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發條橙子

 安東尼 伯吉斯 作品,第21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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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我一邊聽,一邊小心地去體會格利佛和軀體內的痛楚和嘔吐感,的確沒錯,弟兄們,我感覺十分暢快,甚至想吃晚飯了,「我不明白,」我說。「你們肯定做了些什麼,使我不舒服。」想起來不由對那事皺皺眉。

「下午不舒服,」他說,「是因為你在好轉。我們健康的人對於可惡東西的反應是害怕和惡心。你正在康複,事情就是這樣。明天這個時候,你會變得更加健康的。」然後他拍拍我的腿出去了,而我盡全力想把整個事情想出個所以然,看起來,好像搭在身上的電線什麼的,造成了我的不舒服,那可全是一場惡作劇啊。我還在盤算這一切,不知明天該不該拒絕紮到椅子上?是否要跟他們挑起一場惡鬥?因為我要人權。突然,另一個人來看我了。他是個笑眯眯的老頭,自稱是什麼釋放官,他帶來了很多紙頭。他問。

「你出去後想去哪裏?」我壓根兒沒有考慮過這檔子的事兒,到現在才突然醒悟,我很快就要自由了。接著我意識到,只有迎合大家的意願,事情才會那樣發展,絕不可挑起惡鬥呀,喊叫呀,拒絕呀什麼的。我說:

「哦,我要回家呀。回到我的P和M身邊。」

「你的……」他不懂納查奇話,所以我解釋道:

「溫馨公寓中的家長呀。」

「知道了,」他說,「上次家長是什麼時候來探監的?」

「一個月前,」我說。「很接近一個月。有一陣他們中止了探監日,因為有囚犯透過鐵絲網從他女人那裏私運了炸藥,狗屎惡作劇,跟好人過不去,把大家都連累了,所以離上次探監快個把月了。」

「知道了,」這人說。「你家長有沒有得到通知,你已經調動,並即將釋放了?」那個「釋放」之詞,聽起來格外悅耳。我說:

「沒有。」我接著說:「那對他們可是一場驚喜呀,對不對?我徑直從門口走進去說:』我回來啦,又自由了。『對,真暢快。」

「對,」釋放官說,「我們到此為止吧,只要你有地方住就行。哦,還有你的工作問題,對不對?」他給我看了一份我可以做的工作大清單,但我想,哎,這有的是時間考慮。先來點兒小假期。我一出去就可做個搶劫工作,把口袋塞滿花票子,但一定得小心從事,而且得單槍匹馬地幹。再也不信任所謂哥們啦。於是,我告訴那人慢慢考慮工作,改日再談。他說,對對對,隨之准備走了,他的表現十分古怪,現在他咯咯一笑說:「我走之前,你想打我的臉一拳嗎?」我想我沒有聽清楚,所以問:

「哦?」

他咯咯一笑,「我走之前,你想打我的臉一拳嗎?」我皺皺眉,十分迷惑地問:

「為什麼?」


  

「哦,」他說,「就想看看你的進展如何。」他把面孔湊近,嘴巴笑開了花。於是,我攥緊拳頭,朝這個面孔砸過去,但他旋即縮了回去,仍然笑嘻嘻的,拳頭只打到了空氣,真是莫名其妙,他哈哈大笑著離去的時候,我皺著眉。接著,弟兄們,我又感到惡心了,就像下午時一樣,但只有幾分鐘光景,隨後就迅速消退,他們送晚飯來時,我發現胃口不差,准備大啃烤雞了,可是老頭的面孔討打,真是好笑,那樣惡心的感覺也很好笑。

那晚我睡著的時候,還要好笑呢,弟兄們哪。我做了惡夢,可以想見,內容是下午看到的電影,睡夢或者惡夢不外是格利佛裏面的電影,只不過人好像能走進夢境,參與其中,這就是我身上所發生的事情。那是關於下午臨結束時觀看的鏡頭的惡夢,講述笑嘻嘻的男孩們對一個小姑娘實行超級暴力,她倒在紅紅的血泊中尖叫,布拉提統統剝去了,真暢快。我在其中一邊大笑,一邊戲弄,身著納查奇時裝,充當帶頭大哥。就在打鬥和推操熱火朝天之際,我感到麻痹,很想大吐一番,其他男孩都沖著我哄笑,隨後,我掙紮著想要醒過來,踏著自己的鮮血,小桶的,中桶的,大桶的鮮血,最後回到房內的鋪位。我想嘔吐,所以顫抖著下了床,去走廊另一端的盥洗室。可是,弟兄們看哪,房門上了鎖。我一轉身,第一次發現窗戶上有保安籠。所以,我去取放在床邊小櫥中的痰盂,意識到這一切是無可逃避的。更糟糕的是,我不敢回到自己在睡覺的格利佛裏去。我很快發現,其實自己並不想嘔吐,但此時已經不敢回鋪位睡覺了。不久,我啪嗒一聲睡著了,此後再沒有做夢。

第六章


「停,停,停,」我不斷喊叫著。「關掉啦,狗雜種們,我忍受不住啦。」第二大,上午、下午,我竭盡全力迎合他們,在忻磨椅上笑眯眯地扮演爽快合作的孩子,任由著他們放映惡心的超級暴力鏡頭,眼睛被夾起而持久張開,一覽無餘,身體、雙手、雙腳固定在椅子上,絲毫動彈不得。現在逼迫我觀看的,倒是從前會認為不太壞的東西,不過是三四個男孩洗劫商店,往口袋裏塞葉子,同時戲弄開店的老太婆,打得她大聲尖叫,讓紅紅鮮血奔流出來。可是,格利佛裏的跳動和轟隆轟隆轟隆聲、作嘔感、幹已巴焦躁的口渴感,都比昨天嚴重得多。「噢,我受夠了!」我喊道。「不公平啊,臭淫棍們,」我掙紮著想擺脫椅子,根本不可能,簡直是粘在上面的。

「一等好,」布羅茲基大夫喊道,「你的表現真不錯。再來一次,我們就成功了。」

現在又來老掉牙的二戰故事了,影片上盡是斑點劃痕,看得出是德國兵拍的。開場是德國的鷹徽章和納粹旗幟,上面有所有學童喜歡畫X字,接著是高做而不可一世的德國軍官穿過彈坑和斷垣殘壁,走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然後讓你看靠牆壁槍斃人,軍官下令開槍,可怕的裸屍橫陳於水溝中,滿眼的赤膊肋骨和瘦削白腿。接著有人被拖走,一邊還在遭到推搡,尖叫聲在伴音中是沒有的,上面只有音樂聲,弟兄們。此刻,我盡管痛苦不堪,惡心不已,卻注意到伴音中劈劈啪啪、嘭嘭嘭嘭作響的是什麼音樂,是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最後樂章啊,我隨即拼命喊叫,「停!停,討厭的臭淫棍。這是罪孽,一點沒錯,肮髒的、不可饒恕的罪孽,狗雜種!」他們並不立即停下,因為只有一兩分鐘時間就放完了……人們慘遭毒打,鮮血淋淋的,然後是更多的行刑隊,納粹旗幟,「完」。電燈點亮,布羅茲基大夫和布拉農大夫站在我面前,布羅茲基大夫說:

「你所說的罪孽是指什麼?」

「就是,」我十分惡心,說:「那樣濫用貝多芬,他可沒有傷害任何人的。貝多芬僅僅創作了音樂。」隨後我萬分惡心,他們不得不拿來一個腰形的缽子。


  

「音樂,」布羅茲基大夫沉思著說。「你原來熱衷音樂的。我自己是一竅不通。它是有用的感情提升劑,這我是知道的。好啊,好啊。你看怎麼樣,布拉農?」

「這是無可奈何的,」布拉農大夫說,「人人都殺戮自己所熱愛的東西,正如詩人囚犯所說的。也許這就是懲罰要素,典獄長應該滿意了。」

「給點喝的吧,」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

「給他解開,」布羅茲基大夫命令道。「給他一玻璃缸的冰水。」部下們行動起來,不久我就喝上了一加侖一加侖的冰水,弟兄們哪,就像進了天堂,布羅茲基大夫說:

「你看上去夠聰明的,似乎也不是沒有審美趣味的,天性恰好賦有這種暴力玩意兒,是不是?暴力和盜竊,盜竊是暴力的一個方面。」我一句話也不說,仍然感到惡心,但現在好點了。這一天糟糕透了。「好了,聽著,」布羅茲基大夫說,「你以為這是怎麼完成的?告訴我,你認為我們對你做了什麼呢?」

「你們使我感到惡心,看了你們放的肮髒變態電影,我就感到惡心。但其實也不是電影在起作用啊,只是我覺得,如果你們停止放電影,我就會停止惡心的。」

「對,」布羅茲基大夫說。「這就是聯想,是世上最古老的教育方法,是什麼才真正使你感到惡心的呢?」

「來自我格利佛和軀體內的這種肮髒淫惡的東西呀,」我說,「就是它。」

「奇了,」布羅茲基大夫微笑著說,「部落方言。你知道它的詞源嗎,布拉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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