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7話 墜毀
大約在野人山巨型裂穀兩三百米深處,從濃霧中射出幾道刺目的光束,強光在黑暗中搖晃不定,同時在地底有枯樹般吱吱啞啞的異常聲響發出,聽那動靜,竟像是深淵裏有什麼東西迅速爬了上來。
司馬灰斷定在濃霧中出現的光源,絕不會是生物光。一般由生物或礦石發出的光亮,都屬於化學冷光,亮度持久,但不會發熱,對人類而言,是一種最為理想的光源;然而那片迷霧中晃動的光線,卻極其刺眼,不是普通的探照燈可比,似乎來自於某種具有熱量的電氣光源。難道在這與世隔絕不見天日的地下裂穀中,隱藏著至今還可以運作的「強光照明裝置」? 那架失蹤近三十年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在如此陰冷潮濕的環境中,它也早該被腐蝕得破爛不堪了,而且運輸機上肯定不會裝有這種強光探照燈,所以從濃霧中發出的光源,不可能來自於墜毀多年的「蚊式」。
眾人心下駭異難言,都不知迷霧深處會出現什麼,可凝神秉息地窺覷了一陣,就見那幾道光束倏然熄滅,裂穀底部再次變得寂然無聲,就如同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一個危險之所以成為危險,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於人們在事先不能預見到它的真相,司馬灰也知道遇著這種事,光憑猜測沒有用,還須眼見為實,他跟眾人稍作商議,就決定同玉飛燕兩人下到濃霧中探明究竟有些什麼,當即帶上武器,身上綁了以發光二極管作為光源的「宿營燈」,又拿了聚光手電筒,攀藤附葛向下而行,隨著距離湧動的霧氣越來越近,就隱約見那渺渺茫茫的霧中,浮現出一個巨大朦朧的黑影。
由於熱帶風團「浮屠」的侵入加劇,野人山地底裂穀中的霧氣仍在緩緩降低,二人到得近處時迷霧已經不太濃重,司馬灰借著手電筒的光線,仔細去看那個巨大的黑影,發現那竟然是一架被無數枯藤纏住的改型運輸機,這架運輸機機頭圓鈍,機身形狀有如橢圓斷面,兩翼呈梯形分布,前窄後掠,與普通運輸機截然不同的是——它通體都采用木制膠合板結構。
運輸機機身上赫然有個顯眼的「黑蛇」標記,這與在空軍基地照片上拍攝的那架機體完全一樣,而且看機型結構,與英國空軍失蹤的黑蛇號「蚊式特種運輸機」一致,由於「黑蛇號」屬於改型特種運輸機,根據任務需要有意加擴充了貨艙裝載容量,機體也經過了大幅度改裝,和常見的輕型「蚊式特種運輸機」區別很大,所以對比照片判斷出它的「身份」並不困難。當年的檔案顯示:這架運輸機落入裂穀之後,從電波中傳來斷斷續續的通訊聲,駕駛員在拼命呼救的同時,也曾確認「黑蛇」降落在了霧中,隨後便中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可是司馬灰和玉飛燕親眼所見,才知原來這架「蚊式特種運輸機」並沒有落入地底最深處,而是被堅韌的古藤絆住,懸掛在了野人山裂穀半空只中,並不曾降落著陸,由於「蚊式」與其他軍用飛機不同,完全采用全「Balsa」輕質木料構造,液冷發動機功率高,飛行速度快,續航時間久,同時載重量並沒有因此降低,而且蚊式飛機生存能力很強,可以適應各種艱巨任務的需要,在緬甸山區複雜多變的氣候條件下,更能夠發揮它出類拔萃的優異性能。這架「黑蛇號」改型特種運輸機,在失控墜落時,受到裂穀間凝聚的氣流作用,使得機身仍然保存完整,看上去並沒有嚴重受損。
探險隊冒死進入野人山,為的正是尋找這架特種運輸機,並將機艙裏的「貨物」帶回去,此時意外的發現到,失蹤的運輸機被亂藤掛在了裂穀半空,如此一來,就不用在深入霧氣籠罩危機四伏的洞窟底部,不能不說是意外之喜,但司馬灰和玉飛燕卻並未因此感到慶幸,反而隱隱有種不祥之感。
玉飛燕看那機艙裏黑漆漆的鴉雀無聲,就低聲問司馬灰道:「你有沒有覺得這架運輸機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司馬灰攀住從峭壁上垂下來的樹藤,盯著那駕「蚊式特種運輸機」望了一陣,他早看出些不同尋常的詭異之處,便隨口答道:「是不太對勁,它太新了……好像是剛剛才墜毀。」事實上這架運輸機墜落在深山洞窟裏,應該已經接近三十年之久了。然而時間和地下惡劣環境的侵蝕,卻並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機身上的塗裝就如同新的一般,也許連發動機都還是熱的。
回想起先前在野人山巨型裂穀外邊,眾人曾看到一架幽靈般的機影從低空掠過,當時機艙裏沒有任何光亮,螺旋槳也是停止運轉的,探險隊追蹤其飛行軌跡至此。依理推斷,那架從雲層中墜落的運輸機,應該就是被裂穀中枯藤纏住的「黑蛇號」。但是英國皇家空軍執行特別運送任務的「黑蛇」號蚊式運輸機,僅有二十幾年前在野人山失蹤的那一架而已。
玉飛燕不禁在心中狐疑起來:「難道先前看到的真是幻覺?然而種種跡象又都表明,眼前這架運輸機確實是剛剛墜落不久。失蹤多年的黑蛇號運輸機在霧中究竟遇到了什麼?它在完全沒有任何動力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在空中飛行?」又想莫非時間與空間這些恒定不變的能量,都在地底濃霧中被扭曲顛覆了,才使「黑蛇號」運輸機以這種鬼魅般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另外機艙裏的駕駛員到哪去了?還有剛才霧中冒出的幾道刺目強光,以及地下深處那陣「吱啞」不絕的異常響動又是什麼? 玉飛燕雖是見多識廣,可當此情形,也如同落在五裏霧中,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因為這些事畢竟與她慣熟的盜墓勾當相去甚遠,而且現在所面對的情形似乎是屬於「超自然現象」,即以科學常識和物理定律都難以解釋之事,她在腦中接連閃過幾個念頭,但很快又被自己推翻,只好再次問司馬灰:「現實中怎麼會出現如此情形?莫非咱們是在噩夢裏不成?」 司馬灰何嘗不盼著這幾天的遭遇僅僅是一場噩夢,可肩上隱隱作痛的傷口在不斷提醒他:「眼前之事雖然詭異得匪夷所思,卻完全是鐵一般的事實。」他此刻聽到玉飛燕的話,稍一沉吟才答道:「肯定不是噩夢。」司馬灰嘴上如此應了一句,心中卻尋思:「這話也得兩說著,古有『蝴蝶、邯鄲、南柯、黃梁』四夢,到後來又有個紅樓夢,都在隱喻世間萬事如夢,可見人活著就是做夢。仔細想想這話確實也有一定的道理,夢境和現實之間的區別本來就很模糊,只不過咱這輩子遇到的……全是噩夢。」 司馬灰向來膽大包天,決定先到機艙裏看個究竟再說,他使個「仙人掛畫」,雙腳攀住枯藤,身子倒懸下探,兩手輕輕撐在「黑蛇號」特種運輸機的駕駛艙頂部,然後用身上攜帶的聚光手電筒照射,去窺視艙內的情況。聚光燈光束所到之處,只見雙座駕駛艙內空空蕩蕩,除了有幾處地方因為撞擊破裂而漏入雨水之外,連鬼影也沒有半個。
整架蚊式運輸機被藤葛所纏,懸停在了地下裂穀的半空,絕壁上倒垂下來的藤類植物,粗者猶如寺廟殿堂裏的柱子,雖是堅韌異常,但畢竟不是鋼纜,承受力已經接近盡了極限,司馬灰雙手撐在位於機首的駕駛艙頂部,發覺運輸機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掙脫古藤束縛,繼續向更深處墜落下去。
司馬灰也不敢托大,他惟恐跟著運輸機一同掉入濃霧籠罩的穀底,落個機毀人亡的下場,眼見駕駛艙裏沒有任何線索,便撥轉聚光手電筒,照射「蚊式」機身的兩翼。
可正在這時,高處傳來一陣天崩地裂般的響動,原來熱帶風團「浮屠」引發的狂風暴雨過於猛烈,巨型裂穀邊緣的岩層結構脆弱,勁受不住沖擊,出現了大面積坍塌,滾滾泥石傾瀉而下,不斷落向深處,留在上邊接應的羅大海等人,見峭壁間險象環生,已容不得身了,也都被迫攀住枯藤逃了下來。
羅大海邊向下逃邊對司馬灰大叫:「躲開!」司馬灰雙腳掛在藤上,聽到叫喊聲,屈身向上看時,就覺一股勁風撲面而至,黑暗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什麼落了下來,他急忙用手一推機身,借力將身體蕩了出去,一大塊樹根隨即重重砸在了運輸機上,碎石泥水四濺,蚊式特種運輸機受到巨力沖撞,頂部裂開了好大一片窟窿,隨之猛地向下一沉,纏在機身上的枯藤也同時被墜斷了數根。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玉飛燕已發覺勢頭不妙,兩側絕壁直上直下,一旦從高處塌了窯,古藤上部根本沒有閃展騰挪的餘地,如果攀壁逃向深處,即使不跌下去摔個粉身碎骨,也得被崩落的岩石砸個腦漿橫流,她眼看「黑蛇」號特種運輸機也要墜入深處,立刻招呼眾人趕快躲進機艙,至少借助運輸機的外殼可以暫時抵擋撞擊,而且機艙裏的「貨物」也必須要拿到手,否則山林隊老少團那些同夥全都白折了。
「黑蛇」號運輸機機身上的艙門本就是洞開的,那四人疲於奔命之際,也無暇多顧,爭先恐後鑽進了艙內。司馬灰和玉飛燕兩個,就近躲入了前邊的駕駛艙,還沒來得及把艙蓋關上,掛在特種運輸機前端的枯藤便又折斷了兩根,機頭忽地下沉,裏面的乘員身體猛然隨之前傾,眾人不由得同時發了聲喊,連心髒都險些從嘴裏跳將出來,連忙拽住了機艙內用來綁縛貨物的安全帶。
玉飛燕閃身鑽進駕駛艙內,她驚魂未定,先借著聚光燈的亮光四處一看,發現這架失蹤了二十幾年的運輸機各個儀表和控制裝置上,竟然沒有一絲塵土和鏽跡,此時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怎麼可能……現在究竟是哪一年?」 司馬灰看玉飛燕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面帶憂容,就問:「你懂得如何駕駛蚊式運輸機?」 玉飛燕曾在海上駕駛過比較簡易的「馬丁」式水上救援機,但英國空軍的蚊式運輸機可從來沒碰過,搖頭道:「我不會,何況你在空中怎麼發動它?」 司馬灰心想:「反正左右都是死,但我活了二十來年,到現在還沒駕駛過飛機,臨死前好歹開上一次過過癮。」於是急道:「不懂駕駛你還敢占著地方?」隨即不由分說,拽開玉飛燕,搶身擠到了駕駛員的位置上,握住操縱杆向後就扳。
羅大舌頭此時也從後邊探進半個身子來,他可不想就此摔死,雖說自古皆有死,如此死法可不好看。大概他以前作過幾次「航模」,就自以為算是個半個行家:「其實這也沒什麼難的,你在操縱杆上綁塊骨頭,連狗都能開。」他一邊指點司馬灰怎麼操作,一邊伸著胳膊在各種開關上一通亂按。
第三卷 第8話 巨型裂穀
在一陣陣狂風暴雨的猛烈襲擊之下,野人山裏「天崩地催,嶽撼山搖」。那架「蚊式特種運輸機」隨著塌落的岩層,呼嘯著高速向下跌落。司馬灰在顛簸翻轉的機艙內,就見駕駛窗外滿目漆黑。他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耳中聽得風聲嗡然作響,但許久也沒有撞擊到地底發生爆炸,四周惟有黑霧迷漫,使人的空間和方位感蕩然無存,似乎是墜入了一個無底深淵。
在一片混亂之際,也不知怎地觸碰到了什麼開關,在駕駛艙的儀表板上,突然亮起了一盞紅燈,司馬灰看那燈光閃爍不定,心中猛然一動,想起這種燈好像是種警報信號,應該是只有飛機失控或是即將墜毀的時候才會閃爍,心中暗暗叫苦,野人山巨型裂穀內部的迷霧深不可測,以天地之遼闊,造化之無垠,鬼知道這架運輸機什麼時候才會落地,如今只怕想死得痛快些都不成了。
黑蛇號特種運輸機以高速墜落,尚未撞到地上機毀人亡,機身卻突然平緩了下來,原來巨型裂穀上半部分的走勢雖然並不規則,幾乎全是直上直下峭壁,可到了底部,卻有個更為廣大深邃的空間,裂穀口窄腹寬,洞窟剖面呈「金字塔」形,越到深處越是寬闊,而且此處形勢獨特,地氣自下而上,強烈的熱對流回旋升騰,自然而然就托住了這架運輸機,使它的下墜之勢驟然減緩。
蚊式特種運輸機的全膠合板結構,曆來有「木質奇跡」之稱,在這種近似「煙囪效應」的特殊環境中發揮出了巨大優勢,它就如同一架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翻轉了幾個筋鬥,最後歪歪斜斜的栽落到了一片淤泥當中。運輸機左翼在墜地時完全折斷,發動機上的螺旋槳也都撞碎了,傾倒的機身在慣性作用下,斜刺裏滑出去百餘米方才停住。
司馬灰在駕駛艙裏,覺得三魂七魄都被摔出了殼,好不容易才歸複原位,四肢百骸裏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神智恍惚中意識到這架運輸機總算是降落了,想是命不該絕,從千米高空墜落,竟然沒被當場摔個粉身碎骨,這完全可以說是奇跡了,但此時處境不明,他也不想用什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言語來欺騙自己,只是不得不感歎:「看來英國人制造的這種蚊子飛機,名不虛傳,果然是生存率高得出奇。」 司馬灰掙紮著撐起身子,摸出身上的聚光燈來,照了照四周,眼睛都被震成了複視,看什麼都重影,模模糊糊中見其餘幾人還算完好,幸虧機艙內設施齊整,眾人都綁著安全帶,頭破血流雖是免不了的,值得慶幸的是,至少沒人折胳膊斷腿。傷得最重的是Karaweik,顛簸之時,腦袋上劃開了一道口子,流得滿臉是血,一旁的阿脆正在幫他包紮。羅大海與那俄國人白熊雖都各自跌得鼻青臉腫,卻是沒什麼大礙,只不過頭暈目眩,躺在機艙裏半天緩不過勁來。
司馬灰又用聚光電筒照了照玉飛燕。玉飛燕雖是臉色慘白,但她搖了搖手示意自己沒事。二人腦中眩暈稍有緩解,便望向駕駛艙外,卻見放眼處都是滿目漆黑,唯獨頭頂隱隱有條忽明忽暗的細線。想必是就是野人山裂穀外緣的那條巨型地縫,在電閃雷鳴中若隱若現。可在此仰望上去,那條寬闊異常的裂穀縫隙竟然細如發絲一般,實難想象自身究竟位於地下多深之處。
玉飛燕心中暗自詫異,她沒料到裂穀內部的洞窟垂直走勢如此之深。倘若附近沒有另外的出口通往山外,那這片幽深莫測的地底空間,與頭頂高不可攀的縫隙,就將成為探險隊難以逾越的「噩夢」。她打了個手勢,讓司馬灰到機艙外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司馬灰身上幾乎被顛散了架,疼得他倒吸了幾口涼氣,無奈用力推開駕駛艙的上蓋,驀然有種隔世為人之感。他這才發覺到,覆蓋在洞窟深處的濃霧,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只有地層裏的大量積水到處滲落,形成了無邊細雨飄飄撒撒地不斷降下。推測可能是由於裂穀邊緣塌方的面積太大,改變了地底的氣流循環,另外狂風暴雨使山體岩層裏的積水迅速增加,襲入了巨型裂穀深處,天空中在降下驟雨,而這地底洞窟裏也在跟著降雨,所以才壓制住了茫茫霧氣,看來在熱帶風團「浮屠」過境之前,濃重異常的迷霧暫時還不會出現。
玉飛燕急於探明所處何地,就從司馬灰的背囊中取出信號槍來,在駕駛艙內向兩側各射出一枚照明彈,兩顆慘亮觸目的信號燭,分別劃出一個長長的拋物線落向遠方。由於附近沒有濃重霧氣的遮蓋,可以借著幽綠色的光芒,隱約看到地底洞窟距離裂穀頂端,實際距離沒辦法推測,只憑感覺估計垂直高度怎麼也要超過千米。金字塔形的洞窟內壁全是倒斜面,險峻無比,沒有任何可以使人攀‧上行的區域,就連善於施展「蠍子倒爬城」絕技的司馬灰都無法可想。這似乎是個天然的陷阱,進來就別想出去,遇難者落到此處,可真正是「分開大地無利爪,飛上天空欠羽翼」。
野人山巨型裂穀的最底部地勢平緩,四外空曠無際,都是地下水滲落形成的沼澤,深遠處仍有未散的朦朧霧氣,煙迷遠水,霧鎖深山,使人看不真切。洞窟底部的這片區域,本該是位於野人山最深處的一個地下湖,但山中植物茂密,大部分積水還來不及滲透地層,就被叢林中的植物根莖吸收掉了,使得整個地下湖變成了半涸的泥沼。再加上千百年來,由裂穀頂部被風雨沖刷下來的各種植物和土層,逐漸沉積在泥沼中間,構成了一片綿延相連的長堤,濕地表面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青苔,偶爾有腐化物產生的微弱磷火閃現,從水平線上望出去,起伏錯落,難分草莽。
緬北野人山這個巨大幽深的地底洞窟,曆來是世人難以窺探的秘境,雖然司馬灰等人活著進入了裂穀內部,也趁著濃霧消散之際,利用照明信號彈的光亮,大致看清了周圍的地形輪廓,但心中並未覺得了然,反而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不安的預感:「現在眼中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不知還有多少驚世駭俗的秘密,仍被幽閉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世界之中。」 玉飛燕耳目敏銳,在照明彈上的信號燭在天空劃過之際,發現周圍的濕地水沼間,好像有些東西,正在運輸機外圍迅速爬行,但是移動速度實在太快,還沒等看清楚究竟是什麼,眼中就已沒了蹤影,她尋思:「在陰暗的沼澤區域裏,多半會藏有鱷魚和緬甸蟒之類的攻擊性生物,冒然離開機艙並不穩妥。」於是改變了主意,提醒眾人注意四周的動靜,暫時不要離開這架蚊式運輸機。說完又向艙外扔了三枚信號燭,照亮了附近的射擊視界,並將手中「烏茲」沖鋒槍的槍栓拉開,子彈頂到了膛上,以防發生突如其來的變故。
司馬灰見照明彈熄滅後,蚊式運輸機附近幾枚信號燭發出的光亮,在幽深的地底洞窟中顯得微如螢火,四周重新陷入了無邊的深邃和沉默。他此前曾無數次猜測過,被濃霧覆蓋的裂穀裏究竟會存在什麼,但始終不得頭緒。此刻身處其中,更感覺到野人山巨型裂穀險惡非常,它在浩瀚如煙的歲月中,經歷了無數年風雨雕鑿,一直以來,都是人類視野無法認知的死角,而在這片空曠的黑暗中,必定隱藏著某種難以揭示的奧秘。他越想越是覺得複雜,思緒深陷其中,不免有些走神,半天都沒再說話。
玉飛燕見司馬灰還有無話可說的時候,倒是覺得有幾分意外,就將自己的手槍遞到他手中,提醒他注意觀察運輸機周圍的情況,隨即俯身前往機艙後部,逐一檢視這架「蚊式特種運輸機」內裝載的貨物,尋找到客戶委托的那件物品,一旦得手,就該立刻設法尋找出口,覓路撤離「野人山」。
探險隊的三十幾名成員,到現在只剩六人幸存,並且隨著這架失蹤多年的運輸機,一同墜入了野人山巨型裂穀的最深處。但拋開途中那些難以解釋的詭異遭遇不提,事情進展得還是有些出人意料,首先是沒想到能在第一時間找到「黑蛇號」運輸機;又由於熱帶風團的入侵,使地底湧出的濃霧大為減弱;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機艙裏的「貨物」還在。
這種經過改型生產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屬於中型機體。並不寬敞的機艙分為前中後三段,內部完全貫通,當中沒有任何間隔。最前端是駕駛艙,中後部則是可以搭載需要空軍輸送的人員和物資。
在「黑蛇號」機艙後端,緊緊捆著四個長方形的密封木條箱子,外邊蒙著厚重的防雨布,兩個分為一組,鎖定得很是穩固,在剛剛那一番劇烈顛簸和撞擊的過程中,也沒有絲毫松動散落的跡象,但箱體上除了一些數字編號之外,再也沒有其它任何標識。
玉飛燕先讓阿脆拿著探照燈,在機艙內協助照明,又命俄國人白熊用鴨嘴槊,撬開木條貨箱的蓋子。正待動手,卻隱約聽到有個人機艙內黑暗的角落裏說著什麼。司馬灰聽那聲音雖然微弱,卻近在身後咫尺。運輸機駕駛艙內的無線電已經徹底損壞了,不可能再接受到任何通訊信號。那貨箱裏的情況雖然暫時看不見,但一律封裝嚴密,就算真有活人藏在裏邊,到現在也早該憋死,。而且聽那聲音來源的方位,應該是來自羅大海等人所在的機艙中部,現在探險隊總共就剩下這幾個幸存者。除了那半啞的俄國人白熊之外,其餘幾人說話都是什麼聲音,司馬灰自然一清二楚,但是剛才傳出的聲音格外古怪,顯然另有其人。司馬灰惕然警覺:「這架蚊式運輸機裏還有其他的人!」可當他支起耳朵來再聽的時候,卻已聽不到什麼了。
司馬灰還道是由於自己精神緊張,從而產生了某種錯覺,就轉過頭去問距離最近的玉飛燕:「你剛才聽到什麼沒有?」 玉飛燕也察覺到了異常,她多曾與歐美客戶打過交道,能聽出剛才說話之人,帶有明顯的英國口音,對司馬灰道:「似乎有個英國人,他說這機艙內裝載的貨物……很危險。」
第三卷 第9話 聲音
司馬灰忽然聽見身旁有人說話,可機艙裏卻分明沒有其餘的活人了。這架黑蛇號運輸機,艙內前後相通,雖是漆黑一團,但提著探照燈,就能從這頭直接照到那頭。總共才巴掌大小的地方,又哪裏藏得住人。莫非除了探險隊的六個幸存者之外,在這架失蹤了幾十年的特種運輸機裏,還躲藏著一個英國駕駛員的亡靈? 那近似警告般的訊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不僅是司馬灰和玉飛燕聽到了,處在機艙中間的俄國人白熊也聽得真真切切。他隨探險隊深入「野人山」腹地,無非是為了大筆酬金,不過事先完全沒有料到,會在山裏遇到這麼多難以想象的複雜情況,而且越陷越深,等他想要甩手不幹的時候,發現已經走不脫了,只好跟著其餘幾個幸存者繼續同行。
「蚊式特種運輸機」墜入裂穀底部後,白熊雖然沒受什麼重傷,但也自顛得不輕,腦子裏已經「不分南北、難辨東西」了,感覺身體雖然著陸了,可五髒六腑還懸在天上沒落回原位。他沒有任何信仰,心性冷酷殘忍,向來從無畏懼,先前在運輸機墜落的過程中,機艙裏完全是一片漆黑,外邊更是昏昏默默,杳杳冥冥。白熊坐在帆布墊子的座位中,身上扣著安全鎖,手中死死拉著安全繩,在劇烈的顛簸搖晃中,身體也被慣性甩來甩去。他曾不止一次地搭乘過各種飛機,甚至在遭受地面防空炮火猛烈射擊,都不曾有過驚慌失措的情形,因為他知道遇上這種事,怕也沒用,只有聽天由命而已。
但現在就在這個陰森狹窄的運輸機艙內,他隱約聽到有一個英國人說話的動靜,這件事情完全超出了白熊的常識,他以前做雇傭兵的時候,也和一些英國人接觸過,濃重的英國口音自然不會聽錯。可是眼下黑蛇號裏現在根本就沒有英國人,駕駛艙的通訊裝置也分明是損壞的,為什麼會有英國人的低語聲?另外這架運輸機已經失蹤了二十幾年,為何直到今時今日,還保養得依舊如新?又為什麼在進入野人山巨型裂穀之前,會看到它黑沉沉的機影在低空掠過? 這一切難以解釋的現象綜合起來,只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這架隸屬與英國空軍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在「鬧鬼」,而且機艙裏躲藏著一個皇家空軍駕駛員的亡靈,所以才會聽到飛行員亡靈的聲音。
白熊雖然沒能聽清楚聲音的全部內容,但還是有幾個斷斷續續的詞句鑽進了耳中,那個英國空軍駕駛員亡靈似乎是在警告探險隊:「運輸機艙內裝載的貨物——極度危險!」白熊從不信任任何人,但他對自己的耳朵深信不疑,打著手勢告訴玉飛燕:「這架運輸機實在是太不正常了,在沒有調查清楚全部情況之前,最好不要隨便觸碰任何東西,否則很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玉飛燕一直擔心野人山巨型裂穀,會在熱帶風團的襲擊下繼續坍塌,倘若這金字塔形的洞窟完全崩毀下來,人人都得被活埋在地底,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盡快取了機艙內的「貨物」,然後立即尋找出口,待到「浮屠」勢頭減弱,就全夥逃出野人山。
可偏是這個節骨眼上出了意外,在運輸機墜入裂穀底部之前,她根本就沒來得及仔細察看艙內的情形,但此刻早用探照燈把前後左右都照遍了,機艙裏哪裏有什麼英國人?據她掌握的英軍檔案資料記載,這架黑蛇號蚊式特種運輸機在緬甸執行任務時,失蹤在了野人山裂穀的重重迷霧的最深處,當時飛機上包括駕駛員在內,共三名機組人員。難道他們的亡靈仍然徘徊在這裏?不肯讓別人觸碰機艙內的「貨物」? 眾人正覺這件事好生蹊蹺,卻見腦袋上纏滿繃帶的Karaweik,握著一個黑色物體遞到司馬灰面前。
司馬灰奇道:「這是什麼?」Karaweik顯得慌裏慌張,他比劃著說了半天,好在有阿脆幫忙解釋,眾人才算明白。原來Karaweik躲進機艙後,蚊式特種運輸機就立刻開始高速下墜。他忽然覺得有個東西迎面撞在身上,在驚慌之餘,也沒看清是什麼,順手抓住。當時不知按到了什麼,那東西裏邊就突然有人說話,將Karaweik嚇了一跳。隨後運輸機碰到了裂穀中盤旋的氣流,機身顛簸搖晃之際,他頭部被撞了個口子,就此失去了知覺。醒來發現後那東西居然還在自己手裏握著。按了一下又有聲音發出,Karaweik大覺希奇,按照緬共遊擊隊裏的不成文的規矩,在戰場上,任何無主之物,以及死人身上的東西,誰撿找就算是誰的,這裏沒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之說,根本不存在「一切繳獲要歸公」的概念,於是他立刻裝進了自己的兜裏想要留下。等看到其餘五人都不說話了,Karaweik才把這東西拿出來給司馬灰看,想讓司馬灰告訴他如何使用。
司馬灰等人一看Karaweik撿到的東西,原來是個類似采訪機的手持式小型錄音機,側面還插有線型麥克風,這才知道在機艙內聽到有英國人說話的聲音,都是從中而來。司馬灰對緬甸人滾刀肉般的性子真是無可奈何,但腦中緊繃著的那根弦總算鬆了一扣。羅大海抬手彈了Karaweik一個腦锛兒:「你小子差一點就把我們的魂都嚇掉了。」Karaweik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子事,滿臉都是茫然。
玉飛燕見只是虛驚一場,但是這部錄音機中的磁帶裏,似乎提到了有關「貨箱」的信息,她心中正有許多難解的疑惑,急著想要從中找到些答案,便決定先從頭到尾聽上一遍,然後再根據情況取出機艙裏的東西,於是勸道:「反正差一點和差一百點也沒區別,你們別責備這個小兄弟了,他能懂得什麼?」她當即拿過錄音機倒帶播放,經過仔細辨聽,發現這盤磁帶中記錄的聲信息,果然是一個英國人所留。除了司馬灰和羅大海之外,其餘幾人都懂得英語,可這二人又不肯在旁瞪眼聽天書,玉飛燕無奈,只好聽得一段,便給他們譯出一段。
想不到接下來聽到的事情,卻又讓眾人覺得腦子裏邊「炸了廟」——這盤磁帶裏記錄的內容,遠比在地底遇到英國空軍駕駛員的亡靈更為可怕。
錄音是由一位英國探洞專家威爾森,通過實時自述所作的記錄,開始於運輸機從基地起飛的那一刻,並聲稱如果有人發現這盤磁帶,就說明他已經遇難了。威爾森在飛行途中,簡短回顧了自己的經歷,自稱是加入了一支經驗豐富的精銳小分隊,這支團隊裏不僅有最優秀的飛行員、有研究宗教歷史和超自然現象的專家,也有空軍特勤組的退役軍人,他們沒有政府背景,只為了金錢工作。這次受雇於一位從不露面的客戶,目標是尋找失蹤於野人山巨型裂穀中的「蚊式特種運輸機」,據說運輸機裏裝有英國殖民者從緬甸掠奪的稀世珍寶,不過機艙具體有什麼貨物都是絕對機密,除了領隊之外,其餘成員無從知曉。
經過多次的反複探索和空中偵察,初步探明了裂穀內部的地形結構,這是一個剖面呈金字塔型的巨大洞窟,縱深極廣,橫面顯得相對狹窄。根據那架失蹤的蚊式運輸機駕駛員無線電通訊,估計它是降落在了南側。
探險隊同時也發現,不論是地上還是地下,陸地還是水域,都沒有絕對安全的途徑可以進山,除了從地底湧出的濃霧,野人山裏還存在著大量古代遺跡,不過大多遭到嚴重損毀,無法判斷考證它們的文化背景和歷史淵源,似乎古代人想要掩蓋某種秘密,並且設下了重重陷阱。而裝載著緬甸古代珍寶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又偏偏墜落在了野人山,這一切僅僅是巧合嗎?威爾森認為也許只是自己多慮了而已,但是對邏輯研究的越深,就越是應該珍惜巧合。
不幸的是,此前進山的數支探險隊全都下落不明,幾乎沒有任何幸存者活著回來,對於裝備精良、經驗豐富、受過高度訓練、並且武裝到了牙齒的職業冒險家而言,野人山外圍複雜的地形,以及各種各樣的毒蟲巨蟒,都不是絕對的阻礙。真正的威脅來自於山裏終年不散的迷霧,茫茫霧氣遮蔽了裂穀周圍的原始叢林,使外人難以透視其中的秘密。
威爾森所在的英國探險隊,想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他們認為當年皇家空軍那架特種運輸機,之所以能降落在裂穀深處的迷霧中,得益於兩點。一是「蚊式」的特殊材料結構;二是裂穀內特殊地形所產生的氣流作用,但假若換作別的飛機,肯定不是過輕就是過重,都及不得「蚊式」。另外氣象條件可能也是決定因素之一,黑蛇號運輸機失蹤的那一天,同樣有熱帶風暴形成的颶風北移,使得野人山裂穀的地形輪廓,大部分從濃霧中暴露了出來。
如今想要進入裂穀深處,只有等待熱帶風團再次到來,並且還要使用同樣型號的「蚊式」飛機,才有希望達到目的。野人山深處有雷區、濃霧、毒蟲,以及各種防不勝防的邪術,都令西方人難以理解,所以他們計劃搭乘同樣的蚊式飛機,趁天氣變化之際,冒險進入裂穀的最底部,得手後再設法乘熱氣球離開。直至六十年代晚期,在一些相對落後地區仍然還可以見到蚊式的身影,他們經過一番周折,終於在東南亞某地,找來了一架與黑蛇號相同的蚊式改型特種運輸機。
野人山附近存在著古老的蟒蛇圖騰;墜入濃霧的運輸機代號是黑蛇,裂穀的走勢也蜿蜒如蛇;甚至就連美軍修築的幽靈公路,都形如長蛇。英國探險家猜測,也許「蛇」是連接野人山全部秘密一把鑰匙,於是將找來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加以重新改裝和翻修,使其從內到外,包括塗裝,都與當年失蹤的運輸機幾乎完全一樣,命名為「黑蛇II號」,期望它能為探險隊帶來好運。
英國探險隊在緬僚交界處的非軍控地帶,買通了被地方武裝力量控制的一個隱蔽機場,在熱帶風團「浮屠」入侵之際,搭乘「黑蛇II號」前往野人山。這個計劃非常之危險,天時地利人和,膽量技術勇氣,任何一個微小因素都可能影響最終的命運,無常的變化往往會帶來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可是面對驚人的回報,以及某種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使英國探險隊在投機心理的驅使下,仍是決定知難而進。威爾森坦言:「這次任務的危險性非常大,很可能有去無回,但願我們這麼做是值得的。」 「黑蛇II號」特種運輸機起飛後,在山區上空盤旋了很久,不料天氣變得越來越惡劣,遠處開始有雷暴出現,裂穀附近的濃霧並沒有降低到預想程度,完全不具備事先計劃中的條件,駕駛員只好提議放棄這此行動,但就在即將從低空駛過裂穀之前的那一刻,忽然從一片凝聚不散的雲霧中,出現了另一架幽靈鬼影般的蚊式特種運輸機。
威爾森說,那正是早已失蹤了幾十年的皇家空軍運輸機,它沖著我們無聲無息地直飛過來,等駕駛員發現到它,並想要轉向回避的時候,卻為時已晚。我們的「黑蛇II號」與霧中出現的飛機撞個正著,可是突然在空中發生的撞擊,並沒有使「黑蛇II號」當場爆炸,就如同撞上了一片看得見摸不著的濃霧,對面那蚊式架運輸機仿佛是根本不存在的幻覺。但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在與幽靈運輸機接觸的一瞬間,「黑蛇II號」雙引擎發動機同時停轉,各種設備全部失靈,機艙內頓時變得漆黑一團,在失控狀態下直接墜入了裂穀。
多虧了上帝保佑,「黑蛇II號」幸免機毀人亡之災,被堅韌的古藤纏在了半空,等機上乘員陸續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之後,發現機艙外濃霧障眼,看不清置身何方,為了能在濃霧中維持一定距離的視界,英國探險隊事先准備了幾盞高強光探照射燈,它可以最大限度穿透霧中的雜質,於是眾人打開艙門,用多頭強光射燈照視「墜落點」附近的地形。此時探險隊的首領再次叮囑眾人,如果找到了那架失蹤的蚊式運輸機,在沒有得到他的允許之前,誰都不准打開貨箱,因為機艙裏面裝載的「貨物」極度危險。
第四卷 第1話 獵槍
幾乎所有進入野人山的探險者,都會充分考慮到將要面臨的障礙和危險。而最難以預知的威脅,是從地底不斷湧出的霧氣。除了那些迷失在霧中,永遠都回不來的失蹤人員,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解答究竟會在霧裏遇到什麼,也不知道它的根源來自哪裏。若以常理推測,濃霧可能會使人產生幻覺,或是霧中含毒。但是憑借著豐富的經驗、先進的裝備,再加上一些必不可少的運氣,應該有機會從中全身而退。
不僅司馬灰和玉飛燕是這麼設想的,就連搭乘在「黑蛇II號」運輸機上的英國探險隊,也同樣抱有這種僥幸心理。他們為了對付野人山巨型裂穀深處的千年迷霧,事先做了許多相應准備,包括各種防毒措施,以及在霧中使用的強光照明器材。但是根本沒有料到,濃霧中存在著令人完全無法想象的東西。
威爾森留下的錄音磁帶,聽得眾人面面相覷,好半天做聲不得。錄音中提及的內容,徹底顛覆了他們先前對整個事件的認知。玉飛燕心裏很清楚,自己這夥人,與「黑蛇II號」運輸機上的英國探險隊,肯定都有著同樣的幕後「雇主」。按國際上的慣例,既然客戶委托一組人去尋找失蹤的空軍運輸機,那麼在這組人失手或放棄之前,就不應該再讓別人插手。要是早知如此,也就不來趟這渾水了。
玉飛燕又想起先前與司馬灰二人發現這架運輸機的時候,裂穀中的濃霧正在下降,當時的黑蛇II號運輸機並無異常,機艙裏也沒見到英國人的屍體。據此估計錄音中提到的「生命體」,僅限於在霧中活動,而且「燈光」會將它從迷霧深處吸引出來。
這時司馬灰撬開機艙內的貨箱,一看果然都是英國探險隊攜帶的各種裝備和物資,而不是玉飛燕此行所要尋找的「緬甸珍寶」。他見其餘幾人都是神色凝重,如同大難臨頭,就想找個理由寬慰眾人,只好說:「至少這盤錄音帶……解釋了咱們先前在裂穀上邊遇著的,是這架黑蛇II號運輸機,而不是一個在濃霧中徘徊了幾十年的幽靈。」 玉飛燕看了司馬灰一眼說:「你就別自欺欺人了,咱們遇到的確實是黑蛇II號,可是與黑蛇II號在霧中相撞的又是什麼?」 司馬灰說既然「黑蛇II號」迎頭撞上了對面的蚊式運輸機,但是卻沒有發生爆炸,我想這大概是由於「霧」的原因。聽說世間常有「海市、山市」幻布,晚上在荒墳野地裏還會有「鬼市」。濃霧中突然出現的,多半是那架失蹤的英國皇家空軍運輸機,在幾十年前留下的影子而已。
太平洋戰爭末期,美軍有整整一個中隊的野馬式戰鬥機,在太平洋地區執行巡邏任務。他們突然發現對面空域有日軍的零式戰鬥編隊出現,然而當時的日本聯合艦隊都不複存在了,海軍航空兵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早已喪失了制空權,怎麼還會有如此齊整的大規模編隊出現?正當美軍戰鬥機飛行員想要發起攻擊的時候,卻又失去了敵方機群的蹤影,眼中只剩下海天茫茫,碧藍無垠。通過聯絡得知附近巡航的艦載雷達上,始終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反應,當時野馬式戰鬥機中隊的飛行員皆是目瞪口呆,沒人知道剛才親眼目睹的情形是怎麼回事。
後來有證據顯示,那只是海市蜃樓一類的光學折射現象,還有不少目擊者曾在海邊或是沙漠中,看到金戈鐵馬的古戰場浮現在地平線盡頭。不過科學家們至今都無法解釋,在雲層和海面上形成的投影,為什麼往往都會出現在許多年以後。
這是司馬灰曾在緬共人民軍裏,道聽途說得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提出來,是覺得探險隊在野人山的遭遇,與那瀚海狂沙中的種種離奇現象,頗有相似之處,這麼說似乎也解釋得通。
玉飛燕卻不認可這種推測,如果說是濃霧形成的虛像,那麼黑蛇II號為什麼會在撞機的一瞬間,如同接觸到了強烈的磁場,使得全部設備同時停止運轉?另外這架運輸機落入裂穀之後,被強光探照燈從迷霧裏引出來的「生命體」又是什麼?英國探險隊的成員是如何遇難的?為什麼他們連屍體和血跡都沒留下? 阿脆同樣是深覺疑惑,她也忍不住開口問司馬灰,為什麼英國人形容濃霧中出現的東西是「生命體」? 司馬灰道:「這個詞還挺唬人,都把話說顛了。其實講白了,不就是說從地底湧出的濃霧裏存在著某種『活物』嗎。」 阿脆搖頭道:「只怕沒有那麼簡單,這個詞太寬泛了,你可以說一草一木是生命體,甚至還可以說整個天地都是一個生命體。即便咱們親眼見到了濃霧中出現的東西,可能也無法准確描述。畢竟天地茫茫,人類所知極其有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被探照燈從濃霧裏引出來的東西,絕對是異常危險,還是遇不著為好。」 司馬灰尋思:「能否探明霧中隱藏的真相,也許就是從野人山裏逃出生天的關鍵所在」。但他被眾人連珠炮似的問題,給問得無言以對,心想:「我這還懵著呢,你們怎麼全都問我來了?」只好推說「見不盡者,是天下之事;悟不盡者,是天下之理」。眼前這些事情實在太過出人意料了,幾乎沒有邏輯可言,換誰也琢磨不透。在這種情況下,咱們應該盡量以「彈性思維」來處理。
玉飛燕和阿脆都覺不解,奇問:「彈性思維是指什麼?」 羅大舌頭替司馬灰解釋道:「這個詞是挺唬人,都把話說顛了。其實講白了,他現在是黃鼠狼偷鴨子,無計可施了。只好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給它來個見怪不怪也就是了。咱用不著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否則把腦袋想破了,吃虧倒黴的又不是別人。」 玉飛燕點頭道:「說得倒也在理。此時山外暴雨如注,導致地下積水不斷從岩層縫隙中滲落,造成這個地底洞窟內部也被雨幕遮蓋,使得裂穀深處的濃霧盡皆消散。咱們正得天時,如果就此放棄,無異於功敗垂成。那架失蹤的英國空軍運輸機,曾通過無線電聯絡,確認降落在了霧中,並沒有沉入泥沼。這地底多是沼澤,能夠允許蚊式運輸機降落的區域,只有縱深狹長的一片濕地而已。如果繼續向南徒步搜索,仍有機會找到失蹤運輸機裏裝載的貨物。」 玉飛燕以前做事,無不隨心而動,根本用不著對手下多作解釋,可司馬灰這幾個人皆屬臨時入夥,真要是半路上甩手不幹了,自己也奈何不得他們,只好忍著性子,好言好語地商量,她又對眾人囑咐道:「兵貴神速,現在不能過多耽擱,必須盡快采取行動。因為說不准熱帶風團帶來的狂風暴雨還會持續多久,它要是萬一在途中轉了向,或是突然減弱,事情可就麻煩了,那時候濃霧肯定還會出現。在出發之前,大夥應該盡可能多攜帶英國探險隊留下的必要物資,特別是防身的武器和食物,以及照明裝置,如果在途中突然遇到濃霧出現,就要立刻關掉探照燈和聚光手電筒,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改用冷熒光劑一類沒有熱量的化學光源。」說完她就開始從英國探險隊的貨箱中,尋找應用裝備。
玉飛燕意外地發現了一部肩背式通訊電台,便問司馬灰等人誰會使用?阿脆看了看說:「這是PRS25/77型軍用戰術無線電,美國產的,我懂一些通訊,應該可以用,但這地下洞窟裏沒別的幸存者了,要拿它跟誰聯絡?」玉飛燕說:「咱們得手後,即便能逃出這巨型裂穀,可在野人山裏沒有接應恐怕也走不出去,帶上它有備無患,總能派上用場。」 司馬灰見玉飛燕布置有方,算得上是光著屁股坐橙子,有板有眼了,換作自己也沒有更好的策略,於是就沒再多說什麼。
其餘幾人也對此沒有異議,當下各自著手准備,只是羅大海這輩子從來沒讓女人指揮過,嘴上雖然沒說,心裏卻難免有點犯嘀咕。他無意中發現貨箱底層有個長條匣子,打開一看,裏面裝的是一條拆散的老式四管獵槍,配有兩種特制彈藥。羅大海三下五除二將它組裝起來,就見這條獵槍大得都出了號了,而且槍身材質考究,工藝非常精良,四條槍管呈「十」字配置,左右兩管為霰彈,上下兩管為大口徑膛線。他在當地聽人說過,以前有英國貴族在緬甸印度等地獵取野象和犀牛,專門使用這種獵槍。犀牛的那身堅皮厚甲,足能防禦來複槍彈的射擊,卻唯獨抵擋不住超大口徑的「獵象槍」。羅大海喜出望外,對司馬灰道:「這槍跟後膛炮也沒什麼區別,有它傍身,我心裏頭可就踏實多了。」 司馬灰提醒他道:「羅大舌頭,你他媽這是想打坦克去啊?我告訴你使這種大口徑獵槍可得悠著點,它的威力是不小,但生產年代比較早,所以在設計構造上還顯得比較落後,缺點很多,容易走火,尤其後坐力大得驚人,如果射擊者體格單薄,開槍時能把自己撞一溜跟頭出去。」 羅大海自持生得五大三粗,有膀子穩健的力氣,毫不在乎地說:「那些英國佬不就是喝機器水吃洋白面長大的嗎,又不是三頭六臂,既然他們能用,咱也照樣玩得轉。」說完他將獵象槍的子彈帶挎在身上,然後囑咐Karaweik道:「你小子可跟緊了我們,要是敢開小差掉了隊,看老子不擼你個茄子皮色。」Karaweik也知道眼前處境之危險,滿臉驚慌,閉了口不敢多言。
收拾齊整了,眾人先後鑽出「黑蛇II號」運輸機的機艙,各自拎著沖鋒槍,以探照燈開路,摸索著向裂穀南端搜尋目標。從地層岩縫中滲下的積水,被洞窟高處的氣流一卷,都成了漫天落下的細碎雨霧,視野受到影響,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裂穀底部都是荒原般的濕地,當中有好大一片區域,縱深處綿延伸展,形勢如同蟒蛇,周圍的水面上,則生滿了一片片枝繁葉茂的鋸齒草和叢叢蘆葦,都有將近半人多高,將沼澤地區分割得像是棋盤一樣縱橫交錯。
阿脆奇道:「這片寬闊深邃的地下空間,終年都被濃霧封鎖,從來不見天日,得不到半點光和作用,怎麼會生長著如此茂密豐富的沼澤植物?」 司馬灰也有同感:「最反常的是這裏實在太空曠了,而且洞窟的深度不下兩千多米,我原來還以為地底會藏著某些東西,可是這裏除了霧,似乎什麼也沒有了。」他說話的同時,在探照燈的光束下,看到附近水面上漂浮著幾段枯木般的東西,心知必是鱷魚無疑。這裂穀四周如果是完全與世隔絕的,那從高處落入地底的生物和植物,只能在這近乎封閉的環境中繁衍生息。在地下沼澤附近,出現鱷魚和緬甸蟒等爬蟲類生物毫不為奇。可在霧中襲擊「黑蛇II號」運輸機的生命體究竟是什麼?它的體形肯定不小,而且能夠借助濃霧迅速移動到高處,絕不可能是鱷魚和緬甸烏蟒。
司馬灰見沒有頭緒,索性不再多想了,他抬頭向高處看了看,先前對熱帶風團「浮屠」沒有任何好感,只覺得惡劣的天氣是一個致命威脅,但此時卻又盼著這場驅散濃霧的暴雨,千萬不要停止。
正走得發慌之際,忽見前邊又有一條近十米長,約有數噸之重的巨鱷,露出滿口密布的尖利牙齒,橫趴在路上一動不動,它猛然被探照燈腳步聲所驚,並沒有發出攻擊,而是「嘩啦」一聲扭動笨拙的軀體,順勢躥入了蘆葦叢的深處,聽聲音是去得遠了。
玉飛燕連忙提醒眾人,千萬不要離蘆葦叢太近了,免得被潛伏的鱷魚一口咬住拖入泥沼。
可這時俄國人白熊卻突然停下腳步,撥了撥巨鱷剛才爬過的地方,撞碎了一層枯木,厚厚的泥土和青苔下,暴露出大片狗肝色層面,他又接連挖開幾處地面,也都是如此,看起來一直延伸到沼澤深處。俄國人白熊似乎覺得這很不尋常,他那張本就冷漠的臉上,又籠起了一層陰雲。
司馬灰雖然看不懂這俄國佬在搞些什麼名堂,可此處極其危險,怎敢隨便停留,就問:「懦夫司機,你在這刨地雷呢?」 那俄國人白熊聞聲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沖著司馬灰張開了嘴,露出僅剩的半截舌根,示意自己不能說話,隨即用匕首劃地寫了幾個字。
眾人借著燈光一看,見只是四個英文字母「MOHO」,俱是覺得莫名其妙:「這是個人名嗎?」
第四卷 第2話 望遠鏡計劃
俄國人白熊用匕首在地上劃了「MOHO」四個字,只有玉飛燕清楚他的意思,這是一個令人無法接受的事實——野人山巨型裂穀底部是由造岩物質所構成,探險隊的六個幸存者,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深入了地幔與地殼之間的「摩霍界面」。
如果要解釋這件事情,還要從五十年代初期說起,當時蘇聯和美國這兩大敵對陣營,受冷戰思維支配,將大量財力物力投入到無休無止的戰備競爭當中,軍事科研也以近乎畸形的速度突飛猛進,雙方竭盡所能開發各種戰略資源。
當時的蘇聯有一項代號「地球望遠鏡」的秘密計劃。蘇聯國土的南部和東部幅員遼闊,環繞著山嶽地帶,天然洞窟和礦井極多。為了比美國更早掌握地底蘊藏的豐富資源,以及人類從未接觸過的未知世界,蘇聯人在一塊天然盆地內的幹穀中,動用重型鑽探機械設備,秘密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挖掘。
這一工程耗時將近二十年,他們挖出的洞穴,垂直深度達到一萬三千米,是世界上最深的已知洞窟。因為涉及高度軍事機密,所以「地球望遠鏡」計劃始終都在絕對封閉的狀態下進行,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內幕。
白熊契格涅夫精研爆破和地質鑽探,在「地球望遠鏡」的工程末期,他曾經參與其中,接觸到了許多相關機密。人類設計出了天文望遠鏡,可以用肉眼來窺探宇宙星空的秘密,但是人的眼睛卻不能穿透地面,所以才將穿透地層的深淵,稱為「地球望遠鏡」,可以借助它來直接觀測地底物質。
根據地下深度不同,物質組成也完全不同,並不是一磚到底的全是泥土岩石。概括而言,大致有三層區域,最外部稱為地殼,深處是地幔的中間層,地幔裏邊裹著地核。地幔與上下兩層不同物質的分界處,稱作不連續面,外邊的被命名為「摩霍不連續面」,深處的則是「古登堡不連續面」。
當年蘇聯人挖掘到地下一萬多米,取得了「摩霍不連續面」下地幔的樣本,發現地底含有大量放射性物質,使造岩物質形同石蠟,它既不是岩石也不是沙土,可能裏邊含有微生物,才呈現出罕見的狗肝色斑痕,表面上看起來猶如腐敗的人造革,與野人山洞窟裏常見的地質構造完全不同。白熊曾在蘇聯見過樣本,並且知道這種地下物質分界線具有全球性,然而隨著地表區域不同,摩霍界面的深度也有變化。如果在是緬甸野人山,至少要深入地底萬米以下,才有可能出現這種特殊物質。
玉飛燕仰起頭,在雨霧中看了看那條高懸的地縫,心中詫異之情不可名狀。此時山外風雨如驟,雷電交加,無法憑著閃電的光芒加以目測,只看手表上的海拔讀數顯示,洞窟底部距離出口之間的垂直落差,大約有五六千英尺。而且裂穀的頂端,本身就位於野人山海拔較高的地方,減去山體的高度,到地面也不可能超過三千英尺。這個深度當然絕對算不得淺了,但地層物質的變化,卻分明顯示眾人已經深入地下三萬多英尺。也就是說自身感覺到的深度,還不及實際深度的零頭。在這個深淵一般的裂穀內部,似乎一切邏輯和常識都已失去了意義,使人完全難以判斷究竟面臨著什麼樣的狀況。
玉飛燕心中茫然,她向其餘幾人,簡單說了說白熊發現的情況。可司馬灰等人文化程度有限,除了知道一千米大約是三千多英尺以外,又哪裏聽得懂「摩霍維奇不連續面」和「地球望遠鏡」是何所指。可能用清濁不明的「混沌物質」來描述,他們倒還能夠理解一些。
羅大舌頭說:「現在咱們已經踩到底了,還管它有多深做什麼?我真想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好擔心的。從兩千米的高度掉下來是一死,從一萬好幾千米的高度掉下來,不也是一死?肯定都會落個粉身碎骨血濺四野的下場,反正摔成什麼模樣自己也看不見,所以根本不用過多考慮這個地底洞窟的深淺。」 司馬灰想了想說:「應該還是有區別,從兩千米的地方摔下來,大不了慘叫一聲,還來不及難過就永遠健康了。可真要從上萬米的高處,呈自由落體式往下掉,你先是慘呼幾聲,然後掏出煙來點上一根,再拿起筆寫份遺囑,交代好後事,又回顧了一遍自己在熱帶叢林裏的戎馬生涯,可低頭一看,那還差一半才到底呢。」 玉飛燕見他二人根本不明所以,便說:「不管是野人山內地質變異,還是自身的空間感產生了錯亂,都是後面才要考慮的問題。事有輕重緩急之分,現在還是尋找失蹤的蚊式運輸機最為緊要。」她見地下沼澤茫茫無際,植被和黑暗阻礙了搜索,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找到目標,幾乎是金針入海,使人無從著手。以往在山裏尋墓掘藏的辦法全都用不上了,根本無計可施。
司馬灰一路跟著探險隊進入深山,發現玉飛燕這夥盜墓者,也確實有些手段,不過他們的傳統經驗和技法,似乎在緬甸叢林裏並不適用。起先姜師爺決定走「象門」深穀中的路線,就犯了大忌。司馬灰在緬共遊擊隊這些年,除了殺人放火,對「叢林作戰、野外求生、救援搜索、辨別方向」等方面的經驗,也可謂了如指掌。他告訴玉飛燕:「緬甸山區的地形非常複雜,要想確保安全,必須盡量做到——走高不走低,走大不走小,走縱不走橫、走林不走草。」 如今探險隊處於野人山巨型裂穀的底部,想在此搜索蚊式特種運輸機,這四個禁忌至少犯了三處。一是鑽入洞窟裏,走得低了;二是受地形和環境限制,視野過於狹小;三這地底全是生滿茂密鋸齒草的沼澤,很容易受到鱷魚偷襲。可以說處境險惡到了極點。
聽司馬灰提到沼澤裏潛伏的鱷魚,眾人不禁臉上變色,當年就在緬甸,有兩千多全副武裝的日軍誤入沼澤,由於傷兵太多,身上血腥氣息濃重,結果引來了大量鱷魚。還用不上半個鐘頭,兩千多人就全都活活喂了鱷魚。根據鱷魚的習性,它們發現獵物後,不會立刻展開攻擊,而是先要觀察一陣,可一旦其中一條當先撲上來,就會立刻引來更多的同類上前爭搶。那時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自然不用說了。
司馬灰又道:「目前也只知道那架失蹤的運輸機,大致降落在了裂穀的南端,可這地底洞窟空曠幽深,憑咱們這幾條人槍,在沼澤裏冒著雨摸黑去找,要幾時才能尋到?」 玉飛燕被司馬灰一番話,說得心中涼了半截,黯然道:「照你這麼說,咱們就沒有任何機會找到那架蚊式運輸機了?」 司馬灰道:「越是處境惡劣,越是會有機遇送上門來。先前我也沒有任何辦法,不過進入沼澤之後,我倒是臨時想出一個法子,說不定管用。」 英國殖民主義者統治了緬甸近百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緬甸同日本人作戰的英國軍隊,更是達到了規模空間的一百多萬。當然這其中大部分軍卒,都來自於英屬殖民地,雖說是為了大不列顛而戰,但好多人一輩子都沒踏上過英國本土半步,甚至說不清英國究竟在哪。
在眾多英屬殖民地中,英國人最為看重幅員遼闊的印度,而緬甸又是印度的天然戰略屏障,當時被他們建立為印度的一個省。所以英國人對緬甸經營多年,使之一度成為了東南亞最富有的國家。這段時期的殖民統治,對緬甸影響極其深遠。至今在緬甸境內,許多公路、鐵道、機場都是英國人建造的,更有無數軍火散落各地,這其中甚至包括重炮、坦克、戰鬥機。
司馬灰就算不熟悉英國的情況,但他參加了緬共人民軍這麼多年,對各種英國人制造的武器可是再清楚不過了。其中的蚊式飛機就他沒少見過,以往跟隨部隊在深山密林裏行軍,有時遇到一些墜毀的蚊式轟炸機殘骸,還有當年投下來沒有爆炸的重型炸彈。緬共人民軍裏的士兵,見到蚊式的外殼,都會拆下來帶走,相對完整些的就可以拿到市上賣錢換物。因為這種飛機所使用的輕型膠合板,其原料全是一種名為巴爾沙的木材,相當於亞洲的泡桐。這種木料不撓不裂、易於加工、共振性好、不易變形和燃燒,很適合制作家具,或是修補房屋。如果看當地人家中有舊膠合板拼接成的簡易家具,不用問也能知道,原料肯定都是來自於從英國皇家空軍的「蚊子」。
這些事情都是常識,最是普通不過,又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司馬灰得過金點傳授,懂得「相物」之理,那是他祖上起家的根本,當今世上除他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套本事。至於什麼是「相物」?古代有給活人相面的術士,以面貌五官和氣色高低,來斷人吉凶禍福;又有「相地」的地師,也就是通過風水形勢的布局,來分辨山川地理;更有相貓、相牛、相馬等許多雜項,其實歸納起來,這些古法全都屬於「相物」一道。
舊時所指的「相物」之道,顧名思義,「相」是指用眼睛去看,「物」的涵蓋可就廣了,天地之間,不管活的死的,全都是「物」,是物就必有其性,無不合著陰陽向背之理。古人曾如此解釋「相物」的原理:「天地本無為,輔萬物之性以成之,指陳萬物,看其幽微造化,辨時數吉凶,應如神察。」 這話說得太深了,倘若講得淺顯些,不妨拿個比較直觀的例子來形容:「把一滴儲存在試管中的眼淚帶到試驗室裏,可以很輕易分析出它的化學成份,得知這滴淚水是由什麼分子所構成的。但這滴眼淚是由於什麼原因從人體內產生的?究竟是傷心還是喜悅?即使有再怎樣先進的科學手段,也完全無法分辨。這就是知其形,而不知其性。看得見摸得著的總是容易辨別,可無影無形的氣質卻難以判斷,只有通過相物古法觀察解析,所謂——觀其形,知其性;知其性,才能盡知其理;盡知其理,終可得其道。」 司馬灰雖然對這門家傳的本事領悟得不深,僅得了些皮毛在身,只不過是剛到「觀其形,知其性」的淺顯程度。但當他置身地下沼澤之中,仔細辨別了附近的情況,不免看到眼裏,動在心裏。他知道制造蚊式特種運輸機的材質,還有另外一個特性——如果巴爾沙膠合板存放在潮濕無光的環境下,年代愈久,木性就會愈陰。如果蚊式運輸機落在這裂穀深處幾十年,即便是地下森林中沉埋千載的陰沉木,比之也有所不及。
這沼澤裏的鋸齒草和蘆葦,也都暗合著造化變移之理。如果是在正常的環境下,同一叢蘆葦中,朝北的一面茂盛密集,朝南的一面略顯稀疏。然而野人山巨型裂穀中,常年被濃霧遮蓋,植被生長的規律不分南北。但那架失蹤二十幾年的蚊式運輸機,肯定是這片區域裏陰晦最重的所在,換句話說就是「陰極」,對著它的蘆葦必然會稍顯稀疏。如果仔細辨別,並不難找出蚊式運輸機的准確方位。
如果不是司馬灰等人跟著緬共遊擊隊,在深山老林裏摸爬滾打了多年,又懂幾分相物的訣竅,也不可能掌握這些特殊經驗。司馬灰胸中有了對策,惟恐遲則生變,於是就要在前帶路而行,他告訴玉飛燕等人:「你們只管跟著我走,今天必有結果。」並叮囑道:「在泥沼裏走動,應當排成縱隊前進,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要超過一個手臂,並且要輕拔腿、穩落腳;務必要將槍械和背包、水壺等隨身物品,緊緊貼身收住,高過頭、寬過肩的東西一律扔掉,這樣在遇到跌倒或陷落的突發情況下,才能盡量確保身上攜帶的裝備不會遺失散落,也可避免撥動碰撞草叢的動靜太大引來鱷魚,有利於迅速行動。」 司馬灰說完,立刻用獵刀削了一段枯樹枝,踏入泥濘當中探路,他尋著這片沼澤裏陰沉腐晦之氣最重的區域,一步步緩緩而行。其餘眾人緊隨其後,穿過一叢叢茂密的鋸齒草,黑茫茫地也不知行出多少裏數,就見荒草深處,赫然橫臥著一個龐然大物。
借助探照燈的光束,細看其輪廓形狀,隱約是架蚊式特種運輸機的模樣,它在此一動不動地沉睡了二十幾年,機身已半陷泥沼,附近都是凹凸不平的蠟狀物質,幾無間隙可尋,並且從濕地表面冒出許多石筍,結滿了苔垢般的膠質物,望之如同蠟燭油,緬甸人稱其為「水蠟燭」,其實是一種叫「鏡蛾」的飛螟巢穴。
眾人剛剛走到近處,就驚得無數飛蛾四散而出,在漫天雨霧中紛紛落在附近的蘆葦叢裏,有不少被雨水打濕的蛾子,見到黑暗中有光束晃動,便笨拙地向探照燈撲撞而來,蛾翼上有白斑,通透如鏡,都是潮濕腐化處滋生之物。「水蠟燭」是夜蛾身上的磷粉凝固而成,即便在漆黑的雨霧裏也會發出冷光,但在這種特殊環境中,很難在遠處看到,大概要在幾十米以內的距離才會發現。這架蚊式特種運輸機沉眠地下多年,巴爾沙木料即使是經過加工,在過度濕熱的地下,也極易腐朽,如今這周圍早已成了大量「鏡蛾」的聚集之處。
司馬灰等人卻顧不上揮散撲到身上的夜蛾,冒著雨提燈照視,面前的機身雖然蓋滿了青苔古藤,但用鴨嘴槊鏟開植被,就顯露出了運輸機緊閉的艙門,檢視各處特征,正是探險隊要找的那架「蚊式」。眾人到此,都止不住心頭一陣狂跳。
玉飛燕伸手摸了摸冰冷濕滑的機身,看上面也結滿的蛾巢,雖是意料之中,疑惑卻是更深:「真正的蚊式運輸機,確實落在這裂穀裏二十幾年了,難道黑蛇二號在濃霧中撞到的果真是個幽靈?」她急於想看到機艙裏的貨物是否完好,就催促羅大舌頭去撬開艙門。
羅大海只好把獵槍交給司馬灰,接過鴨嘴搠撬動艙門。隨著一陣低沉的鏽蝕摩擦聲,運輸機的艙門被他撬開了一條大縫,裏面立刻鑽出一股刺鼻的黴味,探照燈的光束似乎被黑暗所吞噬,根本看不到機艙內的情形。
司馬灰眼看情況不明,便攔住羅大舌頭,讓他不要輕易入內,自己悄悄湊到近處,想盡量看清楚運輸機內部。他舉著探照燈,望內一張,就見機艙裏黑暗沉寂,遠處看不清楚,近處也不見有什麼異常狀況。他忽然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身前移動,可手裏的探照燈就如同熄滅了一般暗淡,跟本看不到面前有些什麼。
第四卷 第3話 危險的貨物
司馬灰驚覺面前虛空一片,將自己身體攝住之物,仿佛只是有形無質的濃霧。他胸中窒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不由自主的被拖向霧中。而此時他正背對著運輸機外的幾個同夥,其餘的人視線被擋,都不可能察覺他遇到了意外。
司馬灰身子前傾,只有腳尖還撐著地面,半分力道也使不出來,持著探照燈的左手也被濃霧裹住,陰寒直透骨髓,眼看性命就在頃刻之間。他暗自叫苦,情急之中,右手扣下了「獵象槍」的板機。
大口徑獵槍轟然擊出,強烈的後坐力將司馬灰猛然向後撞出,重重揭倒在了泥地上,而那架蚊式特種運輸機的頂子,也被散彈射穿了一片窟窿,淒風冷雨灌將進去,頓時將彌漫在機艙裏的濃霧都打散了。
羅大舌頭等人聽得槍聲才知出了變故,急忙上前把司馬灰從地上扶起來,就見司馬灰身上都是淤痕,臉色蒼白。
羅大海和阿脆很了解司馬灰的膽量,膽量這東西,可能也是分門別類的。有的人敢調戲婦女,卻不敢跟仇家拼個你死我活;有的人剝皮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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