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40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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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當都拉斯用兄弟們的冰凍屍體修建了一座房子,住在裏面等待最後一位回來。

每天,都有一具屍體說:「他回來嗎?他回來嗎?」

其他屍體會用冰凍的舌頭說:「不會的,不會的。」

後來,艾當都拉斯睡覺時進入了克母戀發情期,在夢中躁動不安,大聲夢語,他醒來時,全休屍體異口同聲地說:「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於是,最後一位兄弟,也是最年輕的兄弟,遙聽兄長們的話,來到那座用屍體建造的房子,與艾當都拉斯交媾。結果,從艾當都拉斯的血肉中,從艾當都拉斯的子宮裏,誕生出民族來。交媾的另一方,既是年輕兄弟又是父親,他的名字卻無從知曉。

他倆生下的每一個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一個黑影伴隨。

艾當都拉斯說:「為什麼我的兒子們老有黑暗形影不離呢?」

他的克母戀配偶說:「因為他們出生在血肉之軀建造的房子裏,所以死亡總是跟在他們身後。他們現處時間的中心。最初,只有太陽與冰川,沒有黑影。最終,我們將歸於毀滅,太陽將吞噬自身,黑影將吃掉光明,一切將不複存在,只剩下冰川與黑暗。」

第十八章 穿越大冰川


有時候,我躺在黑暗、寂靜的屋裏正要入睡,昔日的幻覺閃現在眼前,稍縱即逝,那是一個偉大而又珍貴的幻覺。帳篷壁斜過我臉的上方,看不見卻聽得見一個微弱的聲音:雪花的喃喃私語。夏帕加熱爐的發光中斷,成為一只熱球,一顆溫暖的心髒。略微潮濕的睡袋緊緊地裹著我,埃斯文睡熟了,發出輕微的呼吸聲。黑暗,別無所有。我倆處在萬物的中央,躺在帳篷裏安息。外面,始終是茫茫的黑暗,是嚴寒,是死亡的孤寂。

我總是第一個醒來。醒來時如果天還沒亮,我就摸黑打燃夏帕加熱爐,把一鍋昨夜就端進來,現已融化成水的冰放在爐子上。與此同時,埃斯文照例正在與睡夢進行激烈而又無聲的搏鬥,仿佛在與天使搏鬥似的。最後他勝利了,坐了起來,迷糊地凝望著我,搖一搖頭,醒過來。我們穿上衣服,蹬上皮靴,卷起睡袋,收拾完畢,早餐也煮好了:一罐滾燙的麥粥、一塊熱水膨脹成的吉西——米西甜卷面包。我們吃得很莊重,細咬慢嚼,把掉下的面包屑撿幹淨,吃掉。我邊吃,火爐邊冷卻。然後,我們將爐子連同鍋和罐子包裹起來,穿上帶風帽的大衣,爬出帳篷,來到露天裏。清晨老是寒氣逼人,冷得不可思議。每天清晨一爬起來就要感歎,怎麼這麼冷。如果人受過一次嚴寒,那麼第二次只會覺得更冷。

有時候清晨下雪,藍色的晨曦久久地照耀在遼闊的冰原上,大多數時候天空卻是灰蒙蒙的。

夜間我們把溫度計帶進帳篷,清晨拿到外面一看,指針往右擺(格辛人的刻度盤是反向走的),快得目光差點兒跟不上,指針顯示氣溫急劇下降,跌到零度到零下60度之間才停住,真有趣。


  

我們由指南針導向往東行進。風向一般是從北到南,吹過冰川,似乎整個旅途中風都是從我們的左邊吹來的。風帽擋不住大風,於是我戴上面罩,以保護我的鼻子和左頰。即使這樣,我的左眼仍然凍得整整一天睜不開,我還以為瞎了呢。埃斯文又是吹氣,又是用舌頭舔,總算融化了我左眼的冰凍,但我仍然有好一陣看不見東西。走出大冰川的希望渺茫。埃斯文說過,大冰川的中心地區有一個高壓帶,那兒方圓數千平方英裏,白茫茫一片,反射著陽光。我們不在中心地帶,但至少在其邊緣,位於中心地帶與暴風雪地帶之間。暴風雪發自中心地帶,狂躁暴烈,方向多變。北風帶來明淨晴朗的天氣,但東北風或西北風卻刮起大雪,或將幹燥的落雪吹成明晃剌眼的雲團,猶如沙暴或塵暴之類,漸漸落定。冰地上沙暴蜿蜒曲折,留下白色的天空、白色的空氣,太陽隱沒,陰影消失,連大冰川上的雪自身也從我們腳下消隱。

中午時分,我們停下來,切下幾個冰塊,搭成一堵防風牆。然後燒熱冰水,泡濕一塊吉西—米西幹糧,喝點熱水,有時候水裏加少許糖。隨即我們又架好挽具,繼續趕路。

行進途中或者午飯期間,我們很少開口說話,因為嘴唇已經凍腫,而且一張開嘴,冷氣就襲進來,傷害牙齒、喉嚨和肺部。我們不得不閉緊嘴,用鼻子呼吸,至少當氣溫降至冰點以下華氏40—50度時是這樣。氣溫極低時,呼吸就更困難了,呵氣成冰,稍有不慎,鼻孔就會冰封,因為怕被窒息,只好大喘氣,弄得肺部如刀絞般劇痛。

在某些情況下,我們呼出的氣立刻冰凍,發出輕微的劈裏啪啦聲,猶如遠方的鞭炮,而且還散落亮晶晶的冰粒。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小小的雪暴。

我們拉著雪橇,一直拉到筋疲力盡,或者拉到天黑,才停下來。搭起帳篷,用楔子固定雪橇,以免它被大風刮走,然後休息過夜。在正常情況下,我們每天拉11到12個小時,行程12到18英裏。

搭帳篷,收拾好一切,拍掉粘附在大衣上的雪等等,實在是很麻煩的事。有時候似乎大可不必勞神費力,天色已晚,寒風凜冽,人又疲倦,還不如在雪橇背風處躺進睡袋裏,別去管帳篷。有些夜晚這種情景仍曆曆在目,當時我的同伴堅持要我們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對他的這種謹小慎微而又武斷專行,我十分怨恨。在這些時候我就恨他,這種恨直接來自蟄伏在我靈魂裏的死神。我恨他以生命的名義對我強求,那些強求是粗暴、繁瑣而又固執的。

一切收拾停當,我們走進帳篷,頓時感覺到加熱爐散發出的熱量,暖意融融,充盈帳篷,驅走嚴寒,我們周圍洋溢著溫馨。死亡與寒冷在別處,在外面。

仇恨也被留在了外面。我們吃呀、喝呀,又在飯後聊天。極度嚴寒時,連帳篷那良好的保暖層都不能禦寒,於是我們盡量靠近火爐躺在睡袋裏。帳篷

的內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一打開閥門,就有一股寒氣襲進來,立刻凝固,形成旋風般雪霧,彌漫在帳篷裏。在這些夜晚,風雪怒號,聲如雷鳴,震得我們無法交談,只有頭挨頭大聲叫喊;而在另一些夜晚,卻是萬籟俱寂,如同星球開始形成之前,或萬物毀滅之後一般死寂。


  

只要可能,晚飯後一個小時之內埃斯文就把火爐關小,光發射關掉,邊幹活邊吟一小段優美的禱文。這是我唯一聽到的漢達拉人的儀式語言:「贊美黑暗與未完成的造化吧。」他說,於是黑暗降臨,我們睡了。第二天清晨一切又重新開始。

一連50天,天天我們都重新開始。

埃斯文堅持記日記,不過在大冰川上幾周裏,他只記了些當日的天氣呀我們走過的路程呀。他在日記裏偶爾提到他自己的思緒,或者我們的一些談話內容。但在大冰川上頭一個月期間,許多夜晚我們在飯後,睡覺前深入交談,對此他卻只字不提。我告訴他我的同胞雖然不禁止我,卻不期望我在一顆顯而易見的同盟星球上使用無聲語言,並且要求他對他學到的東西向他的同胞保密,至少要保密到我能夠與我在飛船上的同事們討論我的所作所為的時候為止。他同意了,而且信守諾言。對於我們之間的無聲交談,他從未談過,也未寫過。

埃斯文對我自己的文明,自己那個陌生世界興趣盎然。然而,我能給予他的唯一東西只是心靈語言。我可以無休止地談呀描敘呀,但是我只能給予這些。說實在的,心靈語言也許就是我們能給予冬季星最重要的東西。然而,我不能說,我違反「文化禁運法」的動機是報恩。實際上,我和埃斯文已經到了相依為命的地步,有難共當,有福同享。

我期望,格辛雙性人與漢恩正常的單性人之間的性交終將是可能的,只不過這種性交不會有生育。這需要證明,而我和埃斯文什麼都沒有證明。我們旅途早期的一天夜裏,即踏上大冰川的第二天夜裏,我們的性沖動差點產生危機。白天整天我們都在火山東面的深溝、裂穀裏艱難掙紮,尋覓出路。到了傍晚,我們很疲乏,但卻充滿欣喜,因為找到了一條好路線。然而,晚飯後埃斯文卻變得沉默寡言,並且打斷我的談話。我碰了一鼻子灰,終於說:「哈爾斯,請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

「我在榮譽原則方面犯了些錯誤。對不起,我學不會,我怎麼也理解不了這個詞的含義。」

「榮譽原則嗎?它來自於一個意為『影子的舊詞』。」

我們倆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在淡紅色的亮光下他的臉顯得溫柔,脆弱,神情超然,猶如一張女人的臉,默默地望著你,想著自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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