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行動並不是愛國主義的。在格辛這裏畢竟還有其它民族。」
我弄不懂他的話中含義,但我肯定他是說這話而言其它。在這座晦暗的城市裏我遇到不少城府很深、難以交流、神秘莫測的人,但頭數他最世故。我可不願鑽進他布下的迷宮。於是我三緘其口。一會兒後,他才繼續說,口氣相當謹慎:「如果我了解您的話,你們艾克曼人主要致力於人類的共同利益。譬如,現在奧格雷的人就有地方利益服從全局利益的經驗,而卡爾海德人在這方面幾乎是空白。還有,奧格雷納共同體人民大都是精神健全的,即使不算聰明,而卡爾海德國王不僅不理智,而且還有點愚昧呢。」
顯然,阿加文國王是孤家寡人,沒有一位忠臣。我略帶幾分厭惡說:「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國王是不好伺候的了。」
「我說不准伺候過國王,」國王的首相說,「或者打算伺候過。我不是別人的仆人。一個人必須是自己的影子……」
雷姆利鐘樓敲響了六點,已是深更半夜了,我便趁機告辭。
我在走廊裏穿上大衣時,他說:「我失掉了眼前的機會,因為我猜想您即將離開艾爾亨朗——」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呢?——「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再向您提問題的。我想了解的東西可多了。尤其想了解您的心靈語言;您才剛剛開了個頭呢。」
他的好奇似乎是發自內心的。他具有權勢人物的厚顏無恥。他許諾幫助我,這也似乎是真的。我說沒問題,只要他樂意,任何時候我都願意效勞,那天晚上就這樣結束了。
他把我送出花園,只見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天空高懸一輪格辛星的月亮,碩大、黯淡,呈赤褐色,月光撒在雪地上。一片冰天雪地,我直打寒顫,他帶著驚奇,禮貌地問:「您冷嗎?」當然,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溫馨的春夜。
我又疲乏又沮喪。我說:「自從我到這個星球以來,一直在受冷挨凍。」
「這個星球在你們的語言裏叫做什麼呢?」
「格辛。」
「你們自己給它取名沒有?」
「有,是第一批探索者取的。他們管它叫做『冬季星』。」
我們來到花園門口停住。外面,一道道窗戶透出一束束淡淡的金輝,雪影散亂,高高低低,朦朦朧朧,王宮的庭園、房舍襯著月影雪影,影影綽綽,陰森可怖。我佇立在狹窄的拱頂下,舉頭仰望,心中納悶腳下那顆奠基石是否也是用人骨人血砌成的。埃斯文向我道一聲晚安,轉身走開了。他招呼人也好,道別也好,沒有一句客套話。我腳上的靴子踏著月光照耀的薄薄的積雪,穿過王宮裏寂靜的庭院、曲徑,穿過城市幽深的街道,回家。我感到寒冷,前途未卜,給背信棄義、孤獨、恐懼攪得心煩意亂。
第二章 冰雪腹地
故事取自北卡爾海德《爐邊傳奇》集,是錄音帶,存於艾爾亨朗歷史大學檔案室,講故事人是無名氏,故事是在阿加文八世王期間錄下來的。
大約200年前,在白令暴風雪地邊境的夏斯領地,有兩個兄弟,他們盟誓婚戀。昔日和現在一樣,胞兄胞弟可以彼此婚戀,但其中一人生下孩子後,兄弟倆必須分手。因此,當他們中的一位懷上孩子後,兄弟倆就接到夏斯領主的命令,必須撕毀婚誓,從此彼此不得再度性愛。剛一聽到命令,懷孕那位弟弟當即哀慟之至,不聽婉言相勸,服毒自殺了。結果,夏斯的人們把自殺的恥辱歸罪於哥哥,紛紛譴責他,把他驅出夏斯領地。
他遭到自己的領主的放逐,消息不脛而走,四處傳開了,因此沒有人收留他,只是讓他寄宿三天,便把他當作流放者攆出家門。於是,他四處流浪,處處遭到鄉親父老們的白眼,他的罪行得不到寬恕。由於他青春年少,心地純善,所以一直不相信會落得如此下場。落難時終於醒悟了,便來到夏斯領地邊界,作為一位被放逐者站在通往領地外面世界的門戶,對領地的父老鄉親們說:「我在人們中間是個沒有臉面的人。人們看不起我。我說話,人們聽不見。我來了,人們不歡迎我。我找不到有爐火的地方休息,尋不到食物充饑,睡不上鋪好的床。然而,我還是有自己的名字,那就是格恩瑞。這個名字是我對領地的詛咒,還有我的恥辱也是對領地的詛咒。替我保留這個名字吧。現在我要無名無姓去尋求一死。」話音剛落,一些爐邊人一陣騷動,大吼大叫,跳出來要殺死他,因為殺人的後果還不如自殺嚴重。他逃離人群,往北越過邊界,朝冰川跑去,將追趕他的人拋在後面。追趕者垂頭喪氣地返回夏斯。格恩瑞繼續往前奔走,兩天後來到了白令冰川。
他在冰天雪裏往北方一連走了兩天。沒有食物充饑,也沒有地方棲身,只有身上穿的大衣。冰川上寸草不生,飛禽走獸絕跡。時值風雪肆虐季節,頭幾場大雪降臨,漫天飛雪,不舍晝夜。他孤獨一人,冒著暴風雪踽踽而行。到了第二天,他感覺身體不支了。到了第二天夜裏,他只好躺下,睡一會兒。第三天清晨,他醒來一看,雙手凍壞了,還發現雙腳也凍傷了,盡管雙手麻木,無法脫下靴子瞧一瞧腳。他便開始匍匐而行。其實他大可不必折磨自己,反正死在冰川上的哪個地方都一樣,但他覺得他應該往北走。
過了很久,周圍的雪終於停了,風也止了,太陽出來了。由於在爬行,風帽的皮毛遮住了眼睛,他看不到遠方。手、腳、臉都感覺不到疼痛,他想全身都凍麻木了。然而,他仍然往前爬。一眼望去,冰川的積雪十分奇異,仿佛是一堆白草從冰裏長出來,手一摸彎曲下去,繼而又變得筆直,如同草葉片一般。他停止了爬行,坐起來,把風帽推在腦後,環顧四周。極目遠眺,只見一片片雪草地,雪白,晶亮。一簇簇白色的樹木,長著白色的樹葉。陽光燦爛,沒有一絲風兒,一派銀裝素裹。
格恩瑞脫掉手套,看一看雙手。手呈雪白色,凍傷已經痊愈,他可以伸展手指,站立起來了。他感到不痛,不冷,不餓。
他遠遠地瞧見冰地北面聳立一座白色的鐘樓,好像是一個領地的鐘樓,鐘樓那兒有一個人遠遠地朝他走過來。漸漸地格恩瑞看見那人赤身裸體,皮膚全白,頭發也是全白。他走近了,近到能聽見格恩瑞說話的距離。
格恩瑞問道:「你是誰?」
渾身雪白的人說:「我是你的兄弟和克母戀人霍德。」
霍德就是他那位自殺的兄弟的名字。格恩瑞認出這個全身白的人體態和相貌同他的兄弟一模一樣,但就是缺乏活人的生氣,聲音幹癟得像冰發出的吱嘎聲。
格恩瑞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霍德回答:「這兒是冰雪的腹地。我們自殺的人都居住在這兒。在這兒咱們倆可以過夫妻生活。」
格恩瑞驚恐失色,連忙說:「我不呆在這兒。當時如果你跟我一道離開家園,來到南部地區,咱們本來可以相親相愛,白頭到老的,因為沒人知道咱們的違法。可是你卻一死了之,毀掉了你的誓言。現在你叫不出我的名字了。」
果然如此,霍德蠕動白色的嘴唇,卻說不出哥哥的名字來。
於是他幾步跨到格恩瑞面前,伸出雙臂摟抱,左手抓住了哥哥。格恩瑞使勁掙脫,跑開了。他向南方跑去,跑呀跑,看見前面高高地聳立一座落雪堆成的白牆,跑進白牆時,他跪倒在地,跑不動了,只好爬行。
他來到冰川的第九天,夏斯東北部的奧爾霍奇領地的居民發現他躺在他們的領地裏。他們不知道他是何人,來自何方,只是發現他在雪地裏匍匐,饑餓,雪盲,臉凍成了烏黑,起初他說不出話來。不過他並沒有終生殘廢,只是左手凍壞了,必須切掉。那兒一些人說他就是夏斯的格恩瑞,他們聽說過他;另一些人則說這不可能,因為早在秋天第一場暴風雪時格恩瑞就來到了冰川,肯定已經死了。他本人呢,否認自己叫格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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