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3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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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在今天慶典儀式上您聽見國王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

埃斯文在壁爐對面俯身向前,從滾燙的灰燼裏端起啤酒罐,重新斟滿我的大酒杯。

他閉口不言,於是我進一步說:「國王並沒有在我能聽見的範圍內對您講話。」

「也沒有在我聽得見的範圍內對我講話。」

我終於明白自己又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對他的陰陽怪氣、轉彎抹角,我一針見血地指出:「埃斯文勳爵,您想告訴我您在國王面前失寵了嗎?」

我以為這次他准備冒火,可他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我無可奉告,艾先生。」

「老天在上,但願您會告訴我的!」

他好奇地望著我。「那好吧,那就這樣說吧。朝廷有些人,用你的話說,很受國王的恩寵,但他們既不喜歡您呆在這兒,也不喜歡您在這兒的使命。」

我暗自想,所以您迫不及待要和他們串通一氣,出賣我,以保全你自己,但我覺得不必把話點穿。埃斯文是一個大臣、一個政客,我居然信任他,真是個大傻瓜。即使在一個兩性社會裏,政客也很難稱得上是正人君子。他邀請我吃飯表明,他以為我會欣然接受他的背棄,正如他當時欣然背棄我一樣。顯然,保全面子比誠實更重要。

因此,我勉強地說:「真對不起,您對我一片熱心,卻給您自己帶來了麻煩。」

以德報怨。心中一種道德優越感油然而生,但卻倏然而逝,他這個人太令人捉摸不定了。

他往後仰坐,火光映照他的膝蓋,映照他那雙小巧、結實、優雅的手,映照他手中的銀色大酒杯,呈現出血紅色,但卻使他的臉龐黯然失色:一張黝黑的臉配上一頭低垂的濃發,再加之濃眉緊鎖,表情陰晦冷漠,更顯得幽暗。人們能從貓的臉上或是海豹、水獺的臉上讀出表情來嗎?我想,一些格辛人就像這些動物,睜著一雙深陷而又明亮的眼睛,當你說話時,它們連眨都不眨一下。

「我做了一件與您無關的事情,」他回答道,「給您惹來了麻煩,艾先生。您知道,卡爾海德與奧格雷納在薩斯洛斯附近北秋高原我們的邊境問題上發生了爭端。阿拉文國王的祖父宣稱西洛斯峽穀是卡爾海德的領土,但共同體各國從來就不承認。從一片雲落下許多雪,雪越下越大。我一直在幫助一些居住在峽穀裏的卡爾海德農民向東遷移,越過那古老的邊境,心想如果將峽穀完全留給世世代代在那兒生活了幾千年的奧格雷納人,也許爭端會得到解決。幾年前我負責管理北秋高原,認識了那裏一些農民。我不願看到他們遭到屠殺,或被押送到奧格雷納的勞改農場去。為什麼不能消除爭端呢……但這可不是愛國思想。事實上,這是貪生怕死,違背了國王陛下的准則。」


  

對他那些冷嘲熱諷,還有這些與奧格雷納的邊境爭端的細枝末節,我統統不感興趣。於是,我回到正題上。不管我信不信任他,或許我都可以多少利用他一點。「對不起,」我說,「但遺憾的是,這個關於幾個農民問題說不准會毀掉我謁見國王的使命。這比幾英裏長的國境線更危險。」

「是呀,危險得多。不過艾克曼的邊境離我們邊境有100光年之遙,也許他們對我們還有點耐心。」

「艾克曼星球上的斯特拜爾人是極有耐心的人。他們可以等上100年,甚至500年,讓卡爾海德以及格辛星上的其它國家慎重考慮,是否願意加入人類大家庭。這僅僅是我個人的願望。也僅僅是我個人的失望。我得承認,我原以為有您的支持——」

「我也一樣。不過,冰川不是一夜之間就融化的……」這句陳詞濫調他脫口而出,但他的思緒卻在別處。他在冥思。我可以想像,他要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上,使我淪為他在權力鬥爭中的又一個工具。他終於又開口了:「您到我的國家來的時機不巧。這兒一切都在變化,我們正在進行變革。不,還不至於如此嚴重,因為我們已沿著老路走得太遠了。我以為您的到來,您的使命也許會避免我們誤入歧途,給我們展示一個全新的選擇。但必須要有天時地利。這完全是個機遇問題,艾先生。」

我對他的閃爍其辭不耐煩地說:「您是暗示我來的時機不巧嗎?您想勸我取消謁見國王嗎?」

我是用卡爾海德語說這一番話的,這就顯得更失態了。

可是埃斯文既沒有發笑,也沒有咋舌,只是溫和地說:「恐怕只有國王才享有這個特權。」

「喲,上帝,是呀。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雙手抱頭片刻。在地球上放任天性、無拘無束的社會裏長大的我,對卡爾海德人如此珍視的禮節或者說遇事無動於衷,總是不得其要領。我知道國王是何許人也,因為地球自身歷史上就出現了一代代國王,但我對特權缺乏親身感受——缺乏識別力。我端起大酒杯,趁熱大喝了一口。「那麼,只要我能指望您,我在國王面前就長話短說。」

「很好。」


  

「為什麼好呢?」我追問道。

「嘿,艾先生,您並沒有神經錯亂。我也沒有神經錯亂。但要知道,我們倆都不是國王……我想,您本來打算說服國王,您到這兒來的使命是想讓格辛星和艾克曼結成聯盟。而且他已經全知道了,這是理所當然的,您也知道我告訴他了。我竭力促進你們之間的合作,想方設法讓他對您感興趣。然而,時機不到,事與願違。我自以為是,忘記了他是國王,國王並不理智看待問題,而是意氣用事。我向他稟報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意味著他的權力受到了威脅,他的王國在宇宙裏只是一粒塵埃,他的王船在統治上百個星球的人們眼中不過是玩具船罷了。」

「可是艾克曼並不統治,只是協調。它的力量完全來自它的成員國和它的成員星球。如果同艾克曼結盟,卡爾海德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少受威脅,都更有地位。」

埃斯文沉默良久。他坐在那兒,凝視著爐火,火光輝映著他的大酒杯和戴在他脖子上那根象征著他地位的粗大的銀項鏈,閃爍搖曳。我們四周這座古老的房子裏靜悄悄的。晚餐期間倒是有一位仆人侍候我們,但卡爾海德人沒有奴隸制,也沒有個人雇傭制,他們只雇傭服務,不雇人,所以此刻仆人們都下班回家了。像埃斯文這樣的大人物理應有保鏢不離左右,因為暗殺在卡爾海德是家常便飯,可是我既沒有看見保鏢的人影,也沒有聽見保鏢的聲音。只有我們兩人。

在一個外星世界冰川世紀的中央有一座其面貌隨雪而變化的怪城,這座怪城有一座黑暗的王宮。此時我正獨自與一個陌生人呆在它的高牆背後。

今晚我說的一切,還有自從我踏上冬季星以來所遭遇的一切,在心目中突然顯得愚蠢而又不可思議。我講了不少故事,是關於宇宙間遙遠的地方別的星球、別的人類、或多或少有些仁慈的政府的故事,我能期望面前這個人或別人相信嗎?純屬天方夜譚。我是乘坐一艘怪異的飛船出現在卡爾海德的,而且我的生理特征在某些方面不同於格辛人;這需要解釋。但我的解釋顯得荒謬,當時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相信您的話,」陌生人說。這位異種人與我獨處一起,一種強烈的自我異化感攫住了我,我抬起頭來,望著他,茫然若失。「也許國王也相信您的話。可是他並不信任您,部分原因是他不再信任我了。我有過錯,太粗心大意了。是我把您引入了危險境地,因此我不能要求您信任我。我忘記了國王是誰,忘記了國王在自己的眼中就是卡爾海德,忘記了什麼是愛國主義,忘記了國王本人自然而然是徹底的愛國主義者。艾先生,我想問一下,您根據自己的經驗,知道愛國主義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說。那種強烈的個性力量一下子全壓在我身上,震撼了我。「我想我不知道。如果您說的愛國主義並不是指熱愛自己的祖國,那我就不知道,不過我倒知道意味著愛祖國的愛國主義。」

「不,我說的愛國主義並不是指愛祖國。我是指恐懼,對別國的恐懼。這種恐懼感的表達方式不是詩意的,而是政治的:仇視、敵對、侵略。這種恐懼感在我們身上不斷滋長,年複一年地滋長。我們走自己的路已經走得太遠了。而您卻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早在許多世紀前就超越了民族,您對我講的啥都不大懂,卻要向我們指出一條嶄新的道路——」他戛然而止。稍過片刻,他又接著說,語氣平和,不冷不熱:「正是由於恐懼,現在我才拒絕促成您與國王的大事。但這種恐懼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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