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他十分善良友好地笑著。「飯後只要注射一次。」隨後他走了。我躺在床上想,這裏真是天堂啊!我看了些他們給的雜志……《世界體育》、《電影院》、《球門》。我在床上躺平,閉上眼憧憬著,能再次出去有多好啊。亞曆克斯在白天於些輕松愉快的工作,我現在已經超出讀書年齡了,晚上則要聚集起新的幫派,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丁姆和彼得,假如他們還沒有被條於抓去。這次我要謹慎從事,省得被捉,他們在我犯了謀害性命的事之後,居然要再給一次機會,而且他們還不厭其煩,給我看了促使改弦更張的大批電影,再次被捉就不公平了呢,我對眾人的天真捧腹大笑,他們用托盤端來午飯的時候,我還在哈哈大笑,端托盤的是帶我來到小臥室的那個人,他說:
「知道有人很開心,真好。」他們擺在托盤上的食品真是令人開胃……兩三片烤牛肉,還有土豆泥和蔬菜,外加冰淇淋,一杯熱茶,甚至有一支香煙,火柴盒裏有一根火柴。這樣看,倒真像是生活的樣子,弟兄們哪。大約半個小時後,我在床上似睡非睡的,女護士進來了,一位十分姣好的姑娘,乳峰挺拔,我已經整整兩個年頭沒看見了,她帶著盤子和打針器具。我說:
「啊,是維他命吧?」我向她咂咂嘴,但她不理睬。她只顧把針頭捅進我的左臂,那維他命什麼的就嘶嘶注射進去。隨後她出去了,高跟鞋哢哢作響。活像男護士的白大褂進來了,推著輪椅,我見了頗為吃驚。我說:
「出了什麼事呀,兄弟?我肯定能走路,不管去什麼地方。」但他說:
「最好我推著你去。」真的,弟兄們哪,我下床以後,發現自己有點虛弱。這就是布拉農大夫所說的營養不良,都怪糟糕的牢飯。不過,飯後打的維他命針會把我醫好的。這個毫無疑問,我想。
第四章
我被推去的地方,一點也不像以前見過的電影院。的確,一面牆為銀幕所覆蓋,對面的牆上是幾個方孔,供放映之用,整個地方掛滿了立體聲喇叭,但另外兩堵牆的右邊一堵則排滿了小儀表。地板中間面對銀幕的,有一把牙科椅,各種各樣的電線拖出來,我不得不從輪椅上爬出來,由另一個白大褂男護士扶著坐上了牙科椅子,此刻我注意到,放映孔下面遮著毛玻璃,隱隱約約有人影在後面移動,還聽見有人咳嗽,咳咳咳,但當時我特別留意的是,身體顯得那麼的虛弱,我把這歸咎於從牢飯到新的豐盛飯食的轉變和維他命針的緣故。「好啦,」推輪椅的家夥說,「現在不管你了。等布羅茲基大夫一到,電影就開映。希望你能喜歡。」說實話,弟兄們,今天下午我並不希望看電影的,就是沒情緒看。我倒更喜歡在床上靜靜睡=覺,靜悄悄的,就我一個人。我感到全身軟綿綿的。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白大褂一邊哼唱著臭狗屎般的流行歌曲,一邊把我的格利佛用皮帶紮在頭托內,「這是幹什麼?」我問。這家夥稍微中斷一下哼唱,回答說,頭托可以固定我的格利佛,使我保持直視銀幕,「可是,」我說,「我願意看銀幕的呀,既然被帶來看電影,我就看唄。」室內一共有三個白大褂,其中一個是姑娘,坐在儀表板那邊調節旋鈕。聽到我的話,另一個男的嘻嘻笑著說:
「難以逆料的。世事難料哇。信任我們吧,朋友。這樣更好些。」接著我發現,他們在把我的雙手紮在椅子扶手上,而雙腳則像粘在擱腳板上似的。這在我看來有點瘋狂,但我任由他們擺布著。假如能在兩個禮拜之後成為自由自在的小夥子,在此期間再苦也忍著吧,弟兄們哪,不過,一件事情我不喜歡,那就是他們把夾子夾住我的額頭皮膚,使上眼皮提拉得吊起來,隨便怎麼都閉不上眼睛。我苦笑著說:「你們這麼希望我看這部電影,一定是貨真價實的好片子吧。」白大褂笑著說:
「好片子是對的,朋友,真正的恐怖戲啦。」接著在我的格利佛上套了一頂帽子,只見上面引出大量的電線,他們還在肚皮上貼吸盤,有一個貼在肚臍眼上,我剛剛能看見電線引出來。隨後有開門的聲音,從下屬白大褂拘謹的樣子,可以看出要員的來臨。接著,我見到了這位布羅茲基大夫,個子不高,很胖,鬈發披頭,粗短的鼻於上架著厚厚的眼鏡。我眼角剛好能看到,他的西裝極具品位,絕對的時髦,身上還散發出手術示範教室特有的微妙氣味。布拉農大夫緊隨其後,笑容可掬,似乎要給我以信心。
「一切就緒了?」布羅茲基大夫喘著粗氣問。只聽遠處幾個人說,對對對,然後附近也有人答應。此後,出現輕輕的嗡嗡聲,好像開關打開了。電燈熄滅,你們的小說敘事者兼朋友……鄙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心中萬分恐懼,身體動彈不得,眼睛閉不上,什麼都不能動。此時,電影開始放映,喇叭裏傳出響亮的背景音樂,十分猛烈,充滿了不和諧音。銀幕上的畫面出現了,沒有片名和演職員名單。場景是大街,可以是任何城鎮的任何街道,是個黑夜,點著路燈。電影的質量是符合專業標准的,不像偏僻街道居民家中放映的那種肮髒電影,會出現閃亮和色斑。音樂不停地嘭嘭送出,令人毛骨悚然,畫面上出現一個老頭子,非常衰老,在街上蹦蹋,而兩個穿著時髦的家夥撲上去,這時依然流行細腿褲,當然寬領帶已經讓位於真正的領帶了。兩個人開始戲弄老頭,可以聽見尖叫和呻吟,十分逼真,甚至能聽清兩個拳打腳踢者的喘氣聲。他們把老頭揍成了肉餅,拳頭啪啪啪打個不停,布拉提撕開後,赤膊的老頭還領受了一頓靴子踢,直到血淋淋的軀體躺倒在明溝的汙泥中才作罷,兩個流氓迅速逃走了。下面是挨揍老頭的頭部特寫,流淌的紅血血真漂亮。真有趣,現實世界的色彩,只有在銀幕上看到時才顯得真真切切。
在觀看電影的整個過程中,我漸漸感覺到不那麼受用的味道,而我把這歸咎於營養不良,腸胃還不適應豐盛飯食和維他命針的緣故,不過,我盡力加以忘懷,凝神觀看迅速接上的第二部電影;弟兄們哪,一點休息時間都不給呀。這次,鏡頭直接跳躍到正遭輪奸的小姑娘身上,先是一個男孩,接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又是一個,透過喇叭,她大聲尖叫著,同時播放著十分傷感的悲劇音樂。很真實,栩栩如生,但只要好好想想,是無法想象有人會真的同意在電影裏讓別人對自己這樣於的,如果電影是善者或國家監制的,也無法想象會允許拍這些鏡頭,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不予幹涉。所以,肯定是聰明的剪輯搞出來的,所謂的蒙太奇手法罷了。確實是栩栩如生啊。輪到第六七個男孩睨視、淫笑、抽送的時候,小姑娘在狂叫,我就感到惡心了,好像是全身疼痛,感到既想嘔吐,又不想嘔吐;我開始感到荒野遇險一樣,而身體卻固定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弟兄們哪。這部電影結束後,只見布羅茲基大夫的聲音從配電盤那邊傳來:「反應是接近十二點五嗎?有希望,有希望。」
接著我們直奔另一部電影,這次只講一張面孔,一張非常蒼白的人臉,保持不動,對著它做各種各樣的惡心動作。我肚於疼痛,渾身流汗,口渴難忍,格利佛在噗噗噗跳動;我覺得,要是能不看這鏡頭,也許就不會那麼惡心了。但我無法閉上眼睛,即使轉動眼球,仍然無法擺脫畫面上的火線。我不得不繼續觀看著那些動作,傾聽這面孔發出的恐怖嗥叫。我知道這不可能是真實情況,但那也無濟於事。我看到剃刀先是挖出一只眼睛,然後劃下面頰,接著嘩嘩嘩亂割一氣,鮮血噴射,濺到攝影鏡頭上,我於是拼命喘息,卻無法嘔吐。其後是老虎鉗把所有的牙齒擰下來,尖叫和流血令人不忍卒睹。此時,只聽見布羅茲基大夫非常滿意的聲音:「妙極,妙極,妙極。」
下面一部電影是關於開店老大的故事,一夥男孩一邊大笑,一邊把她踢來蹬去,他們先砸了店鋪,然後放火燒掉。只見可憐的老太婆尖叫著,拼命想從火海中爬出來,但一條大腿已經被強盜們踢斷,根本挪動不了。熊熊大火卷到她的周圍,只見痛苦的面孔透過烈焰哀訴著,最終被火舌吞噬,隨後聽到一陣人類發出的最最響亮、最最痛苦、最最揪人心肺的喊叫。這次我自知一定要嘔吐了,所以喊道:
「我要吐。請讓我嘔吐吧。請送嘔吐臉盆來。」但布羅茲基大夫回答:
「想象而已。你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下面的電影要放了。」那可能是開玩笑吧,因為我聽見黑暗中有人偷笑。下面我被迫觀看了極其惡心的日本式折磨鏡頭;關於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五年的二戰,有士兵被釘在樹上,在下邊點火,有士兵被割下卵袋,甚至有士兵的格利佛被人用劍砍下來,在地上打滾,嘴巴和眼睛還會動,無頭的軀體還在跑動,頭頸鮮血如噴泉一般倒出,然後才倒地;與此同時,日本人在哈哈大笑。現在我感到肚子痛、頭痛,口渴難忍,而且發現那恐怖的場面像要從銀幕上跑下來似的。於是我喊道:
「電影停放!勞駕,停放了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這時,布羅茲基大夫的聲音說:
「停放?你是說『停放』?嗨,我們才剛剛開始呢。」他和眾人哈哈大笑著。
第五章
那天被迫觀看的其他可怕鏡頭,弟兄們,我實在不想描述了。這挖空心思的布羅茲基大夫、布拉農大夫、其他白大褂喲,記得還有這轉動旋鈕、觀察儀表的姑娘,肯定比國監內的任何囚犯更加肮髒不堪。臭不可聞。我萬萬沒料到,有人甚至會想得出將強迫我看的東西拍成電影,而且把我綁在椅子上,眼睛繃得大大的。我別無他法,也就是大聲呼叫,請他們關掉,關掉,這稍微掩蓋了打鬥和戲弄的聲音,壓低了背景渲染音樂,我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部電影,布羅茲基大夫打著哈欠,以厭煩的口吻說:「我看第一天這樣算了,你說呢,布拉農大夫?」此刻,你們可以想見我的解脫心情。電燈亮了,我坐在那兒,格利佛就像制造痛苦的龐大發動機在噗通噗通直跳,嘴巴幹澀,唾沫不少,感到可以把斷奶以來吃過的每一口食物嘔出來,弟兄們哪。「好吧,」布羅茲基大夫說,「可以把他送回鋪位了。」然後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好啊,好啊,很好的開端,」滿臉笑容啊,接著他搖搖擺擺地出去了,後面跟著布拉農大夫;可是,布拉農大夫朝我很哥們而同情地笑笑,仿佛他與這一切無關,跟我一樣身不由己。
不管怎樣,他們把我從椅子上解放出來,放掉了眼睛上方的皮膚,又可以眨眼了,我閉上眼睛,弟兄們哪,格利佛裏還在疼痛、脈搏悸動;隨後,我被抬上輪椅,送回小臥室,推輪椅的隨從在拼命哼唱嘰嘰喳喳的流行音樂,惹得我咆哮道:「你給我住嘴,」但他只是笑了笑說:「別介意,朋友,」唱得更響了。我被抬到床上躺好,仍然感到惡心,睡不著,但心裏很快開始感到,很快我就可以開始感到,我可能不久會開始感到略微好一些。這時,熱氣騰騰的好茶端來了,還有大量的牛奶和白糖,一喝上那個,我知道那可怕的惡夢過去了,結束了。然後,布拉農大夫進來了,笑容可掬,他說:
「嗨,根據我的計算,你應該開始感到恢複正常了。對嗎?」
「先生,」我警惕他說。我還沒有搞懂,他提起「計算」是什麼意思?我認為從惡心到恢複是個人的事情,與「計算」有什麼關系?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十分友善且夠哥們似的說:
「布羅茲基大夫對你很滿意。你的反應很積極。當然,明天有兩個場次,上午和下午,我猜你一天下來會感到有點無精打采,但我們不得不嚴格要求,一定要把你治好。」我說:
「你是說,我不得不耐心看完……?你是說,我不得不看……?不行啊,」我說,「很可怕的。」
「當然可怕啦,」布拉農大夫笑了笑,「暴力是很可怕的東西。你正在學習這一點,你的身體在學習。」
「可是,」我說,「我不懂啊。我不懂剛才那樣的惡心感。我以前從未感到惡心過。我過去的感覺恰恰相反。我是說,我以前那樣做或者看到那樣,都感到十分暢快。我就是不懂為什麼,或者怎麼,或者什麼……」
「人生是非常美妙的東西,」布拉農大夫以非常神聖的口吻說,「人生的過程,人類有機體的構造,誰又能充分懂得這些奇跡呢?當然,布羅茲基大夫是個奇才,你身上所發生的,就是健康的人類有機組織注視惡勢力、破壞規則運作時的正常反應。你正在被造就得精神健全、身體健康。」
「我不會擁有那個的,」我說,「也根本不會懂得的。你們所做的,會讓我非常非常不舒服。」
「你現在感到不舒服嗎?」他問,依然一臉友善。「喝茶,休息,與朋友靜靜地談心……想必你的感覺只好不壞嘍?」
第20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