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仰面倒下,一張張嘴張得老大老大。雨水沖打著我的臉盤,濕潤著我的嘴唇,我覺得喉嚨裏有股涼涼的液體流過。天啊!這種感覺甭提有多麼舒服!嗓子一下子被滋潤了。這不是雨水,這是生命之泉又重新在體內湧動複活了!我不只是用嘴來暢飲這股甘露,而且還用鼻子和整個身心來盡情地吸吮濕潤清涼的空氣。我覺得水和濕濕的氣體浸入到我的肺腑,浸入到我的靈魂之中。
雨下了二十來分鐘,雲層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天際中消散。
我們的身體完全恢複了。是啊,是「完全」恢複了!大夥相互擁抱握手,互致問候!大家看上去都得救了!老天啊,請再發發慈悲,再恩賜給我們一些帶雨的雲,我們需要水,我們有太長太久的時間沒喝到一滴水了!
真是一場及時雨啊!落在木筏上的雨珠,我們要盡量留住它們,那只木桶和幾條帆布都接了一些水。我們要把這些水精心儲存起來,節省著飲用,一滴水也是難能可貴的呀!
其實,破木桶內已經接了有兩三品脫雨水。另外帆布也接住了一些水,這可以增加我們的備用水。
水手們正在設法把帆布上的水收集起來,羅伯特·卡爾蒂斯示意叫他們停下。
「先別忙!」他說,「不知道這水能不能喝?」羅伯特·卡爾蒂斯用那只白鐵杯舀了點帆布中的水,然後送到嘴邊嘗了嘗,使我們感到吃驚的是,他立刻把水吐了出來。
我也跟著品了品,這水又鹹又苦,就跟海水一樣。
道理很簡單,木筏上的帆布在海上長期經受風吹浪打,布中吸附了大量的鹽分,雨水一旦和帆布接觸就變得鹹不可飲。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不過,這算不了什麼!我們已經恢複了自信。何況那只破桶內還有幾品脫水作後盾呢!既然今天已經下了雨,往後,天還會下雨的!
第四十六章
——1月17日。
人們的幹渴暫時消除了,而饑餓又瘋狂地反撲過來。鯊魚在木筏四周來回遊弋,我們既無大鉤,也無誘餌,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逮住一條嗎?是的,確實毫無辦法。除非有人敢虎口拔牙,只身潛進海裏,手持類似於印度人在珍珠養殖場使用的剜貝小刀去刺殺凶猛的海中巨獸。羅伯特·卡爾蒂斯想要挺身走險,我們阻止了他。海中的鯊魚萬頭躦動,他這麼做,只會白白丟掉性命。
人們為了忍住幹渴,有的往嘴中塞一個金屬什物來回咀嚼,有的瞅准沒鯊魚的空當兒,把身體泡進海裏。依我看,這麼做多少管點用。然而這些辦法卻對付不了饑餓,食物補給已經完全斷絕了來源。可水就不同了,我們可以通過自然途徑得到它,自古水便從天降嘛!所以我們從未認為會被渴死,而是認定會被餓死。
大家都在死亡線上作最後的掙紮!我們中已有人在用餓狼般的眼光窺視著自己的同伴。可以想象得出,大家的人性正在迅速泯滅,絕望可以迫使大腦無所顧及,任由獸性支配一切!
給我們送來雨水的那場雷暴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天空恢複了原來的明淨,洋面上起了一陣風,不久它又平息下來,木筏上方的篷帆又貼在了桅杆上。我們不再把風當成木筏的前進動力,我們的木筏位於何方?它被風浪送到了大西洋的哪個地方?誰也說不准,誰也無心過問。風向縱有十方,誰也沒指望天刮哪一方的風,由它去吧!我們只盼望風能送給我們涼爽;我們只盼望風能賜予我們一點點濕濕的水氣,別讓燥氣把我們烘幹;我們只期盼風能把驕陽噴吐在木筏上的火焰稍稍帶走一點。
夜終於回歸大地,黑暗一直延續到深夜,這時空中出現了一彎哭喪著的月芽。星辰為之幽明暈晦,它們無力用璀璨的閃光炫耀自己,夜色顯得格外慘淡淒涼。
正直天色似亮非亮的時辰,饑餓感又開始殘酷地折磨我。我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昏頭昏腦地竄到木筏右邊,在一張大帆布上趴下,然後又爬起來,將上半個身子探出木筏,俯視水面,大口的呼吸涼爽的空氣。
我的同伴們都在自己習慣的老地方躺著,他們懨懨欲睡,但有誰真正的睡著了而把饑餓的痛苦一古腦兒地拋在了一邊?恐怕誰也沒有這本事。我有時或許能睡著,可總是被心驚膽寒的惡夢糾纏不休。
我又墜入到似睡非睡的病態之中,這時的我神志恍惚,好像靈魂已經出竅。我不知自己在這種靈肉若即若離的狀況中待了多長時間,我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有段時辰,我的感覺被一種久違了的東西深深地吸引住。
是夢是真,我無從分辨。我嗅到了一股味,它十分熟悉,卻一時又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這股味躲躲藏藏的難以捕捉,有時它隨風飄過來,轉瞬又追風而去,我的鼻翼在振翅撲閃著。「這究竟是股什麼味呢?」我想喊叫,非問個明白……。本能制止我出聲,於是我開始在記憶的長廊裏暗暗搜尋,極力把這個遺忘掉的詞兒或名字重新找回來。
不多會兒,這股味又飄了過來,它不再是淡不可聞,它是濃鬱的,而且分明在鼻前迷漫著,我的呼吸隨之加快。
「啊,明白了!」我像一個突然恢複了記憶的人默默地對自己說,「這是一股烤肉香味!」我又細細地聞了聞,感官並沒有欺騙我,不過,在這條一無所有的木筏上,怎麼可能有……
我跪了起來,重新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不,這不是聞——請恕我急不擇詞——這是像狗一樣地嗅來嗅去!……那股香味又徑直地穿入我的鼻孔。由此看來,這股香味是順風飄過來的,也就是說散發這股香味的東西位於木筏的前面。
我離開了原地,像野獸一樣在平板上爬行。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鼻子搜尋著獵物。我爬到了木柱支撐著的帆布下,動作就像貓一樣悄然無聲,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同伴發現。
我順著香味飄出的方向悄悄地在木筏上四處搜尋,就像偵探一樣,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有時風止住了,我一時迷失了方向,丟掉了線索,與搜尋物背道而去。有時那股香味又撲鼻而來。最後我終於摸准了方向,我不偏不倚地順著這個方向往前爬,覺得自己尋尋覓覓的那個東西已近在咫尺!
這時我已經來到了木筏前沿的右邊角上,聞出了這是熏肉的味道。對,真是熏肉的香味!在美味的引誘下,我的舌面上的每一個味蕾都複活了,它們躍躍欲試。
這時,我以帆布為遮掩,輕輕地向目標靠近,我小心翼翼地躲過人們的耳目,不讓人覺出有絲毫的響動。我的身體在膝蓋和胳膊肘的支撐下穩穩地向前移動。我把一只胳膊伸了出去,我的手抓住了一塊東西,它被一張紙包裹著,我趕快把手縮回來,借著天上淡淡的月光,我要把手中的這塊東西看個究竟。
這不是幻覺,我的手中實實在在地握著一塊熏肉。盡管這塊肉只有二三兩重,但吞下它可以整整一天不再受饑餓的摧殘,我把它送往嘴邊……
我的這只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我轉過身去,把正要脫口而出的咆哮聲咽回到肚裏。我看清了,眼前這人是膳食總管。
為什麼奧爾巴特的身體和氣色比大家好,為什麼他的呻吟聲總是造作誇張,原來他得天獨厚!此時,疑雲豁然頓釋。他可能在大臣號遇難時搶出了一些食物,他把它們私下藏了起來。這樣,在我們餓得要死時,他卻能把自己保養得有模有樣!啊,這個混蛋!
不,他並不是個混蛋!奧爾巴特這種做法真可謂計高一籌。我頓時覺得這人具有先見之明,凡事都能做到有備無患。他瞞著大家為自己藏下了食物,這沒什麼壞處……但應該有我的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