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老者一番敘述,我心中不禁一驚,想道:「這幫人是關東賣棒棰的老客?,那可太巧了!我正愁沒人詢問情況呢。如果碰巧,再遇見一個吉林的老鄉,說不定還能打聽出來家人和四爺他們的消息」,想到這兒,我趕緊俯下腰,把腦袋插進人縫裏往前擠。
高個兒的管家正站在門樓底下擎著打狗棒哇哇大罵,對面的十幾個關東老客也掐著腰,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勢。在老客們的身後擺著一駕貼著大紅喜字的花轎,那喜慶勁的兒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讓人覺得分外的別扭。還沒等我擠進裏面,吵架陡然升級了,高個兒管家咆哮道:「他們這些關外的大老粗,別他娘的給臉不要臉。忘了爺爺前幾天怎麼給你們舒皮子○1了?爺爺再跟你們說最後一遍,黑白兩道管事兒的爺爺都認得,你們這幫蠻子要想在這兒撒野,爺爺手中的棒子可不是吃素的」
「韓管家,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人群中的老者向前邁了一步,「生意場上講的是誠信,我們是敬著你們老韓家了,大夥兒才千裏迢迢地從關東把貨給你們送來。沒想到你們不僅不領情,反而還倒打一耙。小老兒實話撂給你們,後邊轎子裏坐的就是我未過門的兒媳,沒有這筆錢,我的犬子就娶不成妻,我也就抱不了孫子,你這是讓我們老柳家絕後」
「哦?」,聽罷此話,管家愣了一下。
「你還把小媳婦兒領來啦?」,管家有點兒掩不住面上的喜色,「哈哈哈,趕緊把轎簾掀開讓爺瞧瞧,要是模樣長的俊俏,爺爺倒能考慮考慮給錢的事兒」
老者旁邊兒的年輕人血氣方剛,一聽此言氣得就要上前和管家玩兒命。老者忙拽住他的下襟,直視他搖了搖頭。又將身子轉向了管家說道:「韓管家,你這話小老兒就更不愛聽了。我們關東參客地位卑賤不假,可我們也是有血有肉的漢子,也有做人的尊嚴,您要再開這種玩笑,出了什麼事兒,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好狂的口氣」,韓管家一把將老者推在一邊,「爺爺今天就在你們頭頂撒尿了,我看你們能怎麼著?」,說完,他已經走到轎子跟前,用打狗棒掀開轎簾。這時,一個聲音從轎中傳來:「你在我頭上撒尿,我給你腦袋放血」,話音剛落,一聲槍響,只見韓管家的後腦被憑空開了一個大窟窿,血液噴湧如注。裏面的人抬起腿,一腳把死屍踹開。老百姓一聽槍響全都亂了槽子○2,生怕傷了自己,全都四散奔逃,我也下意識地轉過身被兩個兵痞拽著往外奔跑。
「老鄉們別害怕,我們保證不傷百姓一根汗毛」,這時轎簾兒一拉,從裏邊走出一個中等個頭兒的男人來。我忙止住兩位兵痞,向發聲的方向觀看:只見他黃白面皮,全身著黑,一條油黑的麻花大辮盤在頭頂,二目炯炯發亮,硬朗之中又透著一絲狡黠的味道,兩撇八字胡橫列在人中左右,看年歲應有三十五六,此刻正擎著雙槍,不屑地瞧著老韓家手持棍棒的壯丁。
壯丁中有兩個小頭目佩槍,趁著亂局,倆人就想掏槍出來比劃比劃。黑衣男子根本沒把他倆當成一回事兒,雙槍往前一指「啪,啪」放出兩顆子彈,聲響過後,倆人的手腕子全被卯了一個豆大的窟窿,鮮血像噴泉似的往外噴湧。
「還有上來的沒?」,黑衣人挑釁地問道。其餘的壯丁擎著棍子都看愣了,有幾個膽小的幹脆就將棍子撇下往後撤退。他們當中有一個稍稍年輕的上前一步說道:「敢問英雄是什麼來頭?為何要管這檔閑事?」
黑衣人微微一笑:「明人不做暗事,俺也不怕你小子報複,和你明說了吧:老子是關外馬丘嶺的胡子,俺這回來,一不為財,二不為名。俺就是替這幫參客討回公道,讓你們這幫關裏的蠻子知道,俺們關東人不是那麼好欺負的。鄉親們……」,說到這兒,他又提高了嗓音,對逃竄的人群喊道:「俺跟咱山東的鄉親們報個號,俺叫胡老三,也是山東過去的,現在是馬丘嶺是大當家。今兒個俺既然來了,就得為大家辦點兒好事兒。俺現在問你們,這個老韓家到底是好人家還是個惡戶?倘若它平時不仁不義,那俺今天就將他的王八窩給端了,所得錢財,除了這幫參客應得的,我全都散給你們」
聞聽此話,跑出不遠的老百姓全都返了回來,與那胡老三隔著幾丈之外遠遠地望著。
「這老韓家沒有一個好人,平時欺男霸女無所不為。英雄,你劫了他」
「對,你劫了他」,呼喊之聲此起彼伏。
「好……」,胡老三笑著點了點頭,擎起雙槍指道:「俺胡老三從不亂殺無辜,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想活命,趕緊去把老韓頭縛來見我……」
「三哥,幹啥和他們費這些話,直接沖進去,把這幫龜孫子全做了就得了」,胡老三剛講到這兒,轎簾一甩,從裏面又鑽出一個人來。我一打量,嘿,這不是洪屠戶麼。
還沒等我上前搭話,刹那之後,四周警笛齊鳴。再往後看,房上,樹後冒出好幾百個鬼子兵,全都端著連發的沖鋒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門樓外面站著的兩個人和一堆參客。
門樓裏的年輕人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關門」,他大聲吩咐著周圍的家丁。家丁領命,拼上吃奶的勁兒把門推上,洪屠戶見勢不好,人像離了弦的箭似的奔門樓沖了過去,「哐當」木門被洪屠戶粗硬的肩膀撞得支離破碎,門後三五個夥計根本沒料到還有這一出,被撞的滿地找牙,這一切發生得極快,還沒等鬼子兵開槍,洪屠戶就撞進大門去了。
「覆……恩○3」,後面的大鼻子叫了一聲,房頂上的幾十支槍一齊朝底下開了火,外圍的老百姓聽到槍聲嚇得四散奔逃。我邊跑邊往後看,門樓前的老參客們可遭了殃,還不及躲閃就被德國鬼子亂槍擊中,一時間死的死,傷的傷,被撂倒了一片。
胡老三手疾眼快,一邊招呼著參客往老韓家院裏轉移,一邊舉雙槍朝房上射擊,也不知道他以前究竟劫過多少柳子○4,殺過多少人,他那槍法竟有說不出來的准,兩響下去,從房上掉下來的絕不會只有一人。
此刻我已經撤到老韓家的側邊圍牆底下,兩個兵痞也撅著屁股連滾帶爬地跟隨著我。之所以選在這兒,一是因為此地正好是大鼻子所在的被陰面兒,不容易被他們發現和誤傷;二來洪屠戶他們還在院子裏,我倆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不能撇下他獨自逃跑。
激戰就這樣持續了近一刻鐘,槍子兒像黃豆粒子似的向下傾瀉著。胡老三閃展騰挪,身子就像一只山貓遊走在林子裏一般,步法輕盈而詭異。借著土牆和楊柳樹的掩護,他一口氣放倒了二三十個德國鬼子,而自己竟然毫發未傷。
注:○1舒皮子,北方土話:意為打人,有蔑視的意味。
○2亂了槽子:東北土話:意為六神無主,驚恐得亂了陣腳。
○3覆恩:德語『開火』的音譯,原文為feuern
○4柳子:北方黑道土話:意為土匪的黑窩,營寨。
第六章 激戰(二)-第十章 參場(四)
第六章 激戰(二)
胡老三戰得正酣,突然從院裏躥出一個十一二歲的男童,抓住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參客屍體就死命地往院拽。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立馬讓胡老三亂了陣腳,他一邊要應付房頂上的幾十杆槍,一邊又想去救那個男童。一慌神的工夫,一顆子彈嗖地奔他的腦瓜子去了,胡老三知道躲閃不及,本能地一歪頭,腦袋沒擊中,耳根子卻被子彈刮到了,整整被開了一個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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