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只小小的老鼠正在場中滴溜溜地轉著。
雲寄桑看得清楚,那是一只肥嘟嘟的鐵皮老鼠,不僅樣子栩栩如生,連胡子也在不住顫動,小圓眼更是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很是可愛。
想不到穀應蘭竟然會做這樣可愛的小東西,他抬頭向她望去。只見那靦腆的少女正垂著頭,粉臉微紅。雲寄桑微微一笑,繼續看下去。他知道,這決非普通的老鼠那麼簡單。
果然,一只花貓又從木匣中躥了出來,貓身覆有皮毛,乍看上去和普通的家貓一般無二,只是行走之間,比真貓要僵硬許多。那貓落地後轉了轉頭,便向老鼠追過去。奇的是,那鐵老鼠竟似乎察覺到了花貓的靠近,一下子就轉開了。那貓一下抓空,再次扭頭,身子也跟著轉過來,重新向老鼠追去。老鼠滴溜溜一轉,再次避開。如此幾次三番,老鼠終於走得慢了,被那貓追上後,撲上去一口,竟將那鐵老鼠吞入腹中了。
明歡的小嘴巴張得大大的,只覺萬分不可思議。雲寄桑也面露微笑,知道穀應蘭定是在貓和老鼠身上裝了磁鐵,利用其相斥相吸之力,才能演繹這以貓撲鼠之戲。穀應蘭做的貓鼠傀儡構思巧妙,別具一格,難怪汪碧煙會說她雅擅巧思。
和穀應蘭相比,曹辨展示的傀儡就顯得平凡多了。那是兩個在木台上的鐵羅漢,上了發條後,兩個傀儡便一拳一腳地對打起來。看那招式,卻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五行拳。
這鐵羅漢雖也稱得上精巧,但卻絕非罕見。以曹辨傀儡門掌門之子的身份,卻只拿出這樣的東西,稱得上寒酸了。果然,等他演完後,曹仲便冷冷望了他一眼:「不成器的東西,還不下去!」
「都怪張簧那個混蛋,要不是他偷了我的金羅漢,我怎麼會丟這麼大的臉!」曹辨咬牙切齒,還算英俊的臉卻因怨恨而扭曲著,雙手更是抖個不停。
奇怪,第一次見他時,他的手也在抖,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原因?雲寄桑出神地想著。
「騾子,這黃金羅漢有何特異之處麼?」一邊,卓安婕低聲問道。
羅諳空道:「金羅漢是曹師弟用了整整兩年才造出來的,不僅可以演繹數種武功,更能發射十餘種厲害至極的暗器,可說是他嘔心瀝血之作。單只那傀儡身上的黃金,也不下上千兩銀子。」卓安婕點了點頭。
「擴機,你今天准備了什麼?」曹仲問自己的五弟子。
洪擴機起身,大大咧咧地道:「弟子愚魯,只備了些尋常的小玩意兒,希望能博幾位貴客一笑。」他口中說是小玩意兒,臉上卻露出自得之色,顯然對自己的傀儡極有把握。
他拖著肥重的身子忙碌了片刻後,場中掛起了一道紫色的帷幕,紫幕上銷金做龍鳳花木,幕前設了一個四尺高的黃楊木箱。上好發條後,洪擴機咧著大嘴退開。
那箱子咯吱咯吱響了一陣,便沒有動靜了。就在眾人心中好奇時,頂蓋突然打開,一朵五彩蓮花冉冉升起。當蓮花升到了盡頭後,蓮瓣竟然層層綻放開來,連綻七層之後,露出了一尊金色佛陀。接著,箱內響起了一陣悅耳的梵音。在蓮蕊端坐的佛陀緩緩起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同時,紫幕分卷而起,香花飛舞,落滿彩蓮。九個裝飾著五寶的黃金龍頭緩緩探出,開始向蓮花噴五色之水。那水顯然加了香料,殿內一時芬芳馥鬱,香氣襲人,引得眾人稱奇不已。蓮花注滿水後,那金佛陀竟在蓮蕊上緩緩轉起圈子來。雖然它步伐緩慢,卻走得甚是穩健,一連走了七七四十九步之後,才停步坐下。那五彩蓮花緩緩合攏,縮入箱中。箱蓋合攏,梵音漸去,紫幕低垂,只餘下淡淡的檀香氣息……
這一次,不僅明歡拍掌歡呼不已,連雲寄桑也是暗自驚歎。自他入傀儡門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能夠以雙足行走的傀儡。除了那身下有輪的引路傀儡和澆水傀儡,能走動的便是羅諳空的木牛和穀應蘭的鐵貓。可這兩種傀儡都是四足,而以雙足行走比之難上又何止一倍。想不到洪擴機身為五弟子,在傀儡上竟然有這麼高的造詣。看他的年紀,怕比羅諳空還要大,該不是帶藝投師的吧?
「想不到洪擴機這胖子看似大大咧咧的,竟有如此之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卓安婕由衷地贊道,「能造出這般精巧的傀儡,怕也稱得上獨步天下了吧?」
雲寄桑微微一笑:「精巧是精巧,獨步天下卻未必見得。他也不過是唐臨晉帖罷了。」
「哦?這傀儡還有什麼來曆嗎?」卓安婕隨口問道。
雲寄桑見沒人注意他們,這才低聲道:「不錯,據《佛說胞胎經》所載,佛陀曾向阿難講過傀儡的制法。其中說到『若畫師作木人,合諸關節。先治材木,合集令安,繩連關木,及作經押,以繩關聯,因成形象,與人無異。』後來佛門子弟便以此秘法做佛子傀儡,精巧奇絕,冠於一時。北宋時每到浴佛之日,大相國寺便會在信徒前操演此法。此事在金盈之的《醉翁談錄》中早有記載,這位洪兄雖然手巧,也不過是唐臨晉帖罷了。」
「偏是你知道得多。」卓安婕似笑非笑,輕輕鼓掌,向洪擴機致意。
「獻醜了!獻醜了!」洪擴機咧開大嘴,不住拱手,倒是很有些街頭把式的風采。
「不過是照貓畫虎而已,居然也有臉沾沾自喜?」說話聲冷得刺耳。
洪擴機雙眉一立,轉向令狐天工:「老二,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難道你聽不出來麼?」令狐天工纖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擺弄著酒杯。
「你……」
曹仲眉頭一皺:「好啦,都別吵了。令狐,到你了。你是幾個師兄弟中最出色的,莫要丟了我傀儡門的臉面。」
令狐天工依舊低著頭:「這個自然。」不知怎地,雖然看不到他的面容,雲寄桑卻清晰地感到他在笑,低低地、無聲地笑著。
隨著令狐天工扳動柱上的樞紐,大堂正中的地板緩緩移開,露出丈許寬的一方水池。和普通池水不同,這池中的水竟然在潺潺流動,宛如河流。淡淡的煙霧從水池兩側的小孔中升起,隨即越來越濃,仿佛河上的霧氣。
「令狐,想不到你竟會操演水傀儡,倒是出乎為師的意料之外。」曹仲頗為意外。
「還請師父指點。」令狐天工垂首道。
水傀儡?莫非是馬均的水轉百戲?雲寄桑精神一振。三國時魏明帝曾令馬均做水轉百戲。據說其可「使木人跳丸擲劍,緣‧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春磨鬥雞,變巧百端」。他看過記載後,一直對古人的巧思頗為向往,若是令狐天工能將此絕技重現於世,那真可謂功莫大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