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雲寄桑一拂空空如也的右袖,「雲某是個膽小之人,失了一只手,還留得一只可用,若是把頭丟了,卻無首級備用,還是不如歸去的好。」汪碧煙臉上已多了幾分醉意,聞言吃吃嬌笑:「雲少俠真是個風趣的人兒呢,卓姐姐,碧煙可是羨慕死你了。」
卓安婕淡然道:「如夫人說笑了。」
也許是真的醉了,汪碧煙的身子微微搖擺著,宛如一枝雨中盛開的牡丹:「雲少俠的恩師是公申前輩吧?他老人家醉後在金陵鬧市作破玉歌,可是轟動一時呢。雲少俠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弟子,那肯定也是個知音律的,今天高興,碧煙就鬥膽唱上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說著便以筷擊盤,清聲唱道:「識人多處是非多,昨日尚書,今朝杖徒,榮華休戀,不如歸去離凶禍。人生傀儡棚中過,怕不知心內苦,牽個線兒無處容身躲。你方殺它,它又殺我,一場風流滿地屍,休怪它笑歌詠歌瘋魔。」
歌聲柔細婉轉,可字裏行間卻是一片血腥與瘋癲,明歡聽不太懂,可本能地覺得害怕,便用小手捂住了耳朵,鑽到師父懷裏。「如夫人喝醉了。羅兄……」雲寄桑皺了皺眉。羅諳空也覺得汪碧煙有些失態,正要上前勸說,外邊卻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咚、咚、咚咚……
那敲門聲低低的,仿佛怕驚醒了屋內的人,又似乎在訴求什麼。聽著敲門聲,雲寄桑心中升起了奇異的幻覺:在外面敲門的是一個迷失的亡靈,在荒野中徘個多年之後,終於找到了家……
迷屋
羅諳空一愣,問道:「是四師弟麼?」門外一陣沉默。接著又是同樣的敲門聲:「咚、咚、咚咚……」羅諳空向雲寄桑歉然一笑:「這是我的四師弟張簧,你們且等等,我馬上就回來。」說著起身離席。
房門打開的瞬間,雲寄桑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卓安婕將空杯放下,眼睛眯成了一條好看的虹線:「這位仁兄倒是有趣,神神秘秘地找上門來,連句話也不肯說,莫非見不得人?」「張小四啊……」汪碧煙眉梢一挑,眼中的醉意和媚態似要流將出來,「他就是個老實蛋子膽小鬼,平日裏連狗叫都怕的主兒。門裏邊兒最受欺負的就是他了。也就是諳空性子隨和,還能和他說上幾句話。」「貴門弟子似乎不是很多?」雲寄桑替卓安婕斟滿酒,隨口問道。
「像咱們這種講究手藝天分的門派,怎麼可能多收弟子?」汪碧煙纖細的手指畫了個圈子,「這麼大的地方,卻只有小貓三兩只,搞得冷冷清清的,一星半點兒的人氣都沒有,反倒是傀儡遍地走,渾似個鬼宅……」「哦?如夫人也通曉傀儡之道麼?」「我?我只是半路出家,知道個一星半點兒的,勉強能使喚些粗笨的玩意「」汪碧煙舉起手中的杯子把玩著,嘀喃地低語,「我這人呢,愛玩,愛鬧,愛喝酒講究的就是個滋‧兒,可不想像他們那樣,整天和傀儡混在一起,把自己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明歡在一邊聽著,急忙插口:「明歡也玩鬧哎,就系喝酒不愛未。酒辣喉喉,不好喝地。」汪碧煙輕笑了一聲:「我的小囡囡,這酒的滋味呢,和男人一樣,只有哪天你真的成了女人才能品得出來。」又向雲寄桑瞄了一眼,「就拿你這師父來說,他就是一杯好酒,雖然澀了點兒,苦了點兒,奈何有真意,有回味,足夠人慢慢兒地品個一輩子。」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有人誇親愛的師父,明歡的眼睛還是亮了起來:「真的麼?」
「真!最真不過了。」汪碧煙斜睨卓安婕,笑容間春意橫生,「你師姑也是個愛酒之人,怕是最清楚不過了。」
「開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卓安婕輕輕舉杯,從容道,「安婕確是愛酒之人。奈何酒味辛有毒,雖可忘憂,亦能作疾,安婕向來只飲自己攜帶的水酒。味道雖然清淡了些,卻不無補益。只不知如夫人又曾品過幾多美酒呢?」汪碧煙神色微黯,旋即又媚笑如初:「我一個俗人,可沒那麼多講究。只要有酒喝就成,好不好的,能喝醉就成。醉了,壞酒也就成了好酒了。」「說得好!想不到如夫人也是個知酒的人。來,我們滿飲此杯。」卓安婕舉杯勸飲。
汪碧煙仰頸痛飲,揮袖擦去唇邊的酒漬,本已鮮紅的雙唇仿佛浸了血一般,紅得更加妖豔了。那唇紅得太奪目了,讓雲寄桑的胸口有些煩悶。他垂下目光,望著手中的白鳥青瓷杯。一滴鹿筋湯迸入了杯中,暗紅彌漫,絲絲縷縷的,模糊了他的眼神。
真紅,死亡的顏色。月光下的血便是那樣深而暗的紅色。咬潔的月光下,一雙灰白的眼眸映著蒼紫的天空,黑紅的血液從屍體間隙處淌滲著,漸漸匯成深紅的血潭。血潭中,有粼粼的波紋。那是遠方的戰鼓在鳴響,一聲聲地,決絕地催動著魂魄。鼓聲,心跳聲,以相同的節奏麓顫著,共鳴著。天地間,只有這樣一個聲音在回響。
耳廓中一陣剌癢,一切突然清晰可聞。十丈之外,螞蟻在爬行,土粒在它的鞭足下翻滾,一片樹葉被風吹落,掉到地上,發出隆然巨響。那是六靈暗識——他久違了的內家絕學。想不到,無意之間,竟在此刻暫時恢複了。
更遠的地方,依稀有極低的對話聲:「……傀儡……村子……絕……」「……三年……肘腋之患……」「……明日……」「……小心行事……」「……保命之舉……暗記……」私語聲極低,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更無法分辨說話的人。他們在籌劃什麼?為何言辭間竟隱隱有陰謀的味道?心中一亂,所有的聲音化為碎片,再二不真切。
「師弟,怎麼了?身子不舒服麼?」卓安婕關切地問。
雲寄桑搖了搖頭,勉強一笑:「沒什麼,只是頭有些暈。……」這時羅諳空回來了,臉色如常,談笑依舊,完全看不出異樣。有他在場,氣氛更是融洽,就連雲寄桑在汪碧煙殷勤巧勸之下,也不由喝了幾杯,他不是善飲之人幾杯酒下去,已隱隱有了醮然之意。
這樣一個人,仿佛有兩張面孔一般。一陰一陽,一正一反。雲寄桑眯起雙眼,望著他。這張熱情洋溢的面孔下,懷著的又是怎樣的心思呢?,
當羅諳空再想給雲寄桑滿酒時,卓安婕手一伸,擋在了杯前:「我這師弟舊傷未愈,不便多飲,又趕了一天的路,今晚便到此為止吧。」羅諳空只得罷手,問汪碧煙:「小師娘,您看,雲少俠他們今晚住在哪裏合適?,,
汪碧煙也有了幾分醉意,支著頭想了想:前些天剛進了一批坯料,這陣子又老下雨,我怕坯料受潮,就都堆在客房了……對了,偶形居不是還空著麼?你們今晚就住那裏好了!那邊兒地方寬敞,又清靜!
「羅諳空聞言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目送著汪碧煙帶著三人離開後,他臉色變幻不定,有興奮,有恐懼,隱隱又夾雜幾分期待。仿佛雲寄桑他們要去的不是什麼居所,而是一座荒涼的墳墓。
偶形居,顧名思義,這座宅院的布局也如人偶的形狀一樣。前廊是雙腿,兩側的倉房為雙臂,庭院自然是胸膛,他們要住的寢室則是最為緊要的頭顱。連院中的幾株老松也被修成了人形,如同雀冠華服的楚巫,在大風之中長舒廣袖,婆娑作舞。
院子的天井長而狹,中間一方漢白玉小池,粼粼的像月光的留痕。明歡伸手試了試,池水冰寒徹骨,她忙將小手縮回,呵了呵,揣進襖中。
青房白池,普藍琉璃瓦,院中撒滿紫紅的砂礫。處身於此,便如同置身於斑彌多色的夢塊之中。
汪碧煙將他們引到寢室前,在門口停了下來,仿佛顧忌著什麼「被子都是現成的,我就不進去了,你們早點歇息吧,我明個兒再來看你們。對了,晚上要是有什麼動靜,別介意,這裏有些東西怪怪的,不過你們放心,它們不害人…………」說完轉身匆匆去了,仿佛一刻也不願在這多待。
「看來這屋子倒是有點意思,指不定就是間鬼屋……」說著卓安捷笑睨了雲寄桑一眼,向明歡道,「你師父從小便是個怕鬼的,明歡今晚便陪他睡吧,免得他害怕了,半夜起來敲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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