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三日而亡

 [美]提姆 鮑爾斯 作品,第9頁 / 共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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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年初,勒皮多普特剛滿20歲,在特拉維夫的一家水管公司工作,戰爭這件事情猶如癡人說夢。整個五月,勒皮多普特始終關注著新聞報導——在納賽爾納賽爾(Nasser):1918-1970,埃及軍官和政治家,阿拉伯埃及共和國的第二任總統。的要求下,吳丹吳丹(UThant):1909-1974,緬甸外交家,由1961年至1971年擔任聯合國第三任秘書長。被迫同意讓聯合國維和部隊撤出西奈沙漠西奈(Sinai):北接地中海、南鄰紅海的三角形半島,西部邊界是蘇伊士運河,東北部邊界為以色列和埃及的國界。,而西奈正是埃及和以色列之間的緩沖區,埃及武裝力量因此獲得了亞喀巴灣亞喀巴灣(Aqaba):紅海伸向東北方的海灣,在阿拉伯半島和西奈半島之間。的控制權——但所有人都覺得埃及部隊在也門戰事正酣,應該無暇顧及以色列。

接下來,許多司機應征入伍,使得特拉維夫的公共汽車經常晚點。五月底的時候,艾希科爾艾希科爾(Eshkol):1895-1969,俄裔以色列政治家,於1952年至1963年任財政部長,1963年至1969年任總理。總理向全國發表了著名的"口吃講演",這是因為他在講話中聽起來猶疑不決、膽戰心驚。從開羅到大馬士革的每一個阿拉伯廣播電台都在興高采烈地預言,猶太人很快就會被趕進茫茫大海裏去了。即便如此,年輕的勒皮多普特依然不相信戰爭真會降臨,直到他本人所屬的預備役部隊收到動員令,他才改變想法。

那天的事情他依舊記得一清二楚,當時他正在特拉維夫郊外的一個基布茲基布茲(kibbutz):現代以色列的一種集居區形態,尤指集體農場。送貨,從卡車車廂裏卸下一根根銅管,早晨的陽光曬得他汗流浹背,街對面雜貨店門口的波紋鐵皮遮陽板底下站了好些個年輕人。他們聚攏在一個小小的晶體管收音機周圍,收音機的音量開到最大,"以色列之聲"廣播電台正在逐個念出部隊代號"開窗……火腿雞蛋……大禮帽"——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個年輕人挺直身子,踏進陽光中急匆匆地走開。同樣的聲音也從其他收音機裏傳來,街上到處都有男男女女走出房間,摘掉圍裙,鎖上門窗;接著,他聽見了自己的部隊代號,他把最後一抱銅管丟在了大街上,開著卡車徑直去了佩塔提克瓦佩塔提克瓦(PetahTikva):以色列西北部城市,在特拉維夫以東七英裏處……後來他印象最深的是當時那裏有多麼安靜——沒有人哭泣,也沒有人歡呼,只有收音機裏的聲音和踏著水泥地面遠去的腳步聲。

現已40歲的勒皮多普特,望著拉伯雷亞大街對面汽修店上方的萬寶路廣告牌,把受傷右手的四根手指貼在被陽光曬熱了的窗玻璃上。

他受過傘兵訓練,於是被分配到"紅色貝雷帽"部隊,也就是莫迪凱·古爾莫迪凱·古爾(MordecaiGur):1930-1995,以色列軍官和政治家,曾任第十任參謀總長。上校領導的第五十五空降旅。他在位於特拉維夫和耶路撒冷之間的洛德機場外的成排軍用帳篷裏等了三天;6月3日,星期日,空降旅登上帶空調的旅遊大巴,奔赴雷霍沃特附近的特拉諾夫空軍基地。

第二天清晨,六架法國制造的"幻影"戰鬥機從基地起飛,向西方呼嘯而去,藍色的大衛王之星在銀色機身上熠熠生輝,大家終於意識到戰爭真的已經打響。埃及和敘利亞是敵人,約旦或許也將參戰,而法國、英國和美國不會伸出援手。

五十五旅的大部分傘兵被投放至西奈半島南端的沙漠地帶,臨近埃及沙姆沙伊赫空軍基地的位置;但勒皮多普特卻進了匆忙組建的四營,與另外三營分開聽取任務簡報。

站在遠離貨機和旅遊大巴的停機坪上,勒皮多普特與同儕得知,四營將比其他人晚些出發,在蘇伊士灣東岸的伊圖爾鎮降落後,與從北方沿海岸線到此的約菲將軍的坦克部隊會合,行軍方向是內陸聖凱瑟琳修道院附近的某個地點。上司告訴他們,部隊的目的地位於那片礫石和砂土的荒地之中,是一處特定的石頭地標——簡報任務的軍官稱之為利非訂利非訂(Rephidim):聖經地名,出現於《舊約·出埃及記》和《民數記》中,是摩西擊打磐石引出泉水和得勝亞瑪力人的地方。《出埃及記》中,離開利非訂之後,就是西奈山上帝顯現的段落了。,據勒皮多普特所知,摩西曾在那裏用拐杖擊打岩石,為幹渴的以色列人引出泉水。

四營的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張用玻璃紙印刷的地圖和一個綠色塑料膠片徽章,有人認出這是拿來測量佩戴者受輻射程度的裝置;徽章比看上去更重,上頭只印了"ORNL"這幾個大寫字母——顯然來自美國田納西州的橡樹嶺國家實驗室橡樹嶺國家實驗室(OakRidgeNationalLaboratory):美國能源部所屬最大的科學和能源研究實驗室,成立於1943年,縮寫為ORNL……勒皮多普特把它別在迷彩服底下的卡其布襯衫上。

可是,才過正午,命令就改變了。跳傘環節取消——沙姆沙伊赫已經陷落,五十五旅將乘旅遊巴士向東南方走35英裏,直接去耶路撒冷舊城。

這意味著約旦也參加了反以色列的陣營,勒皮多普特與同儕的作戰對象將是英國人訓練出的精英部隊——"阿拉伯軍團"阿拉伯軍團(ArabLegion):1921年由英國殖民當局創建的一支約旦軍隊……他們脫掉降落傘,帶著新地圖,於下午六點整登上巴士。

第06節

坐在疾馳的巴士裏,勒皮多普特才知道一名軍官收走了四營其他士兵身上的徽章,卻遺漏了他別在襯衫上的那一枚。

暮色降臨在古老的猶地亞山上,勒皮多普特陷在顛簸的座位中,他發覺恐懼和哀慟是頗為類似的感覺,現在的心情仿佛回到父親兩年前過世時,那時他無法把握住任何一個念頭,甚至連想清楚任何一件事情也做不到;他不能忍受此刻的容身之所,只好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飛速後掠的樹木,盡管毫無睡意,但卻要時不時打個哈欠。


  

當天夜裏,他站在斯科普斯山老城的街道上,這裏距離耶路撒冷的城牆還有一天的行軍路程,迫擊炮的火光在後方不遠處時而亮起,拱頂和高塔化為黑色剪影,吉普車和卡車的輪廓在以軍探照燈下猶如白骨,這場面仿佛希羅尼穆斯·波希希羅尼穆斯·波希(HieronymusBosch):1450-1516,荷蘭畫家,作品多描繪罪惡與人類道德的沉淪,以惡魔、半人半獸甚至是機械的形象來表現人的邪惡。筆下的風景畫,令人覺得冰冷徹骨——點五零口徑的機關槍和坦克炮無休止的射擊搖撼著夜晚的空氣,硝煙之上的一輪彎月似乎在預言伊斯蘭聯盟的勝利。

不平靜的夜晚無邊無際地掩殺過來,能夠和同伴擠坐在希伯來大學的庭院中,勒皮多普特心想一切還不算太壞。

然而,他所在之處仍舊不是前線。青年會塔樓的大鐘敲響一點,空降兵部隊在不時被炮火撕裂的夜色中朝著南方舊城踏上征程。天沒多久就亮了,上午十點左右,他們在已成廢墟的大使飯店大堂整隊集合。耶路撒冷的城牆和希律門已經隱約可見,但他們要到下午晚些時候才能到瑞沃裏飯店附近。繞過一輛約旦巴士燒剩下的殘骸,獅子門上方的城垛這才映入眼簾。空降兵部隊小心翼翼地向獅子門前進。

透過獅子門,他能夠看見圓頂清真寺的一角,那裏據稱是穆罕默德夜行登霄之處。這時,一挺點三零口徑的機關槍忽然在城門口向空降兵隊伍開始射擊。長官從他乘坐的吉普車裏被打飛了出去,勒皮多普特周圍的同儕也紛紛旋轉跌倒,子彈撕碎他們的身體,把他們撂倒在地。

勒皮多普特跳進了排水溝,拔出烏茲沖鋒槍,向機關槍槍口所在處躍動的火光拼命還擊,幾秒鐘之後,他和十幾個夥伴爬起身,沖進耶路撒冷城門。

他們很快又退了出來,等增援部隊趕到後,於第二天進入老城。就在那天夜裏,裹著毯子躺在瑞沃裏飯店大堂地板上的勒皮多普特意識到,那句話再正確不過了——不開第一槍不知道膽子小。在獅子門那挺機關槍開始射擊之後,他把每個瞬間都當做朝他飛來的一顆硬球,他再也不去思考未來了。未來被恐懼占據,他要集中注意力認真應付每一個片段的現在。

第二天,他懂得了未來也可能把你嚼得不剩骨頭;還有,你沒有辦法避開對於未來的恐懼。

"門燈亮了,"廚房裏的伯紮裏斯說,"不是茂爾克,就是聯邦調查局。"

勒皮多普特轉過身,快步走過被陽光曬得褪了色的地毯,進了廚房,他撕下打印機背後長長的一段折疊打印紙,煙頭碰一下便可以讓它們瞬間化為灰燼;他又瞥了一眼電腦側面的銷子,只要拔出來就能觸發硬盤上的鋁熱劑燒融裝置。他點燃一支香煙,在腦子裏排演若是迫不得已的話,應該如何同時完成上述兩項任務。


  

客廳門上傳來悶悶的敲門聲。

先兩下再兩下,符合今天的暗號,但勒皮多普特還是走到了廚房牆壁背後,讓塗過白漆的鋼板掩護自己,左手邊架子上那碗幹透了的通心面讓他略微分了一下神。伯紮裏斯拉開門閂,走進屋子的不是聯邦調查局,而是伯特·茂爾克,他用外衣包住手,領帶松松垮垮地套在沒有系扣子的衣領上,汗水浸濕了沙色的頭發。

"Matzávmesukán?"他小聲問,意思是說"情況危險嗎?"

"不,"勒皮多普特從牆後走了出來,"只是得到了新情報。"

茂爾克拿出藏在那團外套裏的小型自動手槍,插進後腰的槍套裏。"屋裏比街上還熱,"他抱怨道,"要是你肯裝空調,我少拿些錢也願意。"

伯紮裏斯關上門,重新閂好,勒皮多普特把那疊打印紙扔在廚台上,走出廚房。"不是錢的問題,而是要保持持續蒸發。"

"薩姆該研究一下怎麼屏蔽相變,"茂爾克氣沖沖地說,"抽煙為啥不讓你煩心?"

其實他知道答案:規模小,而且能夠遮蓋氣味。勒皮多普特沒有理會他:"來聽他弄到的新帶子。"

他把茂爾克領到廚房隔壁緊閉的房門前,舉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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