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長明則一改昨日那一副暴發戶的樣子,特意著了一身青衿,恭恭敬敬地給魏省曾見過了禮。看到謝清芳熬的藥,眼中一亮,躬身道:「師母原來也是熬藥的好手,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學生這幾日身子不適,不知師母何時得閑,為學生熬一副藥可好?」
謝清芳有些猶豫,望了望魏省曾。魏省曾點點頭:「就為長明熬一副吧。這孩子從前就喜歡到我書房中蹭茶,怎地如今連藥都蹭了?」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魏省曾看了看二人,長歎了一聲:「子通,長明,唉,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學生,若論才華,長明可算是我眾多弟子中最出眾的一個,乃是棟梁之材。子通雖然才不出眾,卻生性質樸,為官一方最是合適不過。可惜天道不公,朝廷腐敗,你們都落了個有志難酬,也怨我這老師性子不夠圓滑,朝廷裏沒什麼背景,否則你們也不會如此委屈……」
朱長明搖頭道:「老師這是哪裏的話,朝廷腐敗由來已久,和老師您有何相幹?荀子雲: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弟子看來,這幾句話說得再對沒有了。今日在朝廷上春風得意的,無不是好利之輩,而老師您這樣的能臣大儒,則或慘遭貶謫,或避居山野。若從此論起,我和子通不能為官,還真的是出自老師的教導。子通,你說呢?」他笑問陳啟道。
陳啟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半晌才木然道:「寂然不動,未發之中。發而中節,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感而遂通。」
「好!好!果然是我魏省曾的弟子!」魏省曾拍掌大笑,又向朱長明道,「長明,這次你可被子通比下去啦!想不到幾年不見,子通的學問竟然大有長進,好一個感而遂通!」
雲寄桑和卓安婕相視一笑,均是心有切切焉。
幾個人正談笑晏晏,外面一陣長笑聲響起:「一大早兒的,崇山公就在諄諄育人了!」卻是管家楊世貞引著幾位賓客來了。當先的王振武身著火紅的比甲,腳下一雙牛皮長‧靴,光頭不戴帽子,肋下是那把讓他成名已久的九環大刀,龍行虎步,意態昂然。每一步,刀上的金環都叮當作響,隱隱地發出奇異的韻律。
和他並肩走著的是梁樨登,這個總是面帶笑容的商人穿著一身華貴的水獺裘,下面俗氣地露出了青色的衣襟,腳踏京靴,手裏莫名其妙地拿著把扇子,一團和氣。卻不知為何,全身充滿了不協調的感覺。
後面則是步履盈盈的女羽士魚辰機。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道袍,腳踏雲履,手持拂塵,身姿輕盈,恍如一片白雲悠然飄過。
魏省曾見三人來了,恍然笑道:「昨日曾經說好早上要請真人給我們一展茶藝的,老夫卻險些忘記了。世貞,你趕緊下去布置一下。」
楊世貞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不一會兒,幾個丫環便捧著各式茶具進來,置在地上。那個不苟言笑的徐嫂不聲不響地將魚肚白的永樂窯茶盞在眾人案前擺好。
魚辰機跪坐蒲團上,用火‧從烏府(竹籃)中夾了幾塊楊梅炭,將風爐點上,捧了古石鼎在上面,邊燒水邊用歸結(即竹掃帚)滌壺。
一邊,梁樨登開始和雲寄桑攀談起來:「雲賢弟年紀輕輕,此次卻立下如此大功,朝廷想必少不了賞賜吧?」雲寄桑淡然道:「在下本不是公門中人,也未想過吃朝廷俸祿,這有沒有賞賜的,就不大清楚了。」
梁樨登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那怎麼行,有如此大功不賞,豈非冷了千萬將士的心?這朝廷也太過分了。」
雲寄桑微一皺眉:「梁兄,老師大壽在即,我們還是莫談國是的好。」
梁樨登一愣,訕訕道:「是,是,莫談國是,莫談國是。」隨即轉回頭,一臉正色地看起魚辰機的茶道來。
美麗的女羽士將一把供春壺洗了幾遍後,起身看了看水色,又輕輕地挽起袖子,持了降紅(銅火筋)簇火。見火勢仍有些小,又開始拿起團風(竹扇)緩緩地發火。雖然動作不大,每扇之間,那爐火便騰然而起,化作一片燦燦的金紅。不多時,水中漸漸升起魚眼泡來。魚辰機見了,徐徐地用執權(茶秤)秤了些許茶葉,倒入供春壺中,然後用漉塵(茶洗)從古石鼎舀了水洗茶,皓腕斜處,袍袖翩躚,一股晶瑩的水注忽高忽低地搖擺,靈動如神。
眾人看她動如流水,舉止嫻雅,神態端凝,顯是深得茶道精髓,莫不暗暗贊歎,沒有一人發出聲息。
雲寄桑卻只微笑著,不以為意。他老師公申衡是當代茶道大家,雖然魚辰機的茶道堪稱一流,在他眼中卻也不過尚可入眼罷了。他此刻心思卻不在茶道上,只偏過頭,用眼角餘光暗暗觀察眾人神色。
只見魏省曾面帶微笑,皓首輕點,顯然非常欣賞魚辰機的茶藝;謝清芳則淺淺地抿著嘴角,望著自己的丈夫,全然沒有留意魚辰機在做什麼;梁樨登搖頭晃腦,貌似陶醉,但和魚辰機的動作完全不合拍,顯然是在不懂裝懂;倒是王振武手捋長髯,目不轉睛,看得異常認真,有點出乎雲寄桑的預料,他一直以為這個老鏢頭是個粗魯的武林豪傑,想不到他也有此文雅細膩的一面。
至於朱長明和陳啟,前者面色深沉,眼神略顯呆滯,顯然心思不在茶道上,陳啟則略顯癡迷地望著美麗的女羽士,看來眼前的佳人要比香茶在他的心中重要得多。不經意間,雲寄桑的目光掃過一邊的楊世貞,卻見這位管家雙眼低垂,目不斜視,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聞不問的樣子,不由皺了皺眉頭。
這時,明歡拉拉他的衣襟,悄聲問道:「喜福,這位姐姐在做什麼?」
雲寄桑用手輕拍了一下她的小腦袋,示意她噤聲,同時也沒了繼續觀察眾人的心思,專心地欣賞起女羽士的茶道表演來。
不多時,茶已點好。丫環們將啜香(瓷瓦甌,用以品茶)分別送至各人的案上。
魏省曾先端起來放在鼻端略聞了聞,贊道:「好茶!」說罷一飲而盡,隨即頷首不語,許久方才緩緩噓出一口氣,歎道:「三分斷腸意,一點洗魂香。青茶味已苦,況且心中淚。」隨即臉色黯淡,木然不語。
雲寄桑知道老師由這茶中的苦澀想起自身的遭遇,便向朱長明道:「長明兄,你的詩才在同窗中最出眾,此情此景,何不賦詩一首?」
「哦?」朱長明似乎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猶豫了一陣,向魏省曾那邊看了一眼,便道,「如此朱某便獻醜了。」沉吟了片刻後,他緩緩吟道,「昨夜鬥茶堂東,劉叟一路無蹤。不生不滅自癡行,忍看故影驚鴻。壯志空餘寥落,意氣徒恨初衷,問誰三載向西風,不與梨花同夢。」
雲寄桑聽了頓時眉頭大皺,朱長明的這闕西江月詞意暗淡,全無半分生氣,不是讓老師更加地心中鬱鬱?當下便道:「這可輪到我了。」說罷端起茶飲下,朗聲道:「搖遍玉川門前色,揉成竟陵堂下春。莫道梗老無人采,此茗可解天下葷。」
「好個此茗可解天下葷!」卻是卓安婕在贊歎,又旁若無人地舉起腰間的葫蘆就是一口,又歎道,「當可浮一大白。」令眾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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