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謎蹤之國(地底世界)

 天下霸唱 作品,第6頁 / 共11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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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灰咬破舌尖,使自己變得清醒了一些,他竭力抑制絕望的情緒,仔細觀察水面動靜,發現水底幽深,似乎處伏有洞鱸。

那都是些雙眼退化了的盲魚,依靠深水化合物為食,沒有體形限制,小的就如蚯蚓粗線,大的可以吞吃活人,它們受到血腥吸引遊上水面,被司馬灰用鴨嘴槊戳住一條扔到沖鋒艇上,眾人又以魚血辨認方向,摸著黑也不知駛出多遠,個個累得腰臂酸軟,餓得眼前金圈亂晃,忽覺霧氣已薄,遠處露出一條蜿蜒細長的白線,仿佛是片極其微弱的光亮,它搖曳在幽深的山體縫隙間,與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形成了強烈反差,這種由壓迫感傳來的冰冷直透骨髓。

眾人見那前邊隱隱約約顯出一條白線,似乎是抹光亮,看來已經脫離了迷失方向的「盲穀」。此刻絕處逢生,四人心頭均是一熱,可還沒等定睛細看,就聽水聲隆隆作響之聲驟然響起,身下的沖鋒艇失去了控制,在水面上打著旋子向前漂去。

暴雨過後,這數十股湧出深山的伏流,恰似一條條懸掛在危崖上的巨大白練,氣勢磅礴地從崩裂的峭壁間飄然而出,銀河淩空般傾落在被莽莽原始叢林覆蓋的山澗裏,聲如飛龍清嘯,雷霆萬鈞,在整個深穀間回響不絕。

司馬灰等人都沒料到,這落水處竟是個落差如此巨大的瀑布,難免有些措手不及,還沒等用木槳使沖鋒艇減速。就早已被上遊湍急的水流裹住,順勢由高處墜下深澗。司馬灰覺得自己地身體被從艇上拋落,霎時間天旋地轉,也不清楚是頭上腳下,還是腳下頭上。更不可能在空中觀看瀑布群神秘的雄姿。他並不清楚這瀑布下是亂石還是深水,只是死中求活。拿身家性命竭力一搏,雙肘緊緊向內收攏。以手抱膝,額頭頂住磕膝蓋,將身體團縮起來,一溜跟頭直翻下去。

這片大瀑布底下,全都是堅硬無比的白雲岩。但在水流的長期切割侵蝕下,白雲岩已被掏空。上部岩層由於失去支撐,也在逐年坍塌後退,構成了一個半弧形的深澗,水流從五十多米高地落差上飛瀉而下,勢如萬馬奔騰,發出震人心魄的轟鳴。

四人落水之後,受到沖力帶動,猛紮向下,都不可避免地喝了一肚子水,可後還沒觸到底。便又讓水流地強大浮力托了上來。只見盤恒在高山峭壁間的數條瀑布,都自高空中下垂。勢如出龍,激得珠玉四濺,水霧氤氳,深澗兩旁古樹參天,怪石嶙峋,藤葛纏繞糾結,茂密地叢林植被遮蓋了大部分水面。

眾人死裏逃生,掙紮著爬上從水底隆起的樹根,趴在上邊吐了幾口水,才覺發懵的頭腦漸漸平複。司馬灰喘歇片刻,發現羅大舌頭行動艱難,就招呼阿脆湊過去看他的傷勢。

這一帶山高林密,並未被熱帶風團「浮屠」嚴重波及,此時疾風驟雨早已停歇,抬頭就能看見藍天白雲,光線充足。阿脆揭開羅大舌頭腰上纏的地繃帶,一看傷口內流出的都是黑血,不由得暗暗皺眉,如果是髒器破裂,不動手術地話根本無法止血。

羅大舌頭只要人還沒死,嘴就不能閑著,可此時也已漸感不支,油盡燈枯之際全身如墜冰窟,有氣無力地說:「這山裏怎麼他娘的這麼冷?其實現在最管用的靈丹妙藥,就是找碗熱粥給我灌下去……」說著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處,可比預想中的嚴重多了,心中也是老大吃驚,強撐著問阿脆:「怎麼樣?還活得過今天嗎?」  阿脆低頭不語,司馬灰只好替她說:「可能實際情況也沒有看上去……那麼糟糕。」  羅大舌頭搖了搖腦袋說:「你就別給我吃寬心丸了,我自己又不是看不見,這傷口裏流的可全是黑血,這是腸子裏的血。我***也真是倒了八輩子邪黴,看來注定要死在這深山老林中,別說墓碑了,埋到土裏連塊遮臉的薄板都混不上,這叫什麼命啊?」  司馬灰咬牙說:「好不容易逃到外邊,就別他媽再說喪氣話了,我們抬也能把你抬回去。」司馬灰想盡快北逃,就問玉飛燕是否還要一同行動?現在已脫離了裂穀,畢竟雙方路途有別,不如就此分道揚鑣。

玉飛燕怒道你個挨千刀的司馬灰,你怎麼又想甩下我?如今咱們都是筋疲力盡,兩條腿都拉不開拴了,身邊又沒有了「武器、電台、藥品、食物、地圖」,在這種彈盡糧絕地境況下,誰能走得出野人山?不過就算死在叢林裏被野獸啃了,總強似活活困在那不見天日地地下洞窟裏。

正說話的功夫,從深澗右側地山脊斜面上,忽然飛起一群野鳥,司馬灰是行伍出身,耳尖目明,他知道深山無人,鳥不驚飛,可能是遠處有什麼異常情況出現,急忙抬頭觀望,就看那山上有片幾乎與樹叢植物混為一色的人影,密密麻麻的不下幾百人,都是穿著制式軍服並且全副武裝,只是距離尚遠,還辨認不出是哪支部隊。

司馬灰發覺情況有變,趕緊對玉飛燕和阿脆打個手勢,三人抬起羅大舌頭躲向植背茂密處。但是那批從山上經過的緬甸武裝人員,也已看到這條深澗裏有人,重機槍子彈立刻刮風潑雨似地打了下來,碗口粗細的植物當時就被掃倒了一大片,他們又仗著居高臨下,展開隊形包抄,散兵線穿過叢林迅速逼近。

司馬灰等人被密集的火力壓制得抬不起頭,只要一起身就會被射成馬蜂窩,耳聽周圍的射擊與呼喝聲越來越近,心中無不叫苦:「真他娘的是躲了雷公又遇電母,野人山裏怎會突然出現這麼多軍隊?」  這時司馬灰辨聽那些緬甸武裝人員地呼喝聲。以及輕重武器的射擊方式,都感到有些耳熟,不太像是政府軍和土匪,不禁暗自納罕:「這些武裝人員是佤幫軍?」他示意玉飛燕和阿脆千萬不要試圖還擊,同時躲在樹後大喊:「苗瑞胞波!苗瑞胞波!」  「苗瑞胞波」在緬甸語裏。是指「親密無間的同胞兄弟」之意,簡單點來說就是「自己人」。當年越境過來參加緬共人民軍的中國人,第一句學的緬甸話基本上都是這句。


  

那些包圍上來地緬甸武裝人員。聽到司馬灰的呼喊聲,果然陸續停止了射擊。司馬灰見對方停了火,就先舉高雙手示意沒有武器,然後才緩緩走出樹叢相見。

從山脊反斜面出現地部隊確實是「佤幫軍」,這些人全是聚居在中緬邊境的佤族民兵。不分男女老幼,個個膚色黝黑。悍勇善戰,他們雖然一個大字不識,但大部分都能講中國雲南方言和佤族土語,是一股很龐大地地方武裝勢力,其首領在文革初期受到過中國最高領導人接見,自稱是毛主席的「佤族紅衛兵」,前些年也曾多次配合緬共人民軍作戰。

當初「佤幫軍」的首領,在臘戍被政府軍俘虜,准備押赴刑場處決,恰好那時緬共人民軍取得勃固反圍剿的成功。部隊一路打進臘戍。才將他從政府軍的槍口底下救了回來,所以雙方有著用鮮血凝結成地堅固友誼。每次相見都以「苗瑞胞波」相稱。

司馬灰記得「佤幫軍」都盤據在中緬邊境一帶,那地方離野人山可不算近,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原始叢林中?而「佤幫軍」也對在此地遇到遊擊隊地幸存者感到不解,但雙方都是「苗瑞胞波」肯定沒錯。

「佤幫軍」裏的頭目看羅大舌頭情況危急,就先命隨軍醫師給司馬灰等人重新裹紮傷口,他們進山作戰,都帶著必備的急救藥品和手術器械,但隊伍中的軍醫都是土大夫,手段並不如何高明。好在阿脆醫術精湛,就臨時布置簡易戰地醫院處治傷情,輸了血之後這條性命總算是暫時保下了。

隨後雙方各自說了情由,原來此地已位於野人山東南側,北邊的「佤幫軍」發現有幾股來曆不明的武裝人員,趁著惡劣天候在山區進行偵察活動,便以為是政府軍要派兵圍剿,於是調遣部隊繞路進山,准備伏擊敵軍。

司馬灰等人與「佤幫軍」的頭目交換情報,說起最近在山區活動的武裝份子和飛機,可能都是「綠色墳墓」的手下,其目的是搜索一架幾十年前失蹤在野人山地「英國皇家空軍運輸機」,看跡象不會對盤據在北面地「佤幫軍」構成什麼威脅,而在山區南部集結的政府軍也沒有北進跡象。司馬灰又表示自己這四個人都是被打散地「緬共遊擊隊」成員,身上帶有許多重要軍事情報,要趕回北京直接向毛主席匯報,事關世界革命興衰成敗之大局,耽誤不得,因此希望能跟隨這夥「佤幫軍」北上前往國境線。

「佤幫軍」的首領聽司馬灰說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也與佤幫軍偵察到的一些情況不謀而合,便信以為真了,當即留下一些人在山裏繼續監視敵情,其餘的人馬則全部回撤。

這支「佤幫軍」從緬甸老撾交界地帶迂回北上,免不了翻山越嶺曉行夜宿,數日後抵達了中緬國境附近,司馬灰等人又在「佤幫」休整了幾天,羅大舌頭身上的傷勢經過調養,也逐漸有了好轉跡象。

此時的天空有些陰晦,高黎貢雪山巍峨的身影,大部分被低垂厚重的鉛雲所遮蓋,探險隊的幸存者們雖然從野人山裏成功逃脫,可身上都被化學落葉劑灼傷,後患無窮無盡,將來會是什麼下場可想而知,因此三人商議今後何去何從,都是各有打算。

這「佤幫」裏始終缺少真正的醫師,當地人見阿脆醫術精湛,並且性情柔順,容易與人相處,便都懇求她留下來行醫,阿脆見此地有許多得不到有效救治的傷患,也是於心不忍。而且阿催家庭成份不好,如果返回中國,可能會因當初南逃緬甸的事情,連累家人,所以她為自己作出了一個決定,要留在「佤幫軍」中救死扶傷。

司馬灰認同阿脆為她自己選擇的「命運」,又考慮到「佤幫」臨近中緬國境線,政府軍不敢輕易調兵圍剿,這裏又地處偏僻山區,各寨全是清一色的佤族,外人想混進來確實不太容易,只要讓阿脆隱埋身份,換裝成「佤幫軍」裏的女兵,盡量不與外界接觸,躲上幾年也不成問題。於是沒再多作勸阻,囑咐阿脆照顧好自己,一切保重。

不過司馬灰回國的念頭卻始終未變,因為「緬共特務連」還有一個最後的任務,就是讓活下來的人盡可能返回祖國,設法給其餘的戰友家裏捎個訊息。如今這個最為重要的任務,只能落在司馬灰身上了。

第一卷 晴空怒雲 第四話 流腦話


黃金蜘蛛城中存在著一個徘徊了千年的幽靈,更確切的說,它是一段「機密錄音文件」,一段需要使用特殊感應器材才能接收到的「電波」,「綠色墳墓」籌劃布置了幾十年,正是想要取得這段深埋地底的「幽靈電波」。

司馬灰並不是沒有想到過——只要設法獲取密室中的「幽靈電波」,肯定可以解開「綠色墳墓」首腦的一切秘密。但這件事果是棘手得緊,就如同老虎咬王八,實在是找不著下嘴的地方。「綠色墳墓」的真實面目,以及它藏匿在探險隊中的方法,都被瞞得鐵桶相似,而「占婆王古城」也早已沉入了大泥掉子,眼下再沒有任何相關線索可供追蹤。

司馬灰權衡輕重,還是要先返回祖國,為那些陣亡失蹤的戰友做個交代,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事情比這個任務更為緊要。

玉飛燕手下的山林隊老少團全夥折在了野人山,她如今也是無從投奔,但限於當前政治形勢,總不能跟著司馬灰一同越境北逃。

司馬灰就給她出了個主意:這些天司馬灰跟「佤幫軍」打聽了國內的情況,得知近幾年從緬共人民軍裏逃回去的戰友,最開始都會受到隔離審查,主要是防止有人在境外接受特務訓練,被派回中國執行潛伏任務,到後來因為人數實在太多了,審查尺度放寬了不少,不過問題澄清之前,都不能批准返回原籍,而是集中下放到農村進行監管。後果並沒有他們當初設想得那麼嚴重。

司馬灰記得緬共人民軍裏曾經有個女兵,同阿脆相熟,年齡跟玉飛燕差不多,容貌也有幾分神似,她的背景與司馬灰等人一樣。都是從國內跑出來的右派子女,家中父母早已經不在了。國內更沒有什麼至親。去年跟部隊在叢林裏行軍,那山溝地淤泥裏生有許多草爬子。遇著活人就圍上前來「熱烈歡迎」,拼命把腦袋鑽到肉裏喝血,這些草爬子雖然沒有「柬埔寨食人水蛭」可怕,身上卻都帶有一種「流行性腦膜炎」,對人體的感染機率為百分之一。傳上人後幾個小時就不行了,沒個救。當時這個女兵就不幸被草爬子傳上了「叢林流腦」。最終不治而亡,還是阿脆親手將她埋葬在了山裏。

司馬灰讓玉飛燕冒充這個女兵,反正回到中國之後都要被下放到偏遠農村,只要記清楚新的出身背景,再盡快念熟毛主席的老三篇,那地方上負責監管的革委會幹部全是農村人,在他們眼中看來,這些右派子女都和城裏插隊地知青相比,在氣質外貌上都沒區別,誰能認得出來?這就叫「險中求存」。未必不是一條生路。

玉飛燕想到自己走投無路的處境。只好咬著牙說:「去就去,不過司馬灰你個死鬼給我記著。我要出了什麼意外,就先交代你是主謀!」  阿脆勸說此事絕不可行,百密難保一疏,何況就憑司馬灰出地這種餿主意,連審查的第一關都過不去,萬一人家從城裏調出檔案來進行比對,肯定會露出破綻,到時候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不僅玉飛燕會出事,你司馬灰也都得跟著受牽連。

商議到最後,玉飛燕也只得決定遠赴英倫,她囑咐司馬灰說:「我在中國有個從未見過面地叔父勝天遠,雖也經過手藝,可他與我爹道路不同,沒入晦字行,而是在英法求學,曾是法國博物考古學院迄今為止最年輕的院士,擔任過法國常駐印度支那考古團的總領隊,常年在緬甸、柬埔寨、越南等地考察古跡,聽我爹講大概在五十年代初期,他曾經被綠色墳墓這個組織利用,破解過一份古代文獻,在得知了某些事實之後,就以華僑身份逃回了中國,並在北京任職,此後這些年音訊斷絕。你們此次回去可以設法去找我叔父,如果他仍然在世,或許會知道占婆王黃金蜘蛛城裏埋藏的真相。你此去務必保重,咱們多活一天是一天,可別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  司馬灰點頭答應:「既然你叔父是位從事考古工作地學者,而且名望甚高,歸國後也不太可能放棄他自己的事業,不過文革開始後各單位地知識分子大多被下放到農村去了,我在北京還有些關系,回去之後找人幫忙打聽打聽,興許能有著落。」於是司馬灰開始整理行裝,其實身無一物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簡單准備之後就要獨自動身上路。

誰知羅大舌頭得知此事,雖然重傷未愈,卻不願留下來養傷,硬要跟司馬灰一同回國,他實在是在緬甸呆夠了,又惦記著蹲牛棚的老父羅萬山,一天也不想多留。

司馬灰見羅大舌頭已能下地走動,又征求了阿脆的意見,在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就同意帶羅大舌頭返回中國。

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上,每個人都作出了不同的選擇,但每一條道路,都如同是面前這座雲封霧鎖的高黎貢大雪山,存在著太多的未知與變數。四人畢竟生死患難一場,又知各自前途未卜,說不定這次分手即成永別,臨別之際難免心情沉重,都是沉默無語,正應了那句古話,所謂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司馬灰卻不氣短,他見氣氛壓抑,就攬住眾人肩頭說:「大夥別都垂頭喪氣的,咱們這不是還沒死人嗎?將來若能重逢,想來會有別樣心情。」說罷招呼羅大舌頭動身上路,一路離了「佤幫」,直奔中緬國境線而去。與大多數從緬甸逃回國內地人命運相同,司馬灰和羅大舌頭除了安全檢疫之外,肯定還要接受各種審查,好在夏鐵東地事情已經翻案了。在此一節上,沒被過多追究。但司馬灰與羅大舌頭在緬甸折騰的動靜不小,甚至連國內也對這些事也有所知聞,因此並沒有如他們預想般被發配到農村進行勞動改造,而是被關送到長沙遠郊一個磚瓦場進行監管。白天幹活,晚上辦學習班寫材料。把在緬甸地所作所為,不分大事小情。都必須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落在紙上,至於今後是繼續關押還是下放,都要經過有關部分層層核實調查,等作出結論之後才能定性。

司馬灰沒想到審查會如此之嚴,甚至連給家裏人寫封信都受限制。基本處於隔離狀態,完全無法與堂兄取得聯絡。現在唯一能來看望他們倆的,只有以前的同學夏芹。

這些年夏芹的父親早已升任副司令員,她在參軍後也被分到了軍區總醫院工作,同司馬灰、羅大舌頭一別數年,三人音容相貌都有很大變化,但昔時情誼未改,此刻重逢都是驚喜萬分,心頭百感交集。

夏芹先是抹了一會兒眼淚,責怪說:「你們倆可太有出息了,當初哪來的那麼大膽子?跑到越南被人抓住還不老實。又從農場逃到緬甸去了。在外邊胡鬧了好幾年,怎麼現在還知道要回來?」  如今回到中國。轟轟烈烈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尚未結束,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嘴裏說話也不得不換個頻道,再不敢自誇其能,只得感歎道:「別提了,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啊,犯了盲動主義的錯誤,給世界革命造成了損失,現在真是追悔莫及。好在已經懸崖勒馬認識到錯誤地嚴重性了,如今做夢都想重新投入到祖國人民溫暖的懷抱中來,所以你回去跟你爹說說,能不能想點法子給我們倆從這撈出去?」  夏芹說:「你們啊,先好好在這關著吧,要不然又該上房揭瓦了。」她又提及父親夏副司令員很掛念夏鐵東地下落,想從司馬灰和羅大舌頭這裏打聽一些消息。當年夏鐵東被人誣陷要行刺周總理,如今早已澄清了事實,家裏卻一直聯系不上他。

這件事真把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問傻了,心裏像是被人用刀子戳了一般,可也不能一直隱瞞下去,就以實情相告,可還是把夏鐵東被政府軍俘虜活埋的情況抹去,說成是遇到伏擊被冷槍打死的,死的時候很突然,沒什麼痛苦。夏芹初聞噩耗,忍不住失聲痛哭。

司馬灰請求夏芹幫兩個忙,一是給那些死在異國他鄉的戰友家裏寫信通個訊息,再有就是去看看阿脆地家中還有什麼人,日子過得怎麼樣。

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對此事原也沒抱太多指望,在夏芹走後,羅大舌頭又被告知其父羅萬山兩年前因病去世,二人更覺沮喪,繼續日複一日地在磚瓦場苦熬,交代材料也不知道寫了幾十萬字,不由得十分焦躁,實在是沒招可想了,只好決定不顧後果,要覓個時機,逃出磚瓦場。

這片磚瓦場地僻人稀,內部只有學習班監管所的幾溜低矮小平房,裏面都是用木板搭地南北通鋪,住了幾十個人,以接受審查的戴帽右派和走資派居多,被監管在其中的人活動相對自由,晚上近處沒有警衛看押,只有一個革委會的馬副主任,偶爾拎著手電筒過來巡察,監督眾人學毛選寫材料。

磚瓦場裏白天勞動強度很高,每天一大早,關在附近農場裏的勞改犯們都會被卡車從外邊送進來,司馬灰就要跟著一起鑽熱窯參加勞動,他發現這時周圍都有帶槍的戰士看管巡邏。

羅大舌頭因為身上有傷,被允許白天也在屋裏寫材料,不用出去幹活,但前些天拆了最後一次線,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沒這待遇了,所以他也沉不住氣了,真要在這關一輩子,那還不如回緬甸佤幫軍入夥呢,就躥叨司馬灰趕緊想辦法逃跑。二人正合計著來次夜間偵察,先摸清周圍明崗暗哨的部署情況,然後卻又計較,馬副主任卻突然推門進來,責備道:「怎麼又交頭接耳?你們倆今天的交代材料寫得怎麼樣了?」  司馬灰立刻苦著臉叫屈:「主任啊,我這鉛筆都寫禿好幾捆了,組織上對我們的事什麼時候才能有結論?現在正是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關鍵時刻,卻讓我天天浪費寶貴時間寫這些沒有價值地東西,這能充分體現党和人民給出路地政策嗎?」  馬副主任是真替時下的年輕人著急,思想意識太成問題了,所以每次都要語重心長地嘮叨半天,這回他又板起臉打著官腔:「司馬灰,你不要總發牢騷,也不要有抵觸情緒,你那肚子花花腸子我可太清楚了,整天油腔滑調,寫地交代材料錯別字連篇,前言不搭後語,我看咱們這學習班裏就屬你怪話多。我勸你應該有耐心,你們的問題組織上早就開始著手調查了,可這需要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雖然你們倆的家庭出身都不太好,問題也比較複雜,但毛主席一再指出,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反動兒混蛋的論調不可取。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党和人民並沒有拋棄你們嘛,所以你們要好好交代問題,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堅決站在毛主席的偉大革命路線一邊,珍惜党和人民留給你們的出路,不要辜負了党和人民對你們的挽救。」  馬副主任見這二人聽得心不在焉,他自己說得也沒什麼興致了,便最後叮囑說:「你們這幾天抓緊時間收拾收拾,到了月底就該上路了。」  羅大舌頭聞言吃驚不小,「蹭」地站了起來:「月底上路?現在才幾月份啊,不都是秋後處決嗎?」  司馬灰聽到這個消息,也覺全身血液倒流:「秋後處決是前清的老黃曆了,而且國家處決反叛,向來不拘時日,咱倆肯定被扣上投敵叛國的大帽子了。」  馬副主任一嘬牙花子:「簡直亂彈琴,哪個說要槍斃你們了?我看再過幾天你們的問題也差不多該有結論了,到時候還想賴在磚瓦場不走?不過在此之前,你們仍要相互監督,積極檢舉揭發,爭取全面肅清精神上思想上血液裏的毒質。」  司馬灰一聽這話的意思,竟是要被放出去了,他頗感意外,又不免暗罵馬副主任,這「上路」倆字是隨便用的嗎?老子被你嚇死了多少用來思考人生的腦細胞啊。

二人再向馬副主任打聽詳情,原來司馬灰先前交代給夏芹的事情都已辦妥,夏副司令員也已經同意幫忙,畢竟司馬灰和羅大舌頭的父輩,解放前在關外打仗時,都與夏副司令員同屬一個縱隊,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如今這年月,火候到了豬頭爛,關系到了公事辦,加上這倆人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又是革命軍人後代,只要上邊的首長說句話,對司馬灰和羅大舌頭的審查很快就會結束。

第一卷 晴空怒雲 第五話 鬼鼓


二人一合計,俗話說得好——「救急不救窮」,咱都是五尺多高的漢子,也不能總指望著人家夏芹接濟,必須得先謀個安身立命的工作才是。

不過按照當時的情形,文化大革命尚未結束,工農兵們基本上是一個籮卜一個坑,沒有正式工作可找,這倆人在「緬共人民軍」裏混得年頭多了,向來不知道法制紀律為何物,滿身遊擊習氣,不甘心到北大荒去開大田,萬般無奈之餘,只得又跑回「黑屋」混日子。

遠郊的「黑屋」,曆來是社會底層閑散人員的聚居之處,又是當地「黑市」的代名詞,被公安局和革委會清理過無數次,直至今日也沒能徹底鏟除,司馬灰當年曾在此橫行一時,現在仍有許多熟人。在中國,人際關系絕對是闖蕩社會的首要資本,人頭熟便有路子,那樣才有機會找到活幹,畢竟人活著就必須吃飯,生存是一切社會行為的前提,吃不上飯什麼計劃都是扯淡。

當時「黑屋」一帶仍以吃鐵路為主,湖南省每個星期都有一趟運生豬的專列,火車直接開到廣州,再把生豬卸下來裝進貨車送去香港,往返一共六天的時間,車廂裏需要有人負責清掃和喂食,這種活又苦又累,還非常肮髒,如果生豬出現死傷逃跑的情況,就得承擔相應責任,鐵道上一向只雇臨時工來做,但是給的報酬相當可觀,跑一趟二十元錢,黑屋地區有許多閑散人員搶著來幹。

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兩個。通過熟人給鐵道上管事的送了一整條「特供甲級香煙」,才爭取到了這份工作,可頭一次上火車出工就傻眼了,戴上兩層口罩都擋不住悶罐車裏刺鼻的氣味,聞了這股味道一整天也吃不下飯。而且拎著泔水桶進到車廂裏喂豬時,更是比在緬甸被政府軍包圍了還要恐怖。那些生豬一看到吃食,立刻呼嚕著猛撲上來。無論怎麼喝打也阻攔不住,要不是司馬灰腿腳利索,就得被大群生豬當場拱翻在地活活踩死。

這天二人好不容易喂完了豬,累得精疲力竭,爬到火車頂子上抽煙透氣。羅大舌頭突然問司馬灰:「你還記不記得馬小禿?」  司馬灰說:「當然記得,有時候我做夢還夢見他坐在火車頂上地樣子。這馬小禿爹媽就他一個兒子,上邊六個姐姐,家裏拿他當眼珠子似的供著,從小就什麼活都不讓幹,上下學都是他幾個姐姐輪流去接送。當年大串聯的時候,聽說毛主席要去井崗山視察,全國幾百萬紅衛兵立刻瘋了似的全往那奔,火車上擠得是人摞人,下腳的地方都找不著。當時馬小禿也想去,他爹一聽是去見毛主席呀。這事太光榮了。老馬家祖墳都冒青煙了,就答應讓他跟咱們一塊走。臨行時千叮嚀萬囑咐,還給帶了整整一書包雞蛋,車廂裏實在擠不開咱們就只好趴到車頂上,可馬小禿從來沒出過門,更沒坐過火車,不知道火車還得鑽山洞,一進隧道立刻四下裏全黑,他給嚇懵了,忘記了火車還在高速運行,站起來想跑,結果一腦袋撞到隧道上,死得可真是太慘了,咱們下車之後,打著手電筒回隧道裏找他地屍體,那滿地腦漿子的情形我就是到死也不會忘。」  羅大舌頭也歎道:「到後來大夥才知道,毛主席到井崗山視察地消息是個謠言,馬小禿死得可真他媽不值,這小子當年跟我關系挺不錯,我們倆經常在一塊玩,我特照顧他。」  司馬灰奇道:「你是不是把做夢的事給當真了?我怎麼記得你當年在學校淨欺負這孩子了,人家馬小禿帶上火車那一書包雞蛋還沒等到開車,就先被你消滅了一多半。你究竟是跟馬小禿關系不錯?還是跟他們家雞蛋關系不錯?」  羅大舌頭急道:「**,那你要這麼說可就太操蛋了,現在我這不是坐在火車頂上,突然緬懷起了當年地同學,心裏覺得難受嗎?咱們挨這苦大累也不算什麼,就是幹完了活只能在車頂呆著,實在不是滋味,再說忙個沒黑沒白,掙點血汗錢剛夠填飽肚子,這得熬到猴年馬月才有出頭的時日?」  司馬灰點頭說:「這種跟著火車替殖民地同胞喂豬的差事,我也不想再幹了,這份罪簡直不是人受的,我打算去北京打聽勝天遠的下落,順便弄筆錢,解決眼下地生存問題。」  羅大舌頭一聽這話,立刻又來神了:「北京有什麼撈錢的地方?」  司馬灰說:「當年趙老憋換給咱們地火龍駒皮襖,可是個稀罕物件兒,去緬甸這些年,一直存在夏芹家裏,北京地方大,容易找到收貨的下家。」  二人說動就動,等跟這趟車回了長沙,就立刻前往北京,通過以前的關系,一面打聽勝天遠的下落,一面尋些打小鼓的買主。

當時文化大革命雖然還未結束,但北京曆來是個「多重世界」,上下人等各有各的活法,總有些趁著除四舊淘換珍玩寶器的買主,這些人非常了解什麼是社會,他們一個個心知肚明,哪朝哪代沒有動蕩時節?要都是清平盛世,古董便不會流落到窮街陋巷裏跟白菜一個價錢了。這場政治運動早晚得有結束的一天,到時候那些老掉牙的東西就會立刻翻著跟頭往上漲,千倍百倍的暴利唾手可得。

舊時稱沿街收購舊貨者為「打小鼓地」,常挎個大布褡子,手敲一面巴掌大地扁形小圓鼓走街穿巷,收購範圍很廣,上到金玉古董、首飾字畫,下到雞零狗碎、破銅爛鐵,沒有他們不收的,在老北京地五行八作裏向來占著一路,所以這些收貨者至今仍以舊時稱謂自居。只不過在文革中行事非常低調,從不敢輕易拋頭露面,若非熟悉門路地人想找他們也不容易。

可司馬灰身份不同,京城裏收貨的誰不知道他是「舊姓張家」之後,家底子不比尋常。因為好東西大多都講個傳承來曆。畢竟這玩意兒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地裏也不生長。你要說某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在火車站抗大包的苦力,他突然拿出件價值連城的古董來賣。那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假貨。可深宅大院裏地人家就不一樣了,雖然產業敗了,但保不齊還能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點好東西,拿到市上就不得了。

果真有幾位打小鼓的買主,在得到消息之後。請司馬灰到燈市口附近一處民宅裏看貨,其中有一位姓劉地老師傅。本名叫劉淮水,相識的都稱其為「劉壞水」,又因眼光犀利鬼道,所以還有個綽號喚作「鬼鼓劉」。這劉壞水祖上六代打鼓出身,這還僅是有根有據能查出來地,甚至還有人說老劉家自從宋代起,就開始掌管「長生庫」了,在打鼓行中資曆最深。

「鬼鼓劉」戴著副老花鏡,穿著樸素簡陋,套袖布鞋和半舊的人造革手提包。既不顯山也不露水。要是不知情人的見了,多半會認為這老頭大概是哪個國營單位的會計。此人一貫跟舊姓張家相熟,其餘買主都是他給牽的線,一看司馬灰和羅大海來了,立刻按舊時規矩過來請安,還口稱「八老爺」。

司馬灰知道這都是些場面上地客套話,如今這年頭誰拿誰當爺呀?可還是得謙辭道:「劉師傅,咱可不帶這樣的,您這是折我地壽啊。」  劉壞水陪笑說:「從我爺爺那輩兒起,就給老張家做查櫃,何況我年歲大輩份低,見了您不稱八老爺稱呼什麼?長幼之序可不敢亂。不知道八老爺這趟回京,又從戶裏倒騰出什麼好玩意兒,趕緊亮出來讓咱們開開眼吧。」  司馬灰為了多蒙點錢,早跟羅大舌頭把詞兒編好了,此刻聽劉壞水一問,就為難地說:「我們家祖上那點產業早沒了,現在連處能遮風擋雨的房子都沒剩下,哪還有什麼戶裏傳下來的東西,不過這位羅寨主他們家裏,倒是有件壓箱底的玩意兒,就請老幾位給長長眼。」  劉壞水戴上老花鏡,斜眼打量了一下羅大舌頭,他閱得人多,一看羅大海身上的衣著和氣質,就知道這混小子肯定挺橫,可能是個幹部子弟,卻不像什麼名門之後,現在的幹部大多是工農出身,能有什麼戶裏傳下來的行貨?但也有可能是破四舊抄家時搶來的物件,便試探著問道:「不知這位羅寨主,是混哪個山頭的?」  羅大海一擺手:「什麼寨主團頭的,多少年前就沒人提了,您稱呼我羅大舌頭就成。」隨即從褲兜裏摸出一顆珠子,拿提前編排好地話說:「別看我爹是抗槍起義鬧革命地泥腿子,祖上八代沒吃過飽飯,說起古董玩器來,可跟您這專門倒騰古玩的比不了,您要是開飛機地飛行員,那我們家頂多就是個放風箏的。但我老羅家祖上代代善男信女,積了八輩子陰德,哪能沒留下一兩件壓箱底鎮宅的寶貝呢?如今傳到我這,家裏還真有這麼一樣拿得出手的東西,原本我是打算傳給後世子孫的,但誰讓咱們有緣呢,您要瞧著好您就給出個價,咱只當是交個朋友,我情願忍痛割愛了。」  劉壞水問道:「你這顆珠子還有傳承?」  羅大海說:「當然有,這珠子可是來曆不凡啊,真要講起來也夠催人淚下的,當年我爹我媽年輕時還沒參加革命,都是在鄉下種地的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沒別的追求,就是積德行善做好事,有一回看外鄉來了一個要飯的老太太,懷裏抱著一花枕頭。我爹媽一看,這老太太在世上沒有半個親人,無依無靠的,真可憐,就動了惻隱之心,將她收留下來,當成自己的親娘一樣伺候孝敬。可這老太太始終不說自己是從哪來的,她身邊別無一物,只有個枕頭形影不離,後來小鬼子打進了中原,我爹就扔下鋤頭參加了八路,解放後進了城還拿這老太太當親娘對待。老太太臨終之前,對我爹媽兩口子說,你們收留我這孤老婆子這麼多年,此生無以為報,就把這個枕頭裏的東西留給你們,好好收著,可千萬別丟了。說完就與世長辭了。我爹媽就納悶了,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我們老羅家是積善的人家,做好事從來不求回報,怎麼老太太非要留給我們一個枕頭呢?等發送完了老太太,到了晚上,兩口子回家把枕頭拆開,一看這繡花枕頭裏面除了蕎麥皮,就只有滴溜滾圓的一顆珠子,一拿出來,頓時滿室放光,才知是件寶貝,但誰也說不清它的來曆。直到後來有機會,把珠子拿到故宮博物院,請鑒定專家一鑒定,總算是搞清楚了來龍去脈,想當初八國聯軍打進了北京,慈禧太後逃出北京,派使臣前去跟洋人議和的時候,洋人們不肯輕易承認那使臣能代表老佛爺。八國聯軍裏頭有個曾經見過慈禧太後的將領,他還記得慈禧頭上戴有霞披珠冠,珠冠上有二十四顆夜光明珠,顆顆渾圓,都是一般大小,號稱二十四橋明月。他們就向清庭提出要求,讓前來議和的使臣攜帶一顆明珠作為信物。慈禧太後不敢怠慢,立刻從鳳冠上拆下一顆明珠,命一個帖身的宮女拿了,派禦前侍衛火速送往京城,結果這小宮女半路逃脫,躲入民間,就此下落不明了。慈禧太後對此事大為惱怒,命人到處搜捕,結果始終沒能再找到那顆珠子,從此二十四橋明月就缺了其一。直至民國年間,大軍閥孫殿英盜掘東陵,也只從慈禧妖後的金絲楠木棺材裏,掏出了二十三顆明珠。經過很多專家的鑒定考證,我爹媽當年收留的老太太,極有可能就是那個攜珠潛逃的小宮女。可惜我父母沒見過世面,保存環境不當,竟然逐漸使珠子變得晦暗無光了,實在沒臉再獻給祖國了,這才最終傳到我手裏。雖說人怕老、珠怕黃,但至少它的歷史價值在那擺著呢,慈禧老妖婦戴過的二十四橋明月呀!您要是真有心要,我就豁出去割回心頭肉,勻給你們了……」  眾人聽罷之後,接連搖頭,對羅大舌頭手裏的珠子更是連看都不看,劉壞水不太滿意地對司馬灰說:「八老爺,您跟我們逗笑話呢?這二十四橋明月的段子,可打解放前就被人說廢了,但至今誰也沒親眼看見過有那顆珠子,就算它果真存世,也不該是這麼個傳承。」  司馬灰本意是想讓羅大海試試水深水淺,看情形今天來的這幾位,確實都是行家,自己要是胡說八道非栽跟頭不可,就從包裏拽出那件皮襖,擺到桌上給眾人觀看:「我這還有件東西,不過這玩意兒路數偏了些,也不知道老幾位識不識貨。」  「鬼鼓劉」一聽司馬灰身邊還有東西,便又來了興致,笑道:「路數偏了才好,咱這打小鼓的又喚作百納倉,天底下無有不收的東西,您先讓我仔細瞧瞧……」  劉壞水等人看到是件老皮襖,都覺得奇怪,收皮襖一般得去找當鋪才對,況且這件皮襖做工也不怎麼講究,絕不會是大戶人家的東西,不過他們越看越是驚異。劉壞水捧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了十多遍,才對司馬灰說:「八老爺,這件東西可真不得了,您打算要多少錢?」

第一卷 晴空怒雲 第六話 百年老鼠皮


「鬼鼓劉」識得這件皮襖絕非俗物,他問司馬灰:「這是深山老林中的百年老鼠皮,八老爺您想開到什麼價碼?」  司馬灰以退為進:「劉師傅,我算服了,您可真有眼力,竟然能瞧出是百年老鼠皮,我本來還想說這是火龍駒的皮,如今在您面前我不敢胡言亂語了,您覺得值多少錢?」  劉壞水點頭說:「看這毛皮應該是關外山溝子裏的火耗子,少說也活了一百多年,否則剝不下這麼大塊的皮筒子,以前康熙爺出去打冬圍,就要帶一副朝鮮國進貢的火鼠皮袖爐暖手,即便是在數九隆冬的日子裏,照樣能捏出一手的汗來,可那副袖爐還沒您這塊皮子的一半大小。」他並不急於談論價錢,又問司馬灰:「這件皮襖可有傳承?莫非是八老爺您祖上留下來的東西?」  司馬灰知道這裏邊的行市,倘若直接說是趙老憋所留,即便這塊百年老鼠皮再稀罕,那也是民間之物,抵不過康熙爺暖過手的火鼠袖爐。這時他就只能順口胡編了:「劉師傅,您知道我的家底,也不瞞您說,這件皮襖還真有些個來曆,要不是今天遇上了您,別人拿出龍袍玉帶我都不願意換它。想當年前清太祖皇帝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十三副遺甲起兵攻明,在千百軍中,弓矢相交,兵刃相接,不知幾經鏖戰,取圖倫、滅哈達、並輝發、亡烏拉、平葉赫、斬尼堪外蘭、敗九部聯軍,那可真是……」  劉壞水聽到這說:「且慢,八老爺,我得攔您一句,您是不是想說這火耗子皮襖,是太祖皇帝偶然在山中獵獲。從此龍興關外,可他又因為忘了穿這件皮襖,才在寧遠城下,被大明督師袁崇煥袁爺轟了一炮?咱可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打樁那套話不提也罷,要讓我看這皮毛成色,剝筒子的時候頂多過不去民國。」  司馬灰暗罵:「這老不死的滿身賊骨頭,眼也忒毒了」。他知道不能再兜***了,索性交出實底:「這是在關外林場子山神廟裏所獲之物。反正就是塊百年火耗子皮,您看著給價。合適我就勻給您了,不合適我就拿回去墊床鋪。」  劉壞水是打解放前就專靠吃這碗飯為生的老油條了,他早看出司馬灰和羅大舌頭是急等著用錢,不愁這皮襖落不到自己手中,便直言道:「這深山老林裏的火鼠本身就非常稀少。它們專喜歡啃食松油蠟燭,一般壽命僅在十幾年左右。要是前清地哪個王爺貝勒府上,能有巴掌大的一塊,就能當寶貝藏著了。又只有潛養百年成了氣候的火耗子,才剝得下這整張皮筒,確實非常貴重。但不是我鬼鼓劉趁人之危,您千萬別忘了現在是什麼年頭,您就是拿來楊貴妃撫過的焦尾穿雲琴,趙匡胤睡過的七寶伏虎枕,可著四九城掃聽掃聽,那也只能論斤算錢。比廢銅爛鐵貴不到哪去。這東西雖好。奈何路數太偏,很難出手。普通人不識貨,識貨的人未必有錢,咱們兩家雖是累世交情,可年頭不對呀,如今情份才值多少錢一斤?所以我最多出到這個數……」說這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塊錢,我這沒二價,一個大子兒都不能加,您要願意勻給我,咱們當場現銀交割。」  當時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不過幾十塊錢,跟長途列車往廣東運送生豬來回一趟才二十塊錢,三百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司馬灰明白這件火鼠皮襖,肯定不止這個價錢,可現在想出手,就得忍著疼被劉壞水狠切一刀,頂多換個仨瓜棗的。再說遠水不解近渴,如今這種形勢想找別地買主也很麻煩,只得同意將皮襖勻給劉壞水,兩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劉壞水跟撿了狗頭金似的,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讓餘人先散了,又問了問司馬灰離開北京之後那些年地去向,最後看了看表:「呦,這說話的功夫都到晌午了,二位都還沒吃飯吧?今兒我老劉請客,咱們到天興居吃炒肝兒去。」  羅大舌頭提議道:「溜肝尖兒有什麼好吃?我爹以前到北京開會,回家跟我說京西賓館裏地廚子手藝不錯,吃得過。我惦記這事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好不容易才來北京一趟,劉師傅你不如帶我們上那開開葷。」  劉壞水躊躇道:「京西賓館是招待首長們開會的地方,咱平民百姓吃飯不就為填飽肚子嗎,用不著那麼高的標准,再說炒肝兒也不是溜肝尖兒,兩碼子事,您要不去嘗嘗天興居的炒肝兒,可也不算來過北京啊。」  司馬灰還急著要找劉壞水打聽點事,正好借吃飯的機會談談,就說:「大老遠地去什麼天興居,我看胡同口有家賣炒疙瘩的,咱們對付著吃一口就得了。」  三人出了胡同,到路邊小吃店,要了二斤炒疙瘩,劉壞水總惦記司馬灰還有沒有戶裏傳下來地寶器,一邊吃飯一邊探問,司馬灰卻不理會,反問:「劉師傅,聽說您在解放後,也給人家打下手做些刮大頂的技術活兒,有這麼回事嗎?」  劉壞水嘿嘿一笑:「八老爺消息可真靈通,說得沒錯……」  羅大舌頭聽得不明所以:「刮什麼頂?劉師傅就你沖這老眼昏花的勁兒……還會剃頭?」  劉壞水邊說邊提了提套袖,對羅大海做了個用鏟子刮泥的動作:「剃頭是剃頭,不過剃的不是人頭,考古發掘隊——專業剃墳頭,給官家當了鏟匠,也叫抹子手。」司馬灰見問對人了,就繼續向劉壞水打聽:「那您知不知道一位從法國回來的華僑,名叫勝天遠,是沙漠考古和田野考古專家,他回國後應該……」  沒想到司馬灰剛問一半,劉壞水便道:「勝老板?那我太熟了,他可不是一般人。要說起來……我這把老骨頭還是他救的。」  原來劉壞水這夥人,都有祖傳的獨門手藝,有的擅長造假,有的擅長盜墓,鑒定古物尤是其所長,他們識山經、懂水法,憑著豐富地經驗,走在曠野間站住了看一看。抓起把土來聞一聞,就能判斷出地下有沒有古墓。連洛陽鏟都不用,解放後自然難逃法網。被公安機關抓起來判了刑,有些罪行嚴重地老賊,都被政府給槍斃了。

勝天遠1953年回國,接連主持了幾次考古發掘活動,他深感手下有經驗的人太少了。不敷分配,就寫報告請求釋放一批情節較輕地犯人。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為人民工作,於是劉壞水等人,就被從監獄裏放了出來,他們一直跟著勝天遠當助手和臨時工。後來各地大多效仿了這種政策,皆聘請了一批老師傅協助考古發掘工作,但根據相關規定,不能夠轉為正式職工,要由勞動局統一管理,按勤雜工水暖工的待遇支付工資。

等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爆發,各博物館和院校的絕大多數幹部、知識分子。被下放到農村去改造思想。只有些老弱病殘的職工留守在本單位,劉壞水等一批老師傅因為屬於工人階級。以前地檔案記錄也因失火燒毀了,才免於下放農村或安排在城裏掃廁所,他們隱埋身份,夾起了尾巴做人,留在城裏偷偷摸摸收購古董。

「鬼鼓劉」因此對勝天遠感恩戴德,據他說勝天遠思想開放,與人聚,如鶴立雞群,雖然身為領導,又去過越南和埃及,是國寶級的考古專家,對待下屬卻沒一點架子,攝影、跳舞、收藏、騎馬、打獵無不愛好,玩什麼都拔尖兒,幹什麼像什麼,又沒有普通文人捏酸拿醋地假勁兒,並且喜歡穿西裝戴名表,頗具儒雅風度,因此考古隊裏私下都以「勝老板」相稱,可「勝老板」在跟著考古隊到野外工作的時候,劉壞水親眼見他打著赤腳翻山越嶺,夏不揮汗,雨不張傘,無論條件再如何艱苦,也沒皺過一下眉頭,從者無不敬服。


  

不過「勝老板」在1963年就沒了,劉壞水有時候想起這事心中便覺難過,要偷著找人沒人地方抹上半天眼淚。

司馬灰聽劉壞水說得很是蹊蹺,所謂「沒了」,是指死亡還是失蹤?這人又是怎麼沒地?便接著問道:「勝老板這件事的詳細經過你知道多少?」  劉壞水想起那段可怕的經歷,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先到小吃店櫃台上要了瓶二鍋頭,兩杯酒下肚,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這才拉開了話匣子:「當年勝老板囑咐過國家有保密制度,本來這些話我不能說,可您八老爺不是外人,咱們之間有什麼不能講的?您看我鬼鼓劉活了這麼大歲數,年輕時氣兒粗膽壯,也常鑽墳窟窿撬棺材板子,一輩子專跟骨董打交道了,什麼怪事沒見過?可1963年那件事實在是太邪了,現在偶爾回想起來,三伏天也能驚出一身冷汗……」  劉壞水的手藝和眼力確有出眾之處,又會一手祖傳「描樣兒」地絕技,所謂「描樣兒」就是用紙筆臨摹古墓壁畫或浮雕,一般古玩行擅長造假的都有這門技術,畫出來形神兼備,足能以假亂真,有時墓穴地宮中地壁畫,或是棺槨上的彩繪,突然接觸到空氣就會迅速由清晰鮮豔變為模糊暗淡,劉壞水就有本事能將模糊不清的彩繪,重新在紙上按原樣複原出來。

因此勝天遠當年對他格外看重,出野外時常將劉壞水帶上作自己的助手。那一年夏末,正熱的時候,劉壞水跟著勝天遠帶領的考古發掘隊,在甘肅省麥積山石窟工作,突然接到命令,讓勝天遠帶一個助手跟著部隊的車走,不許問去哪,也不許問去幹什麼,出來一看軍車已經在外邊候著了。

第二卷 蒸氣流沙 第七話 伊爾—12


勝天遠發現公路兩側刷著解放軍部隊裏用的標語和口號,才知道這是條軍用公路。

還有更加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原來公路的盡頭不在山腳下,而是在一座海拔接近兩千米的山峰腹部,這裏有幾座大型防空洞,下車後被安排在防空洞裏休息,等待考古發掘隊的其餘成員前來會合。周圍都是戒嚴的軍事禁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允許隨意走動。

勝天遠只能留在防空洞裏,看不到外邊的情形,難免要胡亂猜測:「是不是有工程兵部隊在山裏打隧道挖出了某座古墓?可事先怎麼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大約過了一天左右的時間,其餘的人員陸續到齊,他們大都是從各單位臨時抽調而來,相互間並不熟識,也沒有誰知道此次任務的詳情,神色間顯得有些迷惑。

眾人先在防空洞內留下個人的全部隨身物品,並登記領取相應的工具裝備,隨後被帶離防空洞。來到洞外一看,才知道深山裏根本沒有古墓,原來山頂上建有一個軍用機場,跑道和機庫全都鋪設著偽裝,飛機的起降都在高山上完成,此刻正有一架蘇制「伊爾——12」空軍戰術運輸機,停留在跑道上待命,考古發掘隊將要前往的「目標」顯然還離得很遠。

劉壞水都是心中忐忑,他以前聽勝天遠講過,如果動員空軍,至少需要大區兩位首長同時簽署命令,這支考古發掘隊究竟要被派去什麼地方?又將面臨什麼樣的特殊任務?不過到了這種地步劉壞水也沒法多想,只好跟著隊伍登機。\運輸機裏的其餘乘員,也都是個個神情緊張,沒有任何人交頭接耳,諾大個機艙內鴉雀無聲。

劉壞水從來沒坐過飛機,不免擔憂地問勝天遠:「勝老板。想當初北京還叫北平的那會兒。蘆溝橋附近掉下來一架日本戰鬥機。我們那老哥兒幾個最喜歡湊熱鬧,聽到消息便都過去瞧新鮮,就為這事還讓日本憲兵抽了一頓鞭子。差點沒給抓去斃了。我當時親眼看見,戰鬥機肚子那個小鬼子摔得都沒模樣了。咱現在這大鐵鷂子個頭可比日本戰鬥機大多了。它帶得動這麼多人嗎?要是飛到天上撲騰不動了,許不會也掉下來?」  勝天遠在登機前被召去開了個秘會,他似乎已經知道考古發掘隊的行動目標,安慰劉壞水道,在中國好多場合都有禁忌。比如跑船的忌諱在水上說「沉」字,其實國外也是如此。乘飛機就怕說到「墜毀」,英國海軍在艦艇上也從不提及沉沒在冰海的「泰坦尼克號」,惟恐說多了就會遇到災難事故,這些都是基於心理作用產生的自我暗示。世界上雖然從不存在這絕對地安全,但你只要多考慮好地一面,就不會這麼擔心了,這種蘇聯制造的活塞式雙發螺旋槳運輸機,故障率並不高,它有兩個發動機,損壞了一個另一個還能繼續工作。而且剛才我見過駕駛員了。咱們這架「伊爾-12」空軍運輸機的機長,是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地老飛行員。飛行經驗很豐富,今天氣象條件也很好,晴空萬裏,「伊爾-1型運輸機」在起飛前作過嚴密檢修,絕對可以確保萬無一失。

沒過多久,這架「伊爾——12」就接到了起飛命令,活塞式雙發運輸機沖出跑道直入雲霄,升空後劉壞水才聽到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准確,大概是有某支測繪分隊,奉命在羅布荒漠西南邊緣的某個地域內,尋找一條消失多年地古舊河道,並測繪精確軍用地圖,那一地區情況十分複雜,至今未經過精確測繪,屬於地理上的盲區,由於勝天遠非常熟悉西域歷史及各類古代地理著作,因此也被調來參與這項行動,同時還要隨隊評估沿途的各處古跡,如有必要就采取搶救性發掘,又因最近一段時期,國內外反動勢力格外猖獗,在羅布荒漠以北的軍事禁區附近,也發現有可疑分子頻繁活動,為了對外界保密,同時也是出於安全考慮,才由空軍負責運送。

劉壞水提心掉膽,飛機每有顛簸就被驚出一身冷汗,他強忍著眩暈,透過舷窗向外眺望,他們搭乘的這架蘇制「伊爾——12」活塞式雙發螺旋槳運輸機,此刻正以「每小時340公里」地巡航速度,越過甘肅玉門關,由東向西飛臨新疆「庫姆塔格沙漠」上空。只見舷窗外碧空如洗,地面黃沙漫漫,一望無垠,起伏的沙丘猶如波濤洶湧地海水,層層細紋在強烈的日照下泛著金光。

也許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該出事終歸還是要出事,航行在高空的「伊爾-12型運輸機」忽然發出一陣猛烈的顛簸,機身開始向一側傾斜,不斷地劇烈搖擺,艙內暗紅色的警示燈,也隨之不詳地閃爍起來,又有陣滾雷般的聲音傳來,接觸到機艙上邊就「喀嚓嚓」作響。

眾人都系著安全帶,才沒被當場撞斷了脖子,勝天遠見狀立刻詢問駕駛員:「發生了什麼情況?」  副駕駛員楊三喜報告說「伊爾——12運輸機」在高空中遇到了意外事故,目前已經完全失控,咱們可能隨時都會墜毀。

眾人也都察覺到,機艙上邊正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聽在耳中猶如滾雷,可此時天晴如洗,碧空萬裏,怎麼可能會有「雷暴」出現?艙外又不時傳來金屬斷裂般的動靜,似乎是高空中有什麼龐然大物落在了「伊爾——12運輸機」上方,並試圖撕開機艙將身體鑽進來。

運輸機上搭載的乘員們心頭無不顫栗,雖說偶有飛機在起降時撞到飛鳥導致墜毀,可這架「伊爾——12」目前位於空氣稀薄的高空,別說是普通鳥類,就算是「喜瑪拉雅雪騖」那種體型絕大地猛禽,也不可能在半空中硬生生攫住軍用運輸機,如果機艙外果真有某種「東西」存在,它會是個什麼樣地「怪物」?又得有多大力氣?  蘇制「伊爾——12運輸機」能夠執行傘降任務,機艙內配備有專門的傘兵傘背包。可在當時這種情形之下。沒人有膽量打開艙門傘降逃生,眾人只好留在座位上聽天由命。失控地「伊爾——12運輸機」,猶如在暴風中航行的船只。被沖撞得時上時下,劇烈的晃動使考察隊員們不住搖擺身體。被顛簸得頭腦發昏,腳底下都是軟地,五髒六腑也差點跟著翻了出來,有地人忍不住張口嘔吐,還有些人克制不了恐懼。幹脆閉上眼睛,上下牙磕打得跟機關槍掃射似的。

最後在一陣直刺大腦皮層的尖銳嗡鳴聲中。全部乘員都在眩暈中失去了意識,但這時間非常短暫,似乎僅是幾秒鐘甚至更短地一瞬間,很快就相繼醒轉過來,此刻「伊爾——12運輸機」已經開始自由落向地面,左翼螺旋槳不知在什麼時候起火了,冒出滾滾濃煙,當時日已近午,地面幹燥無水,氣溫高達四五十度。從空中俯視。位於羅布泊東面的「庫姆塔格大沙漠」荒涼無邊,黃沙在強烈日光照射下呈現金紅色。失控地空軍運輸機,正穿過滾滾熱浪,疾速墜向沙漠。

「伊爾——12運輸機」的主駕駛員,是空軍獨立運輸團的副團長老丁,他全名丁得根,「東北老航校」三期學員,抗美援朝時期他曾駕駛著「米格——15戰鬥機」,多次同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美國王牌飛行員直接較量過,不僅飛行經驗極其豐富,心理素質也格外出色。

丁得根發現「伊爾——12運輸機」左側活塞發動機和升降翼損壞,無法重新拉升,高度只能越來越低,他立刻作出決定,要冒險在沙漠中采取迫降。此時「伊爾——12運輸機」越過一大片沙山,視線盡頭赫然暴露出一條紅褐色的古河道,從空中俯視,仿佛就是無垠沙盤中一道不規則地細微擦痕。由於存在著許多沙生植物,周圍又有相對穩固的大沙丘綿延起伏,所以始終未被流動地黃沙覆蓋。在它還未枯竭之前,或許曾是大漠與鹽沼交界處的綠州,又或許是某座古代水渠遺址,如今卻只剩下滿目荒蕪的沙蒿,對旅人來說已毫無存在的意義,也許只有在超大比例尺的軍用地圖上,才會出現它的蹤跡。機長老丁和副駕駛員楊三喜還未來得及仔細觀察,「伊爾-12運輸機」就已拖著滾滾濃煙飛臨河床,高度和速度都不允許駕駛員再多作盤旋,甚至來不及進行機動調整,只能盡力平衡減速,歪歪斜斜地撞進了水流枯竭的河床地帶。

茂密的沙蒿枯草,以及地面龜裂的深厚幹泥,形成了一道道天然減速帶,只是「伊爾——12運輸機」起落架和發動機螺旋槳都被沙蒿纏住,機身在巨大的前沖慣性作用下,仍是打著橫在河床子裏滑出數百米。駕駛員老丁迫降動作正確,操縱得當,雖是接地較重,但既沒起火也沒爆炸,「伊爾——12」安然無恙。

從「伊爾——12運輸機」上幸存下來地成員,互相攙扶著陸續鑽出機艙。此時艙外烈日炎炎,到處都是明晃晃地炙熱,幹河床及兩側的大沙漠中,不存在任何生命跡象,滿天湛藍,空氣中沒有一絲風,死亡一般地寂靜和酷熱使人無法承受。

劉壞水至今想起這件事情來兀自心有餘悸,多虧當時的機長是老丁,他後來才聽說這類蘇聯制造的「伊爾」運輸機,在設計上有個致命缺點,主燃料箱都裝在機腹底部,並且不能進行空中放油,在沙漠裏也指望不上起落架,機身在迫降滑行的時候,肯定會與沙礫產生劇烈接觸,無論能否平穩著陸,只要油箱破損,再摩擦出半個火星,就會立刻起火爆炸。在當時那麼緊迫複雜的條件下,能夠迅速作出反應,並敢於嘗試迫降,如果沒有出眾的技術和膽識,誰能做到處變不驚?  「伊爾——12運輸機」在迫降點緊急著陸,雖然並未起火爆炸,但是沖擊過程中還是有人員傷亡,副駕駛員楊三喜不幸犧牲,當時通訊人員試圖用「光學無線電」發報與總指揮部取得聯系,希望尋求附近解放軍部隊的支援,由於運輸機剛剛進入新疆境內的「庫姆塔格沙漠」,應該距離玉門關不遠,可是經過隨隊的測繪人員定位,竟發現迫降點的坐標大致是「北緯40度52分2秒,東經91度55分22秒」。

第一卷 晴空怒雲 第八話 迫降在庫姆塔格


由於手表和計時器全部損壞,使得眾人對「時間」的判斷失去了准確依據,只能憑人體自身的生物鐘來分析情況,在與總指揮部聯絡之後,推測這架運輸機,至少在沙漠上空消失了一個小時,「伊爾——12運輸機」在航行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它在萬裏無雲的高空遇到的又是什麼?在唯物主義者的世界觀中,沒有絕對的科學依據可以完全解釋這一現象。

這場詭異的航空事故,直到許多年後也無法判斷真實原因,只能暫且排除掉「時間」因素,在報告中估計了某種可能性:1949年的時候,有一架從重慶飛往烏魯木齊的飛機失蹤,大約過了十年的時間,有人在羅布泊東部發現這架飛機的殘骸,搭載的人員已全部死亡,它也是突然改變航向,墜毀在了一個根本不可能經過的「區域」。

類似的事故還有幾起,因此推測這架「伊爾——12運輸機」在高空遇到事故之際,正值晴空萬裏,天上卻有雷暴般的聲音發出,這說明亂流沖撞形成了「氣穴」,也稱「晴空湍流」或「怒雲」。「晴空湍流」是由亂流相互沖擊形成的巨大波動旋渦,它無影無形,沒辦法事先預測,駕駛員更不可能用肉眼對它進行准確判斷。

或許在「塔克拉瑪幹、羅布泊、庫姆塔格」遼闊地域的上空,就存在著「晴空湍流」。機上乘員感覺到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很可能是種錯覺,實際上在此期間。這架「伊爾——12運輸機」已被高空氣流推到了庫姆塔格大沙漠西端。

勝天遠有豐富地荒漠探險經驗,作為考古發掘隊的指揮員,他認為迫降點距離羅布泊荒漠西南邊緣已不算太遠。憑借現有裝備和地圖,仍可徒步前往預定行動區域。繼續執行任務,只留下傷員和空軍機組乘員在迫降點等待救援。

上級首長回電指示:「你們對目前情況的評估基本准確,主動權仍在你們手中,荒漠裏困難危險較多,望設法予以克服。」  勝天遠確認了上級地命令之後。安排好傷員,帶上裝備率隊進入了茫茫荒漠。但是在翻越「大沙阪」的時候,他們遭遇惡劣氣候,行動被迫中斷,勝天遠也不幸在荒漠中染上了重症,回到北京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這一系列的事件是偶然?還是必然?就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理解了,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一種無形地可怕力量,在阻止人類揭示那些早以消逝在沙漠中的過去。

而劉壞水因為在「伊爾——1運輸機」迫降過程中撞斷了肋骨,沒能隨隊繼續行動,現在想來真是慶幸不已。劉壞水對司馬灰和羅大舌頭說:「看來我劉某人這輩子是沒有坐飛機地命,今後就是有人拿大槍頂著我腦門子。我也不敢再坐那鐵鷂子了。」  劉壞水也看出司馬灰的心思。便又說:「八老爺,我看您二位對勝老板的事還挺上心。許不是有過什麼交情?我這正好有個門路可走。」  前幾年在國家領導人的關注下,考古部門成功組織了「長沙馬王堆漢墓」發掘工作,出土了大量珍貴文物,並有一具保存完好的漢代女屍,這具兩千年前濕屍地發現震驚了世界,《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都以頭版頭條,配發大幅照片的形式進行了報道,所以由打今年開春以來,又有幾個被批倒批臭地反動學術權威得到釋放,暫時恢複了工作,只不過帽子還沒摘,其中有一位考古兼地質學家宋選農,以前是勝天遠的同事,倆人私下裏交情很深。但這宋教授的學術頭銜現在是沒人稱呼了,因為是個禿腦門子,所以大夥都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宋地球」。

勝天遠身邊有本工作筆記,向來秘不示人,裏面記錄著他考古探險生涯中的全部重要事件。臨終前,勝天遠在病床上將這本冊子封在檔案袋中,托劉壞水轉交給宋地球,並囑咐劉壞水千萬不要偷看裏邊的內容。

宋地球當時正在甘肅出差,回來的時候勝天遠已經死了。後來劉壞水親手把工作筆記交到宋地球手裏,宋地球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劉壞水偷眼看到寫有「樓蘭妖耳」四字,也不知是何所指,而宋地球的顯得很是驚詫:「這個勝天遠,膽子也太大了……」他從頭到尾翻匆匆看了一遍,就當著劉壞水的面點了盆火,將這本筆記一頁頁扯開,全部燒成了灰燼……  事後劉壞水出於好奇,也曾問過幾次,可此宋地球卻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反而每次都要告誡劉壞水:「咱們有保密制度,不該問的不要多問,不該看地也不太多看,知道地太多了對劉師傅你沒有半點好處。」  劉壞水可不想引火燒身,只得罷了這個念頭,未作深究。

文革開始後,宋地球沒少受罪,一直被下放到了農村參加改造,今年夏天才給放回來,並安排到一支測繪分隊主持工作,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去新疆尋找金礦,羅布泊荒漠西南端,庫魯克大沙阪一帶,曾有一條神秘地「鐵板河」。歷史上有南北兩條鐵板河,其一繞經樓蘭,沿途都是犬牙交錯的鹽殼,以及奇形怪狀的雅丹;其二發源於阿爾金山,是從沙山上空流過的「浮水」,在許多描述山脈水法的地理著作中,認為南北鐵板河是貫穿連通的一條河流,其實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隨著日益惡化幹旱的環境,「浮水」早就被荒漠狂沙吞噬了,按照地理古籍記載,「鐵板河」河床裏有沙金。地下甚至還有巨大地「金脈」,可那地方屬於地圖上的空白區域,一年四季風沙不斷。條件極端惡劣,也無法進行空中測繪,只有精通先秦地理著作的專家。才能帶領測繪分隊找到消失無蹤地「金脈」,目前僅是初步定位。只針對「鐵板河」具體地形及經緯度、海拔等數據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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