哪。死屍抬走了,全監的囚徒被迫鎖閉在牢房裏待命,也沒有分發食物,連一杯熱茶都沒有。我們大家只是坐在那兒,看守或警衛在來回巡邏,不時高喊「閉嘴」、「封上屁眼」,哪怕只是聽到任何牢房有一點點的耳語聲。大約早晨十一點鐘光景,透過來一陣僵挺和激動的氣氛,就像恐懼的氣息從監外彌漫進來,隨後我們看見典獄長和警衛隊長,跟隨著幾個不可一世的大個子快捷地走過,拼命講話。他們似乎一直跑到了過道盡頭,接著只聽到他們又往回走,這次比較慢,金頭發的胖典獄長渾身是汗,可以聽到他在說著「可是,長官」、「唉,有什麼辦法呢,長官?」之類的話。一撥人在我們牢房前站住,警衛隊長打開牢門。誰是真正的要員,一眼可以認出的,個子高大,眼睛碧藍,布拉提真考究,是我所見過的最最可愛的西服,絕對時髦的。他的目光掃過我們這些可憐的囚徒,以極有教養的漂亮嗓音說:「政府再也不能墨守過時的監獄管理學理論不放了。把罪犯都圈在一起,然後坐觀其變;你們就開始集中犯罪,在刑罰中犯罪。不久,我們可能要把所有的監獄騰空給政治犯了,」我根本聽不懂這些內容,但畢竟這不是在對我訓話,他接著說:「普通的罪犯,像這批討厭的人(這不僅指我,而且指其他人,他們是真正的罪人,十分危險)最好以純粹的治病救人法來處理。扼殺掉犯罪反射就可以啦。一年後全面鋪開,刑罰對他們毫無意義,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喜歡所謂的刑罰,並開始自相殘殺了。」他那嚴肅的藍眼睛轉向我。我壯起膽說:

「恕我冒昧,長官,我強烈反對你剛才說的話。我可不是普通的罪犯哪,先生,我並不令人討厭。別人可能令人討厭,我可不令人討厭。」警衛隊長臉色發紫,大喊:

「閉上斷命的臭嘴。難道不認識這位大人是誰?」

「好啦好啦,」大人物說。他轉向典獄長:「可以讓他當試點的嘛。他年輕、膽大、罪大惡極。明天由布羅茲基來處理他,你可以旁聽的,很靈驗的,不必擔心。這個刻薄的小流氓准保會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這凶巴巴的話就像我獲得自由的序幕。

第三章


當天傍晚,我被殘酷、喜歡推推搡搡的警衛輕緩地拖下去,到典獄長神聖之至的辦公室見他。他疲倦地看看我說:「我想,今天早晨那人是誰你不知道吧,六六五五三二一號?」還沒等我回答稱是,他就說:「此人的來頭絕不亞於內政部長的,他就是新任內政部長,他們說三把火燒得正旺呢,呃,這種稀奇古怪的新想法終於開始實行了,命令總歸是命令,雖然我私下裏實話對你說,我是不贊成的。我堅決不贊成。要以眼還眼的嘛。有人打你,你就要還擊,對不對?那麼,國家遭到你們這些殘酷成性的流氓的重創,為什麼就不該也加以還擊呢?但新的觀點是說不,要我們化惡為善,這一切我看是太不公平啦。‧蓿俊蔽易白鞅瞎П暇礎⑹‧鐘‧纖‧擔

「長官。」魁梧的警衛隊長站在典獄長的椅子後面,他立即臉色通紅地大喊:

「閉上髒屁眼,社會渣滓。」


  

「好了,好了,」精疲力竭的典獄長說,「六六五五三二一號,你要接受改造。明天你去找這個布羅茲基,他們認為,你只消兩個禮拜多一點就可脫離國家關押了。兩個禮拜多一點之後,你就可以出去了,再次回到自由大世界中去,不再是一個號碼,我想。」他說到這裏哼了一下,「這個前景你滿意的吧?」我沒有說話,警衛隊長大喊:

「回答呀,小髒豬,是典獄長間你話呢。」我說:

「是的,長官,非常感謝,長官,我在這裏盡力而為了,真的。我對全體有關人員都感激不盡。」

「不必啦,」典獄長歎氣道。「這又不是立功受獎。遠遠不是立功受獎。拿去,這個表格要簽名畫押,說明你願意把剩下的刑期減短,同時參加所謂的矯正療法,真是荒謬的名稱。你願意簽字嗎?」

「當然願意簽字的,」我說,「長官,非常非常感謝。」我拿到一支墨水鉛筆,寫下很飄逸的簽名。典獄長說:

「好的。我想就這樣吧。」警衛隊長說:

「教誨師想找他談談,長官。」我被押出去,穿過過道,向羽翼教堂走去。一名警衛一路上推搡著我的格利佛和背脊,但他懶洋洋的,哈欠連天。我被押解著穿過教堂,到了教誨師小室後,被推了進去。教誨師坐在辦公桌邊,濃烈而清晰地散發出高價煙和蘇格蘭酒的神糧般的氣味。他說:

「啊,小六六五五三二一號,請坐。」對警衛說:「在外面等好嗎?」他們出去了,然後,他真摯地對我說:「孩子,有一件事我要你領會,就是這一切和我無關。如果是權宜之計,我會提出抗議,但這絕不是權宜之計呀,事關本人事業的問題,事關面對政府中某些高官的嗓門,我的聲音微不足道的問題。我把事情說清楚了嗎?」不清楚哇,弟兄們,但我還是點頭稱是。「這牽涉到非常困難的道德問題呀,」他接著說。「你要被改造成好孩子啦,你再也不會有從事暴力行為的欲望了,也無論如何不會擾亂國家的治安了。希望你能心領神會,希望你對此要心中有數。」我說:

「哦,向善做好人是美妙的,先生。」可是我在心裏對此哈哈大笑,弟兄們。他說:


  

「向善做好人不一定是美妙的,小六六五五三二一號,向善做好人可能很糟糕的,我跟你說這個,當然意識到其中的自相矛盾,我知道,自己要為此度過許多不眠之夜。上帝想要什麼呢?上帝是想要善呢,還是向善的選擇呢?人選擇了惡,在某個方面也許要比被迫接受善更美妙吧?深奧難解的問題呀。可是,我現在所要跟你講的是,如果你在未來某時刻回顧這個時代,想起我這個上帝最最卑賤的奴仆,我祈禱,你心裏請千萬不要對我懷有惡意,認為我與即將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有什麼瓜葛。說到祈禱,我悲哀地認識到,為你祈禱沒什麼意思。你即將進入超越祈禱力量的領域。事情想起來非常非常可怕。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選擇被剝奪進行道德選擇的能力,也就是已經變相選擇了善。我喜歡這樣想。願上帝保佑,我喜歡這樣想啊。」接著他哭了起來,而我卻並沒有十分留意,只是在心中暗暗一笑,因為弟兄們,你們可以看到,他一直在猛喝威士忌,現在又從辦公桌的架子上取下一瓶,給油膩膩的酒杯倒滿酒,好大的一杯喲。他一飲而盡,說:「一切可能會好的,誰知道呢?上帝的運作是神秘莫測的呀。」接著他以十分飽滿響亮的聲音唱起了贊美詩。門打開了,警衛們進來,把我押回臭牢房,而那教誨師還在大唱贊美詩。

嗬,第二天早上我就得告別國監啦!我略感悲哀,一個人要離開已經習慣的地方時,總是這樣的。但我並不是遠走高飛,弟兄們哪。我被拳打腳踢著押解到出操的院子外邊的白色新樓,大樓非常新,散發著一種新的、陰冷的、塗料黏膠的氣味,令人一陣顫栗。我站在可怕的、空蕩蕩的大廳裏,豎起那敏感的鼻子猛一吸,聞到了新的氣味。頗像醫院的氣味。同警衛辦移交的那個人穿著白大褂,想必是醫院的人,他幫我簽字接收,押解我的凶狠警衛說:「你們要看住這家夥,先生,他是凶神惡煞,頑劣脾性不會改的,盡管他很會拍教誨師的馬屁,還讀《聖經》呢。」但這個新家夥的藍眼睛真不錯,說話的時候也像在微笑。他說:

「噢,我們並不預期任何麻煩。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是不是?」他的眼睛和滿口是閃光白牙的大嘴巴微笑著,我似乎立刻喜歡上了他。不管怎樣,他把我轉交給穿白大褂的一個下級;這位先生也很好,我被領到一間上好的白色幹淨臥室,裝有窗簾和床頭燈的,只有一張床鋪,是專為鄙人准備的。我內心好好笑了笑,自忖真是交了好運。我奉命脫掉可怕的囚衣,並得到一套極漂亮的睡衣,弟兄們哪,純綠色的,是當時的時髦式樣。我還得到了暖和的晨衣,可愛的拖鞋,不必赤著腳走路了。我想:「嗨,亞曆克斯仔,從前的小六六五五三二一號,你可是交大運了,一點沒錯,你確實會喜歡這裏的。」

我領受了一杯上好的純正咖啡,一邊喝還一邊看報看雜志,之後,這第一位白大褂進來了,就是為我簽字的那人,他說:「啊哈,瞧你,」說話的內容真傻,但口氣一點不傻,這人真不錯的,「我叫布拉農大夫,」他說,「是布羅茲基大夫的助手。請允許我給你作簡短的例行體檢。」他從右邊口袋裏掏出聽診器。「我們得確保你身體健康,是不是啊?對了,要確保。」我脫掉睡衣上衣躺好,他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我說:

「先生,你們准備的療法,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哦,」布拉農大夫說著把冰冷的聽診器順著我的脊背送下去,「很簡單,真的。我們光給你放電影。」

「電影?!」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弟兄們,你們可以理解的嘛。「你是說,」我問,「就像是去電影院?」

「是特殊的電影,」布拉農大夫說。「很特殊的電影。今天下午放第一場。對的,」說著,俯身檢查的他挺起身,「你看上去是健康的,也許有點營養不良。一定是牢飯給鬧的。把上衣穿好吧。每次飯後嘛,」他坐在床沿上說,「要給你的手臂打一針,一切會好起來的。」我對好心的布拉農大夫感激得很。我間:

「先生,是不是維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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