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地球想了想,又對眾人說:「所謂的因果,其實是一種最基本同時也是最複雜的邏輯概念,我再給你們舉個簡單些的例子你們就知道了,你們誰能用因為所以這個詞,給我造個句子?」 司馬灰覺得這未免太簡單了:「因為老宋你不知所以。」 勝香鄰正在專心致志的照著壁畫描樣,聽司馬灰所造之句,簡直是又可氣又可笑,她真不明白宋教授為什麼會讓這種家夥混進考古隊,只好替司馬灰回答了宋地球的問題,古人常講的「因果」,並不能以迷信思想來一概而論,以現在的觀念來看,「因果」其實就是一系列「事件」之間的邏輯關聯。
宋地球道:「香鄰說的沒錯,所有的事件都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們之間的邏輯性,就是因果的本質。可至於西域古老傳說中的神秘內容到底是些什麼,比如吞噬生命的山牆,還有因果的秘密,咱們現在全都無從揣摩。」 司馬灰至此已大致了解了宋地球的行動方案,羅布荒漠下的「極淵」,被佛經將形容為「無始無終的噩夢」,蘇聯人則稱之為「羅布泊望遠鏡」,總之就是個深入地底的洞窟,由於蘇聯專家團撤離時,破壞了使用重型鑽掘設備挖出的「豎井」,再想進去就得從側面尋找另外的通道,而這條通道就是大沙阪下的「黑門」。
司馬灰想到這些,就問了宋地球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如今失去了克拉瑪依鑽探分隊的協助,電台也受損不能使用了,短時間內不會得到救援,咱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月只能深入地下尋找黑門後的「暗河」,但千年來滄海可變桑田。地理古籍中提到地暗河,至今是否仍然存在於地下?探險隊穿越「死亡之牆」後,也就意味著徹底進入了孤立無援的絕境,不管能否找到暗河,都絕對沒有回頭路可走。因為沒有電台請求後方支援,誰也走不出茫茫無際地大漠戈壁。恐怕到時候咱們只能到羅布泊望遠鏡裏。搜尋蘇聯人攜帶的無線電,我雖然想象不出「地球望遠鏡」底下有些什麼,但它潛在的巨大危險顯而易見,1958年失蹤的中蘇聯合考察隊,人員裝備都遠比現在這六人小組先進得多。咱們連具像樣的強光探照燈都沒有,恐怕民國那時候在大漠戈壁裏尋寶地土賊。手中的家夥都比咱們精良,咱們能夠成功進入極淵地把握有多大?就算進去了,還回得來嗎?我們大夥很清楚現在是逆水行舟回頭難。但我想從您嘴裏聽句實在話,咱們以小搏大,是不是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了多半也得成仁? 宋地球認為具體計劃,還要等穆營長偵察回來再視結果決定,於是他對司馬灰道:「都說這年頭知識越多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其實這麼看待問題就太片面了。探險隊的裝備和工具。確實非常原始落後,將要面臨的困難和危險不言而喻。但無論何時何地,咱們都應該始終相信——只有知識和信念才能使人立於不敗之地。」 司馬灰並非避艱畏險之輩,羅布荒漠裏雖然艱苦,卻比當初在緬甸的條件好得多了,那時候在叢林中宿營睡覺,說不定晚上就被敵方特工摸過來割斷了喉管,每時每刻都要提心吊膽,他見宋地球又是如此說,便知道別指望能從這禿腦門子口中,得到任何實質性回答。反正司馬灰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也就不再多問了,當下坐回到牆角,啃了兩塊幹糧裹腹,可滿嘴都是沙土,難以下咽。
羅大舌頭讓司馬灰多喝點水:「荒漠裏酷熱異常,如果出現脫水症狀,就有會生命危險。」 司馬灰說:「這地底下有沒有暗河還不好說,常言道人可三日無食,不能一日無水,咱們總共也沒帶多少清水,喝一點就少一點,要是節約點還能多堅持兩天。」 劉江河邊擺弄那部出現故障地光學無線電,邊告訴司馬灰和羅大舌頭:「曾聽駝隊裏的老人們講過,這大沙阪下確實有片海,如果能夠找到它,就不用擔心水源了。一旁地羅大舌頭覺得這事挺新鮮:「這荒漠裏除了沙土就是鹽殼,都旱到一定程度了,怎麼可能有海呢?」 劉江河搖頭說:「我們這裏的海子不是真正的海洋,而是大型內陸湖。」 羅大舌頭趁機賣弄見識:「內陸湖算什麼,你知道我為什麼叫羅大海嗎,因為我就是在海邊生的,整天看海都看煩了。」 劉江河從來沒離開過大漠戈壁,就問羅大舌頭:「真正的汪洋大海是什麼樣子?」 羅大舌頭為難地說:「這可怎麼形容呢,當然跟荒漠裏這種沉寂的死亡旱海不同,真正的大海冬天像男人,冷酷深沉;夏天像女人,熱情奔放……」他說到這就沒詞了,又問劉江河:「你們這地方為什麼要將地下湖泊稱為海?」 司馬灰見劉江河回答不出個所以然,就說:「羅大舌頭你不是在哈爾濱生的嗎?什麼時候又他娘變成海邊出生的了?看在你不恥下問的份上,今天我就給你長點見識,你瞧北京有後海、北海、什刹海,其實也都是很小地湖,就是因為元代蒙古鐵騎開疆拓土,將大都設在北京,蒙古大漠中水資源很珍貴,元朝統治者就把城內大大小小地水面,都以海來命名,以表珍視之意。一般水資源貧乏的遊牧民族,都有把內陸或地下湖稱為海地習慣。這片羅布荒漠曾經是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別看現在成了世界旱極,以前那也是湖水匯集之地,煙波浩渺,水豐草美。」 羅大舌根本不信:「你就掄圓了吹吧,這鬼地方還煙波浩渺?」 司馬灰閑得難受。正好借題發揮:「瞧見那幅壁畫了沒有?飛駱駝下邊是座山峰,那地方可是一座藏寶的神山。
羅大舌頭一聽這話。不免覺得十分好奇,他立刻來了精神:「這山裏藏著什麼寶物?現在還有嗎?」 司馬灰說這話你得從頭聽,大約在好多年以前,究竟是多少年以前我現在也說不清楚了,反正那會兒還有皇上坐在金鑾殿裏。是咱們人民群眾還沒當家作主的時候,在山東日照。有家人養了條狗。這條狗遍體溜黑,唯獨兩只耳朵是白的,它從來不叫不吠,非常馴服,整天就在主人家門口趴著。
你說可也怪了。自從這家人養了此狗,不滿數年。門戶興旺,邪害不生,成了當地首屈一指的大富戶。原來他們家中養地這條狗有些來曆,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狗王,《犬經》上有贊為證:「黑犬白耳是狗王,主人得它無憂愁;誰家養得這般狗,金滿樓台玉滿堂。」 忽一日,有幾個滿面虯髯地西域商人經過,其中一位胡商瞧見街上趴著條狗,就急忙過去仔細打量起來。看後驚呼一聲:「天下至寶。不知誰家養的!」他見附近有家店鋪,就去問店中掌櫃打聽。然後尋上門去,找到主人說:「弟有一言冒犯,敢問此犬可賣否?」 主人笑道:「它是有家有主的狗,如何肯賣。」 那胡商死活賴著不走,說是只要主人開出價錢,無論多少,他都拿出真金白銀如數奉上。
主人不耐煩了,想打發這胡商快走,就隨口說了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價錢。
誰知那胡商一聽甚覺氣憤,說你看不起我們西域胡人還是瞧不起這條狗?怎麼把價錢開得這麼低?我們願意付超出這個數目十倍的價錢,而且我只要狗腹中地東西,取完之後這條狗還原樣還你。
狗主人一來好奇,二來貪圖重金,也就稀裏糊塗地同意了,雙方把錢財交付清楚,畫了契約之後,主家就問那胡商:「這狗肚子裏的東西,怎麼會值這麼多錢?」 那胡商十分得意地笑道:「在西域大漠裏有千裏浮沙,大流沙下邊接一片稱為黑門地海子,當年的神山就沉沒在了海中,所以那深不見底的海水裏都是無價之寶,但這片海水沒有任何浮力,潛下去探寶的人都會被淹死在其中。而這狗王體內有塊石頭喚作狗寶,只要取出狗寶,就能帶著它入海取寶,並且毫發無傷地全身而退。」 胡商說完就喂給那條狗一顆藥丸,那狗吃了不久,從口中吐出一塊淡黃色的石頭,胡商大喜,握著石頭揚長而去。此後那條狗就又開始吠叫,與普通地家犬再沒什麼兩樣,而主人家也從此衰敗,變得大不如前了。
司馬灰告訴羅大舌頭:「那胡商其實就是個憋寶客,跟咱們在湖南長沙遇到的趙老憋都是一路貨,他所說地那個沉滿了奇珍異寶的黑門,按地形分析,應該就在這片千裏大流沙之下,只不過曾經的煙波浩渺早已無影無蹤,只餘下一片幹旱的窪地荒漠。」 羅大舌頭聽得喜上眉稍,搔了搔腦袋說:「那咱們登上《光明日報》頭版頭條的機會可就更大了,從現在開始,走在荒漠裏都得留點神了,也許硌了腳的東西,就是件當年沉在海底的寶物,千萬別當石頭給它踢了。」 在通訊班長劉江河眼中,司馬灰就像那些走「達瓦孜」的維族藝人,跑南闖北見過世面,不禁很是佩服:「你們考古隊的人,懂得可真多。」 司馬灰毫不謙虛:「咱考古工作者肚裏沒腸子,全是學問,得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雞毛蒜皮,要不然怎麼能說得頭頭是道呢?」 這時勝香鄰已經描下了墓室壁畫,她見司馬灰又在厚著臉皮自吹自擂,就對劉江河說:「劉班長,你別信他胡說八道,這人根本不是考古隊的,他頂多是個賣西瓜地——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別看說起來頭頭是道,真正用起來卻一道不道……」 司馬灰鼻子差點沒氣歪了,正想發作,卻聽宋地球說:「波斯胡商和江西人憋寶之類地事情,也並非都屬虛妄之言,你們剛剛所講的地方,其實就是大流沙下地黑門,那本是一個地下海子幹涸後留下的坑洞,通往地底的死亡之牆就在其中,也是古樓蘭先王在兩千多年前沉棺埋骨的洞穴,有無數奇珍異寶散落在其中,那些憋寶客之所以不敢直接下到坑洞裏,主要是擔心被死亡之牆吞噬。」 司馬灰很多年前就已領教過了憋寶行當的詭異手段,他聽得宋地球所言,不僅又在腦中畫出一個巨大的問號,深山裏的牆壁怎麼會吃人?我們這些人都不是憋寶客,並不懂那套憋寶的方術,如何才能安全通過「黑門」? 這時忽聽後邊墓門外的沙地上一陣腳步聲響起,原來是出去探路的穆營長鑽了回來,眾人立刻上前接住,就見穆營長滿身灰土,也不知他遇到了什麼,似乎往返甚急,回來後氣喘籲籲地坐倒在地,話也說不出了,接過水壺,「咕咚咚」連灌了幾口才開言:「真他娘的死球了,有個沙洞子是通到地穀裏,鑽探分隊那夥人宋地球見穆營長神色驚惶,看來必然有些事故發生,急切地問道:「克拉瑪依鑽探分隊全部遇難了?」 穆營長使勁搖了搖頭:「這話真不知道該咋說,我是活沒見著人,死沒見著屍,只在地穀中見到了他們的壁畫。」 眾人聽得脊背發涼,但他們並不太清楚穆營長話中的真正含意:「莫非地下中存在了兩千多年的古老壁畫裏,居然描繪著那支失蹤的鑽探分隊?」
第二卷 蒸汽流沙 第七話 衰變
眾人根本聽不懂穆營長究竟想說什麼,只猜測他在地穀中發現了「克拉瑪依鑽探分隊」,那些人顯然遭遇了不測,但無論是死是活,怎會變成了地底的壁畫? 穆營長見眾人不解,就道:「這事死球了,我嘴拙,說也說不明白,你們考古隊總比我這行伍出身的大老粗見多識廣,自己到洞子裏看看去就知道了。」 宋地球通過這次艱苦的荒漠行軍,早已對穆營長的能力和為人有所了解,知道這是條鐵打的漢子,一貫謹慎沉穩,言下向來無虛,絕不會謊報軍情。宋地球便命其餘幾人帶上背包和電台,到大沙阪下的地穀中看個究竟。
「大沙阪」地區全是被流沙覆蓋的土山,千百年來,流沙不斷湧動,逐漸填塞了山體間的溝穀洞穴,但土層沙化風蝕嚴重,又要承受張力和塌方的影響,致使流沙下存在大量空隙,那座被土賊盜空的樓蘭王古墓,附近有片坍塌的沙洞,露出了沙土層下的洞窟,順路下行,就進入了岩壁聳立的地穀。
這地穀距離地表的流沙大約有三四百米,高處都已被土殼沙石填埋,難見天日,下邊是條天然形成的深澗,地面也都鋪滿了沙塵,呈南北走勢,平均寬度近十餘米,古樓蘭曆代先王的墓穴都分布在這條地穀的兩側。至今還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裸露的岩層中,存在著劇烈扭曲的地質斷裂帶,細沙像是溪流般。斷斷續續從岩壁地裂縫中落下。也不知通著多少沙井、沙鬥。
兩天前通過無線電收到訊息,明確顯示那支來自克拉瑪依油田地「鑽探分隊」,早已抵達了大沙阪,可當宋地球帶隊趕到會合點的時候,卻發現空無一人,便推測鑽探分隊遇到了熱風流沙,很可能也躲到附近的沙窩子裏避難去了。
穆營長先前在周圍探路,也是為了搜尋鑽探分隊的下落,不想卻在地穀深處,發現了一些令他萬難理解的情況。那些詭異至極的事實令他毛骨聳然。感覺自己這輩子深信不疑的一切。都被徹底抹殺了。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看到的恐怖情形,只好帶著宋地球等人來到事發地點,也許只有這些懂科學有文化的知識分子,才能解釋克拉瑪依鑽探分隊究竟遭遇了什麼。
眾人跟著穆營長步入地穀,隨著地勢漸行漸深,山體中脆弱的土層,開始變為半土半石。再深處幾乎全是堅厚地岩層,岩壁地顏色大多呈現灰白色。
最後來至一片狹窄的山壁前,穆營長忽然停下腳步,這裏漆黑一團,眾人借著礦燈光束。見那石壁上似乎有十數個模糊的人形,離近了再看,壁中人形從頭臉面目,到衣服手足,乃至胸前「克鑽六隊」的字樣,皆是曆曆可辨。
眾人相顧駭然:「這些壁畫上的人形痕跡,確實應屬克拉碼依鑽探分隊,可那些人都到哪去了?他們如今是死是活?」 宋地球有種不詳的預感:「我看這壁畫並不清晰,人形臉部也大多扭曲模糊,誰能描繪這種東西?倒像是人身上所有顏色。經高溫瞬間熔化後。吸附在岩壁上的痕跡。」 司馬灰試探著用匕首刮取壁畫,那色彩都如油泥一般。放在鼻端一嗅,但覺一股腥膩沖腦,不禁皺眉道:「是人膏人油!」 穆營長想象不出什麼樣地高溫,才能把人燒得只在牆上留個印子,不禁鄂然道:「這山壁上的印痕果然都是死人,鑽探分隊那些同志全都遇難了?」 宋地球一言不發,他先用礦燈四處察看了一陣,又從地面抓起一把沙土慢慢搓碎,沉思許久,才對眾人說道:「看情形與先前推測的一樣,鑽探分隊是遇到了熱風,提前進入地穀避難,但這大沙阪下的土山裏存在岩硝礦脈,此類岩礦不僅具有易燃特性,也含有一種黑色放射性物質氡,千百年來沙化沉積在地下,會衰變為氣態鈽-218或鋨-214,遇到明火就會發生轟燃,這種轟燃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燃燒,而是一種全面快速瞬間地高熱釋放,也不會產生任何火焰,而是釋放出如同蒸汽一般的光霧狀熱能,連鋼板都能在眨眼之間完全熔化,鑽探分隊的人肯定是在無意之中,引燃了地下的氣態衰變物質,轟燃產生的巨大熱能將他們徹底蒸發了。」 眾人都知道以宋選農之能,推測出的情況都如親見一般,不會出現太大偏差,可是從克拉碼依油田調來的鑽探分隊,其中也不乏專業技術人員,那些人常年從事井下作業,自然對地下蘊藏的氣體和礦物質十分熟悉,他們進入地穀後,會輕易犯這種錯誤嗎? 宋地球歎了口氣:「危險往往無處不在,不是預防了就不會出現意外,你們看這地穀中雖然存在氧氣,卻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連沙漠中常見的蠍子蛇蟲都不見蹤影,也沒有水流,常年從事井下作業或有探洞經驗的人,絕不會在這種地方使用明火,我相信鑽探分隊地人也該知道這一點。可衰變地氣態鋨-214物質,多為凝聚的霧團狀分布,在蒙住口鼻地情況下,短時間接觸對人體也無大礙,但哪怕只產生一點靜電,也會將氣態衰變物質引燃,鑽探分隊雖然穿了靜電服,不過有一些不經意間產生的摩擦接觸,仍會出現微弱的靜電,確實令人防不勝防。如果發現地底存在汙濁的衰變氣團,應當仔細觀察,避免近距離接觸,那才是唯一穩妥的對策。」 眾人聽了宋地球的分析,皆是黯然不語,除了對克拉瑪依鑽探分隊遭遇感到難過。再仔細想想其中情由。也不免覺得後怕,要不是穿越戈壁的行程耽擱了兩天,如今死在地穀中地人,可就不止這支鑽探分隊了。
穆營長又帶同羅大舌頭和劉江河,在鑽探分隊遇難地區域附近進行搜索,想看看有沒有幸存者,宋地球則讓司馬灰和勝香鄰清點裝備物資,探險隊所帶水糧僅夠維持兩三天,電台也損壞嚴重,難以修複使用。完全與後方失去了聯絡。沒辦法向上級匯報情況。
宋地球對司馬灰說了當前的處境,強調即使沒有「克拉瑪依鑽探分隊」的協助,這次任務也不能半途而廢,因為留下來等救援,或是徒步穿越大漠戈壁返回農場,都至少需十天以上,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惟有從地穀進入「黑門」。到羅布泊望遠鏡下的地底深淵裏,尋找蘇聯人留下的通訊設備,才能與外界取得聯絡,因此一定要克服畏難情緒,別忘了有句至理名言說得好——「只要精神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司馬灰說,老宋你用不著再給我做思想工作了,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斷,因為您絕不是那種小資產階級領導,只管自己吃飽喝足,不管下屬死活;更不會拿著我們下級的鮮血,去裝點自己頭上那頂反動學術權威的邪惡光環。可正如你剛才所言,危險往往無處不在。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都有走懸的時候。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碰上過不去地坎兒了。所以你最好把「羅布泊望遠鏡」地具體情況。提前給我們透露透露,萬一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一不留神去見馬克思了,我們還可以接替你完成任務,照樣讓你流芳千古,永垂不朽。
勝香鄰覺得司馬灰之言太不中聽,責備道:「司馬灰,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宋地球卻認為司馬灰的話有一定道理,就對這二人說:「要是我出了意外,就由司馬灰你來接替我指揮,到時候香鄰也會協助你。你們記住我說的話,羅布泊望遠鏡是蘇聯提供設備和專家技術人員,挖掘的大型洞道,直通地表之下萬米。可隨著中蘇聯合考察隊的神秘失蹤,洞道徹底崩塌,地底極淵中地岩心樣本、大量珍貴數據、重型鑽探設備,以及無數驚人的秘密,都被永遠封閉在了無底洞窟中。蘇俄曆來野心勃勃,賠本的買賣從來不做,他們為什麼會投入這麼大力量,協助中國進行地球望遠鏡計劃?蘇聯專家團究竟想在地底尋找什麼?是否關系到國家安全?這些疑問從1958年以來,就始終沒人能夠回答,甚至連當年發現極淵位置的勝天遠也不清楚。作為一名考古和地質工作者,咱們有責任去為國家為人民解開這些謎團。」 宋地球又對司馬灰說:「我知道你對羅布泊深淵中的秘密並不感興趣,你只是想了解勝天遠留下地那本工作筆記,因為其中記載著關於綠色墳墓的事情,但這些內容都受保密條例約束,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透露只言片語,我現在只能這麼告訴你,在羅布泊望遠鏡的極淵之下,有你想要尋找的一切答案。」 司馬灰深知世情複雜,人心難測,可他跟隨宋地球時日雖然不多,卻甚服其學識淵博、仁厚深沉,又能臨大事而不惑,遇大難而不懼,極少動怒。他適才聽宋地球說地底極淵中,存在著自己想要追尋的一切答案,不免覺得有些言過其實,未敢深信。但是看來勝天遠畢生致力於揭開羅布泊極淵之謎,確實與「綠色墳墓」的秘密有所關聯,只是這些情況都在宋地球腦袋裏裝著,問也問不出半個字來。只有等到進入「羅布泊望遠鏡」內部,才有可能接觸事實的真相。
這時到附近搜索幸存者的穆營長趕了回來,他無奈地對宋地球搖了搖頭,表示沒有什麼發現。
宋地球看了看手表:「既然沒有發現,就別過多耽擱了。」他吩咐眾人帶上步槍和背包,准備穿越地穀縱深區域,尋找樓蘭古國的「黑門」遺址。
穆營長有多年軍事偵察經驗,對於「敵我鬥爭」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他認為「克拉瑪依鑽探分隊」全部遇難的情況,有許多不合情理地地方:這條深邃曲折地地穀,在大沙阪下縱斷數十裏,存在岩硝礦脈和危險氣體的區域不過幾處而已,鑽探分隊裏也不乏熟悉地下氣礦地專業工程技術人員,他們進入地穀,主要是為了躲避熱風流沙帶來的酷烈氣候,可為什麼不找個安全地帶,卻要躲到偏僻的地穀邊緣,結果引發了衰變的氣態物質產生轟燃,事出突然,竟未能走脫一個。
宋地球聽罷不覺心中一動,此事確有蹊蹺,因為地底的衰變氣體,不像那些對人體有害的沼氣和高濃度二氧化碳,這種氣團雖然危險,卻可見可防,鑽探分隊在與其接觸之前,不應該毫無察覺。
冷戰時期蘇聯人進行的「地球望遠鏡計劃」,涉及了許多不能公開於世的秘密,誰也猜測不出地底深淵裏究竟存在著什麼東西,僅是那些深度鑽探的設備和技術也屬軍事機密,因此不排除國內至今還有敵特潛伏,即便不是蘇修特務,也有可能是「綠色墳墓」這個地下情報組織按插下的人員,他們妄圖破壞一切對於「羅布泊望遠鏡」內部的探測行動。說不定「克拉瑪依鑽探分隊」裏就是混入了敵特分子,才被引入絕境慘遭毒手,倘若果真如此,事情可就複雜了。
有道是「機不密,禍先行」,雖然暫時沒有找到確鑿證據,來證明這一推測,卻也不可不防,如果鑽探分隊確實是因為敵特暗算,導致全員遇難,那麼對方一定還潛伏在某個角落中,暗中窺視著探險隊的一舉一動。
穆營長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但他要替眾人在前探路,難以兼顧保衛工作,又看通訊班長劉江河缺少臨敵經驗,就將自己的五四式軍用手槍和三個彈夾,全部交給了司馬灰。他叮囑司馬灰:「必須保護好1號宋選農的安全,咱們這些人裏,誰死球了都不要緊,惟有宋選農不能有任何閃失,因為1號實在太重要了。」 司馬灰見穆營長信得過自己,自然不會推辭,他接過手槍挎在身邊,隨即跟著隨宋地球等人動身出發。才走不出三四步遠,隱約聽到身後有些極輕微的聲響。那聲音「稀溜稀溜」,就像是有某類大牲口在喝水一般,聽來使人心悸。
第二卷 蒸汽流沙 第八話 黑門
司馬灰五感敏銳過人,他察覺身後石壁上有些東西在舔屍油,沒敢打草驚蛇,故意放慢腳步,猛然回過身去,手中所持的撞針步槍,也同時隨著頭頂礦燈的光束指向峭壁。不過司馬灰動作雖快,趴在壁上那東西的速度卻更加快上三分,它似乎極其懼光,發覺礦燈撥轉,便「嗖」地一下縮進了岩縫中。
等司馬灰轉過頭來,身後石壁上早已是空空蕩蕩,他正想跟上去看個究竟,忽有一道亮光從半空中落下,那些死亡壁畫般的殘留痕跡,都被映得一片慘白。司馬灰隨即察覺到這是高處有閃光出現,可大沙阪下的地穀裏終年不見天日,怎麼會突然有發光物質出現?還不等他抬頭觀瞧,猛聽高處一陣轟響,在這峭壁對峙的狹窄空間裏顯得格外沉悶。那聲音自上而下傳導過來,也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數,聽在耳中無異於天崩地裂,就如同「一風撼折千根竹,十萬軍聲半夜潮」。
宋地球等人也聽到動靜,同時抬頭仰望,就見高處爍亮如晝,一線紅雲壓頂鋪來,幾道幽藍色的光焰從中掠過,宛似火蛇在峭壁間突躥,灼熱的氣浪轉瞬間就已直沖到穀底,幾乎將他們貫倒在地。眾人眼不能睜,口不能言,急忙埋下身子低頭躲避。
司馬灰趴在地上仍覺酷熱難擋,整個身子仿佛都要被熱流熔化掉了,但心中卻保持著幾分清醒,知道這是有人引燃了高處的岩硝礦脈。蘊藏在山體土層中的岩硝,遠比氣態衰變物質的燃點要高出許多,不遇明火或炸藥,絕不會輕易產生自燃現象。如今這情況足以證明穆營長的推測,果然有某些敵特分子躲在暗處,妄圖幹擾破壞「羅布泊望遠鏡」探測行動,現在我明敵暗,實是難以防範。
在幾百米高處發生的礦脈炸燃,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鐘。待到熊熊烈焰消退,地穀半空只剩濃煙翻滾,眾人都被嗆得連聲咳嗽,掙紮著爬起身來,心中兀自砰砰直跳,都不禁暗道一聲:「好險!」要不是此刻置身於地穀最深處。非得被活活燒成一堆焦炭不可,說不定連灰燼都留不下。」 驚魂尚未平定,周圍又有許多細碎的沙土相繼落下,穆營長心底生寒,沙著嗓子叫道:「死球了,這土山要塌窯了!」 岩硝稍作加工就可以用於制作黑火藥,它在山體中裸露出來的礦脈被引燃,雖然產生不了持續有效的爆炸力,卻足以破壞大沙阪下脆弱的土殼。這情形就像在面口袋子底下捅了個窟窿,立刻有大量浮沙隨著坍塌地土層掉落下來,岩壁間沙障蔽空。塵霧壓頂。
穆營長見狀況危險,忙招呼眾人:「快跑!」他看通訊班長劉江河驚得呆了,腿底下跟灌了鉛似的半天邁不出步子,厲聲喝罵:「你他娘咋球搞的!」但是流沙形成的瀑布湧向穀底,淹沒了一切聲響,任憑他竭力叫喊,卻是誰也聽不到半個字。
穆營長只好上前猛推劉江河,誰知卻被一塊飛墜下來的巨岩擊中,他頭上雖戴著柳條帽。卻仍被砸的血肉模糊,身子一栽,跪倒在了沙塵之中,轉眼間就被流沙埋住了大半截。
司馬灰在旁邊正好瞧前穆營長遇難地慘烈一幕,而劉江河畢竟年輕,腦子裏邊早已懵了,顧不得自己也要被流沙埋沒,還想徒手從沙子中挖出穆營長,奈何沙礫粗糙。他發瘋似的只刨了幾下,十個手指就磨禿了皮肉,血淋淋地露出了白骨。
司馬灰心頭一沉,知道穆營長被蹋落的沙石連砸帶埋,此刻已然無幸,而且流沙下落之勢洶湧勁急,再也來不及去挖屍體,就探臂膀揪住劉江河的後衣領,拖死狗般硬拽著他。緊貼著峭壁往前奔逃。他們剛穿過一片流沙帷幕。就看宋地球也因躲閃不及被流沙蓋住,虧了埋得不深。才被羅大舌頭和勝香鄰兩個舍命搶出。
眾人借助地穀兩側地岩根凹隙。避開落下地流沙碎石。在塵霧彌漫中摸索著逃出不知多遠。但聽沙石滾落之聲漸漸止歇。司馬灰這才敢停下腳步。抹去風鏡上布滿地塵土。用礦燈去照視身後地情況。發現山體崩塌地大量沙石。早將鑽探分隊遇難地那一段地穀。填埋得嚴嚴實實。
其餘幾人也各自坐倒。喘作一團。司馬灰看附近地勢開闊。還算安全。就扶起宋地球檢視傷情。見其頭部破了個大洞。失血甚多。昏昏沉沉地人事不知。
勝香鄰忙打開急救包。敷過了藥。又為宋地球纏上繃帶裹住傷口。她只是跟隨測繪分隊在野外工作時。學過一些簡易地救護措施。判斷不出宋地球究竟有沒有生命危險。但明眼人看這情形也知道不容樂觀。
司馬灰看通訊班長劉江河兩眼通紅。嗚嗚抽泣不止。便知道是穆營長地死對他打擊太大。司馬灰雖比劉江河大不過一二歲。卻目睹過無數死亡。知道這種情緒如果得不到釋放。遲早能把一個人折磨瘋了。就厲聲對他說道:「你他媽也參軍那麼多年了。好歹還是個班長。穆營長是被潛伏在地穀中地特務害死地。你不准備著替他報仇。卻跟個婆娘似地哭天抹淚。你還活個什麼勁?趁早自己撒泡尿把自己浸死算了。」 勝香鄰聽不下去了。她秀眉緊蹙。站起身來問司馬灰:「穆營長剛剛犧牲不久。誰地心裏能不難過?你何必非要說這些刀子似地狠話。句句戳人肺腑?」 羅大舌頭替司馬灰辨解道:「香鄰這就是你不懂了。當初在緬甸參加世界革命地時候。《格瓦拉日記》我們人手一本。那裏邊寫得清楚——仇恨是戰鬥中至關重要地因素。刻骨地仇恨可以使人超越生理極限。變成一個有效率地、暴力地、有選擇性地、冷血地殺戮機器。」 勝香鄰雖不理解這些道理,但她發現司馬灰的話似乎起到了某些作用,通訊班長劉江河漸漸止住了悲聲,也就不再多提這個話頭,轉問司馬灰:「宋教授出事前曾囑咐過,由你接替指揮。你現在有什麼計劃?」 司馬灰直言道:「凡是力量所及,我自當竭力而為,辦不到的,我也不敢勉強。先前聽老宋說羅布泊洞道裏有部蘇聯電台,如今咱們的光學無線電受損,需要找到蘇制電台拆下零部件才能修複。而且退路斷絕,與外界失去了聯絡,攜帶地幹糧雖然還可維持幾天,水壺卻是快見底了。照我看只能徒步穿越地穀的主體區域,找到古樓蘭黑門遺址裏地暗河,再去羅布泊望遠鏡下的極淵中,搜索蘇聯人留在地底的電台,不過那無底洞般的極淵裏尋找那支失蹤地聯合考察隊,簡直如同是大海撈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談不上制定計劃,一條道走到黑也就是了。但老宋的傷勢比較嚴重,不管探險隊能否抵達羅布泊望遠鏡。都未必能夠保住他的性命,最後結果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羅大舌頭也很替宋地球著急,可什麼話到了他這張嘴裏,都不免要橫著出來:「司馬灰你這也能叫計劃?你以為不管有沒有條件,只要放一把火燒起來就行了?這純屬冒險投機主義和拼命主義嘛。宋地球這禿腦門子也真是地,找誰接替指揮不好,非要找司馬灰,論思想覺悟和紀律作風。我羅大舌頭都比他這個民兵土八路強多了,怎麼就不找我呢?司馬灰這小子不過就是一個典型地盲動主義者,他在緬甸野人山取得偶然性成功之後,非但不認真總結教訓,還到處去盲目推銷經驗,我看咱們這支隊伍落到他手裏,早晚是小寡婦燒靈牌,一了百了啦。」 勝香鄰並不習慣他們這種說話方式,不禁十分生氣地說:「宋教授這麼看重你們兩人。你們卻從不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司馬灰你剛才還好意思厚著臉皮教訓別人,卻不知忘恩負義,也不是大丈夫所為。」 司馬灰知道勝香鄰根本不信任自己,地穀中地環境十分險惡,團隊內部成員地相互信任,是重中之重。於是他耐下性子,對勝香鄰解釋說:「我司馬灰活了二十來年,經歷過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可回想起來。無非隨波逐流而已。我父母都在文革初期被打成了右派。我十幾歲開始就沒學上了,不得不在郊區拾荒為生。然後又跟別人跑到緬甸去參加人民軍遊擊隊,緬共潰散後逃回中國,照樣是無以為業,只能靠吃鐵道度日,再不然就是被送到北大荒去開大田。我那時候真的相信命運,我地命就是個社會渣子,因為我生活在這個階層中,到死都掙脫不開,真是活也活不痛快,死也死不明白。後來承蒙宋地球收留教誨,才不至於繼續跟著火車運送生豬,這份恩德我從不敢忘。問題是我現在捶胸跺足連哭帶嚎,就能把他哭得傷勢好轉了嗎?我看這地穀中危機暗伏,咱們身處險境,還是應該設法克制自己的情緒,盡量保持鎮定,少做些沒意義的事才對。」 勝香鄰見司馬灰說得在理,神色間又顯得很是真摯,也就相信他了,甚至還對先前錯怪之處心懷歉意。
卻不知司馬灰是個極會說話的人,剛才所講的內容雖然俱是實情,唯獨對他和羅大舌頭投奔宋地球的真正動機一字不提,那些情況說出來反倒不妙。他看眾人得脫大難之後,情緒逐步穩定下來,就說了先前在死亡壁畫處發現的怪事,看來地穀中危險極多、敵情複雜。咱們這幾個人裏,只有穆營長具備反特經驗,他的犧牲是咱們的重大損失,另外宋地球也因傷勢過重昏迷不醒,無法再指導探險隊行動。所以眼下只能在沒有條件地情況下創造條件,大夥必須加倍保持警惕,密切注意周圍的一切動靜,千萬不要落單。
司馬灰說完,就找了根從山頂崩落下的枯木樁子,拿刀子削成鵝蛋粗細的木杆,又利用身邊攜帶的長繩,綁制成一副擔架,與羅大舌頭、劉江河三人,輪流抬著宋地球,勝香鄰則替他們打著礦燈照路。
一行人以指北針參照方位,經過坍塌的地穀邊緣,進入了黑門峽穀的主體區域,這條地下大峽穀,存在著令人震驚的歷史,它的盡頭曾是古樓蘭開國先王「安歸摩拿」沉屍埋骨之所,同時也是一座巨大地人間寶庫,隱匿在大沙阪地下近千米深的峭壁間,默默見證了兩千年的滄桑輪回。
早在鄯善王朝消亡之前,這裏一直是樓蘭人朝聖膜拜之地,而清末至民國這段歲月裏,無數尋寶者和探險家,乃至烏合之眾的土匪、馬賊,都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穿越大漠戈壁,前來尋找「黑門」中的奇珍異寶。可至今沒人知曉「黑門」後究竟是怎樣的世界,它就如同惡魔張開的大嘴,使那些前赴後繼的掘藏者有來無回。
司馬灰等人走了許久,才行到峽穀深處,這裏的地勢更為開闊,幹涸地古老河床兩側,鋪滿了黃沙,沿途不時能看到一具具屍骸,有些是零亂地枯骨,有些則已化為幹屍,幾乎都是前來尋寶掘藏的土賊,也許只有這些屍骨自己清楚,為什麼會倒斃在這條瞻仰奇跡地道路上。
正當眾人的視線厭倦了枯燥的沙礫,腳步也因疲憊而變得沉重,忽見一道峭壁陡然拔起,從中分開一條似被刀辟斧削的險要通道,直上直下的深入地底,通道的長度將近兩千米,是唯一可以抵達「黑門」的路徑,岩壁間冰冷生硬的壓迫感,使人覺得呼吸艱難。
幽深的通道盡頭處豁然開朗,在高不可測的岩壁上,嵌著一座宏偉的穹廬形三重巨門,它孤獨地矗立在蒼涼與寂靜之中,仿佛通往一個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地方,整體建築沒有使用到一磚一瓦,完全是根據天然地勢洞穿山牆為門。
探險隊停下腳步,利用礦燈照射,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觀測開鑿在紅色沙岩峭壁上的龐大建築,只覺到站在門前的自身小如鼠蟻,幾乎與這座「黑門」不成比例,不可避免地產生出一種朝聖般的誠惶誠恐。
第二卷 蒸汽流沙 第九話 Pith Helmet
縱是司馬灰膽氣極硬,心底也止不住有些打怵,因為他發現在黑門中坐著的人,身穿一件倒打毛的破羊皮破襖,看那身形相貌,都和當年的趙老憋極其酷似。
趙老憋當年為取「雷公墨」,在長沙郊外的火窯內受了重傷,一張臉都給燒掉了半邊,當時司馬灰和羅大舌頭親眼看他斃命,並將其埋葬在了亂墳崗子中,此事距今已有六年之久,想來屍骨都該化去多時了,這個人又怎麼會出現在新疆? 司馬灰和羅大舌頭萬分詫異,那個烏雲遮月的仲夏之夜,螺螄橋下螢燭變幻的鬼城,墳地間蛙鳴蚓吹的淒涼,還有趙老憋臨死之際的詭異話語,又都浮現在了他們的腦海當中。
而勝香鄰與通訊班長劉江河卻不知其中緣故,勝香鄰見司馬灰怔在那裏,就問道:「那好像是一具土賊的幹屍,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司馬灰心想:「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他再用礦燈照視,見那個穿皮襖的老頭果然已經死去,屍身坐在地上都被風化了,這具幹屍周圍,盡是一堆堆的枯骨,許多沙鼠正在骷髏頭中鑽進鑽出,看那骨骸間殘留的毛發,明顯具有白種人的特征。
司馬灰讓劉江河守著擔架上的宋地球,然後走到黑門內部,抱著步槍半跪在地,仔細觀察地上這些屍骨,就見那穿皮襖地幹屍風化嚴重。雖然皮肉尚在,但面目已經看不清楚了,只是身形穿著,甚至脖子上掛的那串打狗餅、插在腰間的煙袋鍋子,都與當年的趙老憋完全一樣。心想這多半也是個憋寶的「關東老客」。
這時羅大舌頭對勝香鄰說了1968年在長沙黑屋發生地事情。勝香鄰聽後也感意外,上前對司馬灰說:「趙老憋既然早已經死在螺螄墳了,這具幹屍肯定是另外地土賊。」 司馬灰忽然想起趙老憋是個六指,即便屍體風化了,這個特征卻仍有可能保留下來。但用礦燈一照,發現幹屍左手緊握成拳,掌緣比常人多生出一節極細的指骨。
司馬灰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幹屍十有八九就是趙老憋,我看屍體能風化到這種程度,少說也死了三四十年了。」 羅大舌頭也覺得有些懵了:「既然這具屍體就是趙老憋,又死在這裏幾十年了。那咱在長沙黑屋遇到的就是鬼了?」 司馬灰揣測道:「你也別把這事渲染得太恐怖了,咱們眼下只不過找到手指這一處形貌特征吻合,說不定這具屍體是趙老憋的先人……」 羅大舌頭不等司馬灰說完,就搖著腦袋道:「沒聽說過,這六指兒還帶遺傳的?」 勝香鄰道:「你們兩個別疑神疑鬼地胡亂分析了,不如先看看這些人是怎麼遇害的。黑門中埋藏了樓蘭古國的無數奇珍異寶,自從瑞典考古學家在地穀中發現這個遺址以來,就有無數境外探險隊勾結土賊前來尋寶。這些土賊除了新疆大漠中的馬匪,其中也不乏中原地區的盜墓者、江西或關東的憋寶客。甚至還有青海地掘藏師,無不蜂起而至。這些人多半懂得方術,都有積年的老手段,經驗非常豐富,但不知是什麼原因,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帶回地穀中的珍寶。咱們沿途看見無數枯骨,幾乎都是這些土賊所留,可這地穀中空寂異常,除了少數幾個區域存在氣態衰變物質,並不見再有其它危險存在。這些土賊死的很是蹊蹺。如果不能查明他們死亡的真正原因,恐怕咱們也會面臨一樣的結果。」 司馬灰覺得勝香鄰思路清晰。見事明白,果然指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這條地穀裏環境惡劣,外部幾乎沒有生物存在,隨著接近了地穀盡頭的黑門,才有些沙鼠沙蛇在啃噬死屍遺骨,看來這遺址底部有水源的傳說應當屬實,使得空氣中二氧化碳濃度不高,能夠維持人體正常呼吸,同時也說明這些境外尋寶者和土賊,死因並非窒息或吸入有毒物質,看屍骸間並無明顯外部創傷,不像起了內哄互相殘殺而亡。可這數十年間,為什麼從沒有人將樓蘭古國地珍寶帶出地穀? 司馬灰完全想不出什麼頭緒,對趙老憋的情況也無法多作深究,只好動手翻看附近枯骨身邊的背包,想從中找到一些線索。
三人搜尋了一陣,發現這具酷似趙老憋的幹屍,與周圍那些白種人骨骸,應屬同夥,因為他們攜帶的背包相同,裏面所都裝的幹糧、火油、木炭等物,也完全一樣,應該是一支來自法國的探險隊,他們雇傭了這位關東老客,到這大漠戈壁中來憋寶掘藏,背包口袋裏都裝了鑲嵌著寶石的黃金匕首、玉石面具、瑪瑙酒壺,也數不清有多少珍異之物,顯然是已經得手了,卻在返回的時候,突然全夥倒斃在了途中。
那具酷似趙老憋的幹屍,可能是由於脖子上吊了一串「打狗餅」,蟲鼠蛇蟻難以接近,才漸漸被地穀中地陰風化為了幹屍,而他地同夥卻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了。
三人越看越覺得事情撲朔迷離,要是中毒身亡,這些死者都沒受過外傷,要是中毒身亡,屍骨不會呈現這種顏色,老鼠也不會在它們周圍爬動,思來想去,無非只有一種可能——這十幾個人的心髒同時停止了跳動。
羅大舌頭覺得好奇,蹲下去撿起一柄黃金匕首,拿在手裏就舍不得放下了,他也不會鑒別古物,只學著樣子,把在鼻子底下嗅了兩嗅。司馬灰心想:「你吃飽了撐地。聞這東西幹什麼?」皺眉問道:「這東西能有什麼氣味?」 羅大舌頭也不知應當如何形容,就說:「跟人民幣一個味道。」 司馬灰嚇唬他說,以前常聽人講,在大漠滾滾黃沙之下,有座遍地都是金銀珠寶的死城。誤入其中的人們要是心存歹念。撿起了城中寶物妄想據為己有,就會被惡鬼纏上,晴天白日裏也要飛沙走石,本來筆直的道路全都變成了迷徑,將人活活困死在城中才算罷休。這些法國探險家和憋寶客死狀極是古怪,可能也遇到了樓蘭古國的神秘詛咒,羅大舌頭你要是想多活幾天,就得留神點了,可別舍命不舍財。
羅大舌頭說:「你怎麼又搞這套唯心主義言論?以我參加考古工作多年地經驗來分析,這沙漠裏有種蟲子。它們死後變成了蟲子幹屍,一接活人地氣息就會活轉過來,專要吃人,這些法國人多半都是被木乃伊蟲子,鑽進屁眼裏把人咬死了。」 勝香鄰見這二人又開始練嘴皮子了,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輕歎道:「要是宋教授意識清醒,他肯定能發現這些人的死因。」 這時羅大舌頭又從地上撿起一頂鼠灰色的圓殼帽子,拍去上邊的灰塵。對司馬灰和勝香鄰說:「這種帽子不錯,比咱這又沉又悶的柳條帽可好多了,咱拿別地不行,拿幾頂帽子總不算犯忌諱吧?」 勝香鄰心想這倆人怎麼跟拾荒似的什麼都撿?她要過帽子來看了看說:「這是法國軟木盔,前幾年我在華僑農場,看到不少人幹活時都戴過這種帽子。」 司馬灰說香鄰你還真識貨,這就是法國的「PithHelmet」,也稱軟木帽或軟木盔,都是以上等木髓灌膜壓制而成,非常輕便耐磨。透氣和保護性能良好。適於叢林和沙漠等各種環境,近似於北越士兵配戴的草綠硬殼陸軍帽。當年駐防在緬甸的英國軍官,到野外狩獵就喜歡戴這種帽子,如果安裝上風鏡和礦燈,它所發揮出的勤務效能,絕非僅適合井下作業地柳條帽可比。
司馬灰見那些法國人的軟木帽,還在幹燥的地穀中保存完好,就讓羅大舌頭多找了幾頂,交給通訊班長劉江河擦幹淨了,分給眾人替換笨重的柳條帽,又收集了枯骨旁散落的背包,找到裏面裝有火油燃料的鐵罐子,以及法國人身上挎的獵刀,全都取出來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劉江河畢竟是部隊上的人,他可沒有司馬灰和羅大舌頭這一身遊擊習氣,遲疑道:「大哥,咱們用外國人的東西這……這不太好吧?」 羅大舌頭道:「虧你還是個班長,卻跟個土包子似地,連這都不懂?當初毛主席去重慶談判,不就戴的這種帽子嗎?想當初我羅大舌頭在緬北參加世界革命,那穿的是美國華盛頓牌軍用膠鞋,專抽英國紅牌香煙,當時我們繳獲的罐頭咖啡都堆成了山,好多人一開始並不習慣喝咖啡,覺得像中藥湯子,可我一喝就喝上癮了。後來我才琢磨明白,我爹以前在太行山抗戰時,跟日本鬼子面對面甩大刀片子,身上從頭到腳都是東洋貨,後來部隊闖關東駐紮到哈爾賓,又跟老毛子軍官學跳交際舞,戴明斯克手表,穿貂皮大衣,住白俄羅斯小洋樓,吃蘇聯西餐,像什麼紅菜湯和罐悶牛肉,那都是要經常要品嘗的,看來這在我們老羅家那是有光榮傳統的,別忘了毛主席是怎麼說,這就叫洋為中用啊。」 劉江河聽得無言以對,他也想不出反駁這些話的道理,只好按照羅大舌頭的吩咐,整理出軟木帽,替換了風鏡和礦燈。
司馬灰則趁這功夫,在那具形貌酷似趙老憋的幹屍懷中,掏出了幾件零碎事物:先是一塊純金的法國懷表,精致非凡,擰滿了發條還能接著用;另有個瓷瓶裏裝著黑色藥粉;又有幾枚暗紅色地珠子,像是用朱砂混合雄黃制成;還有一捆「八蓬傘」,那是跑江湖地叫法,官名稱為「火折子」,一般夜行人才帶,也是最原始的「信號燭」;最後有找到個黑布包,裹得裏三層外三層,裏面是本紙頁泛黃地古舊冊子,扉頁都已殘破不堪了。
第三卷 第1話 山窗
司馬灰翻看幹屍懷中的冊子。見其中記錄著種種憋寶奇術。每一頁都配有插圖。並有兩句莫名其妙的口訣。多不是常人所能領悟的古怪內容。
誰知翻到最後一頁。卻是四頁橫幅折在一起。展開來依次繪著一個人牽了頭牛。站立在峭壁邊緣。向下俯瞰雲霧繚繞的深淵;第二幅圖是一幢簡陋房屋。門廳從中洞開。裏面又套了另一間房子;第三幅圖是在茫茫大漠中。有一條死人的左臂;最後一頁則是一片空白。
這些圖畫雖然透著詭異。但出現在憋寶人的冊子裏。也不足為奇。但四幅折頁的起始處。卻綴著兩行小字:黃石山上出黃牛。大劫來了起雲頭。
司馬灰看到此處。就覺眼跳心驚。說不出是個什麼感受了。羅大舌頭也嚇得把個舌頭伸出來。半晌縮不回去。
勝香鄰覺得不解。問你們這是怎麼了?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給嚇成這樣了? 司馬灰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她簡略說了一遍。並強調自己不是害怕。而是吃驚。吃驚是因為感到意外。害怕則是給嚇破膽了。兩者存在著本質上的區別。
勝香鄰接過憋寶古籍來仔細看了看。也覺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趙老憋早在解放前。就因勾結法國人****重寶。喪命在地穀中了。而168年。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又在湖南長沙遇到過這個人。當趙老憋臨終之時。曾叮囑二人記住兩句話。現在看來。趙老憋似乎早就知道司馬灰今後會在黑門下見到自己的屍骨。才特意留下兩句莫名其妙的暗語。但同一個人怎麼可能死亡兩次? 勝香鄰畢竟沒親身經歷過這件事情。也無從揣測。她問司馬灰和羅大舌頭:「如果眼前這具幹屍就是趙老憋本人。那被你們埋在螺螄墳下的死者。又會是什麼?」 司馬灰想了想說:「我看當年出現在長沙黑屋的趙老憋。不會是鬼。因為孤魂野鬼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到處走。」 羅大舌頭一拍大腿:「他要不是個活鬼。指定就是在裏得了道行的老黃鼠狼子!」 司馬灰搖頭道:「你哪只眼看過黃鼠狼能變**了?我看埋在黑屋亂墳崗子裏的趙老憋。即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某種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就像埋藏在黃金蜘蛛城裏的幽靈電波……」 羅大舌頭說:「那玩意兒也夠嚇人地。可你們不是說幽靈電波僅能重複死者的記憶。從來都不具備主觀意識嗎?我看趙老憋可不像啊。瞧他那賊眉鼠眼的死模樣。況且有血有肉。怎麼瞅都是個老黃鼠狼子變的。」 勝香鄰說:「你們也別亂猜一通了。如果將來有機會。可以到長沙郊外的墳地中**地驗屍。真相自會水落石出。現在的關鍵問題。是趙老憋為什麼會讓你們緊記這兩句暗語?又與這本舊中地幾幅圖畫有何關聯?」 司馬灰竭力回想六年前的情形。如今只能假設趙老憋確實死於此地。而在長沙郊區出現的僅是一具換殼的行屍。他挖掘「雷公墨」未成。又被老墳裏的陰火燒得魂飛魄散。那才真是徹底死了。但臨終前留下「黃石山上出黃牛。大劫來了起雲頭」兩句暗語。肯定事出有因。多半是為了讓司馬灰等人注意到最後幾頁圖畫。看這畫中內容離奇難解。一定含有某些重大秘密地「提示」。
羅大舌頭不以為然:「趙老憋小肚雞腸。沒安什麼好心眼子。多半故弄玄虛而已。他要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還能在陰溝裏翻船?」 司馬灰則認為趙老憋雖然有些不近情理的怪僻。卻仍是個深藏不露地奇人。但這世界上是門就可以關閉。唯有死亡地大門永遠不關。趙老憋本事再大。等限數到時。也難逃一死。不過就算是趙老憋洞悉身後之事。特意留下這本謎一般的憋寶古。司馬灰也完全看不懂其中傳遞出的出任何信息。只好同那些零碎物事一同帶在身邊。看今後是否能夠應驗。
再看屍骸間再沒什麼線索可尋了。司馬灰就同羅大舌頭傾倒火油。焚化了趙老憋地遺體。然後回到擔架邊。查看宋地球地狀況。
宋地球頭上傷重。雖已止住了血。奈何沒有足夠的水來清洗傷口。又導致有些感染發炎。整個人發著高燒。口唇幹裂。頭上滾燙。身上冰冷。裹著氈筒子躺在擔架上。處於昏迷狀態。完全沒有了意識。
司馬灰先前見到附近那些土賊死地蹊蹺。凡是進過黑門的人。出來就會倒地暴斃。死因一概不明。他在沒想出穩妥策略之前。並不想冒然行動。但是一看宋地球傷情嚴重。只有盡快找到黑門下的水源。才有一線希望保住性命。也就顧不得什麼危險不危險了。他讓眾人稍作休整之後。便抬上宋地球的擔架繼續前行。
這條深邃的地下峽穀。全部被流沙包圍覆蓋。很難想象這冰冷生硬的地底。就是古樓蘭先王「安歸摩拿」長眠之處。高聳的懸崖絕壁。被挖成了巨大的岩洞入口。但走到「黑門」深處。卻始終沒有見到雄偉華麗的地下宮殿。只有寬闊恢宏的俑道不斷延伸向下。
司馬灰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仿佛隨時都會驚動地宮中沉睡的靈魂。不時有沙鼠在牆縫裏來回爬動。有的體形比貓都大。見了人就呲牙尖叫。然後撲到腳邊亂咬。只能用步槍的槍托加以驅趕。終於穿過了地下岩山。
洞口外是在一片從絕壁上凸出的石台。這座石台三面懸空。距離地表深達三四千米。附近滿目漆黑。形成了一個孤立的「山窗」。身後峭壁千仞。臨崖向周圍俯瞰。但覺陰氣逼人。深不可知。
眾人不得不停下來尋找路徑。羅大舌頭按著頭上戴的「PithHelmet」。探著身子向下望了幾眼。就覺一點寒意。從腳底心直湧到頂陽骨。他回頭問勝香鄰:「妹子。你說這裂穀底下還有多深?」 勝香鄰常隨地礦工作隊執行測繪任務。對地質構造方面的知識。遠比司馬灰等人掌握得多:「我聽宋教授講過。這是一處地槽。而不是什麼裂穀。裂穀是旱山水土流失。承受不住張力而形成的;地槽則是遠古地殼運動時期。出現在地殼中的槽形坳陷。多呈長條狀分布。至今還沒有人真正測量過地槽的深度。我估計咱們現在是處於這條地槽內部了。四周布滿了暗黃色的矽化物。下面應該就是古樓蘭先王安歸摩拿埋骨之處。」 司馬灰也放下擔架。到崖邊向底部看了一眼:「原來這地槽坑洞才是真正的黑門。這裏能有水源嗎?」他說到這。忽然想起那本憋寶的古。立刻找出來翻到折頁處。對照著周圍地形看了看。奇道:「這不就是圖中描繪的地方嗎?那注有暗語的一頁插圖上。繪著一個人牽著頭牛站在峭壁前。黃石山大概就是指這地槽內部的岩層了。卻不知作何解釋。」 羅大舌頭說:「你別是看走眼了吧?這地槽深陷在大漠戈壁之下。穿越荒漠主要依靠駝隊。誰會傻到進沙漠還牽頭牛?」 司馬灰瞑目一想。又轉問通訊班長劉江河:「這大沙阪周圍有牛嗎?」 劉江河很堅決地搖頭否認:「從來沒有。我是自小跟著駝隊長起來。從沒見有人趕著牛進沙漠。最近也要到若羌縣城。或是阿爾金山腳下的農場才會有牧牛。」 勝香鄰也道:「帶著牛進荒漠太不合常理了。這本古上描畫的情形。可能並不在黑門地槽中。它只是近似罷了。」 司馬灰道:「那也未必。我聽說日本關東軍最強大的時候。曾計劃分多路偷襲蘇聯。其中一支准備越過蒙古大漠的師團。就征調了大量牛馬和騾子。因為牛能負重。又是反芻動物。飽飲飽食後。能夠連續數日不吃不喝。筋疲力盡後還可以宰殺作為補給。所以我覺得趕著牧牛進荒漠。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勝香鄰仍覺不可思議:「畢竟無根無由。即使帶著牛馬到這山窗上來。又能有何作為呢?」 司馬灰一時語塞。他尋思牽著牛來到這陰氣森森的地槽內部。畢竟也非易事。荒漠中風沙變怪眾多。牛要受起驚來。可比駝馬更加難以控制。總不該是為了宰殺掉獻給樓蘭先王。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現在「黑門」中根本沒有牛。這就足已斷定憋寶古籍中謎一般的插圖。並不是什麼預言。而是四個隱晦的提示。至少第一幅圖的內容。涉及到了古樓蘭的「黑門」遺址。但司馬灰還是想不明白趙老憋究竟想要傳達什麼信息。這就叫「眼裏識得破。心中想不透」。
第三卷 第1話 寶骨
通訊班長劉江河先前只顧著照看「宋地球」,並不知司馬灰等人在屍骨旁找到了什麼,直至此刻才發現那卷古籍,他生長於駝隊之中,常聽趕駱駝的老人講述憋寶事跡: 據說西域胡商與江西土人擅用方術,天下之寶,無所不識,然而這兩者卻有所不同,江西術人是在地窨子裏開地眼;西域胡人則是在身上養血珠,所謂血珠,即是江底老鱉體內結出的肉瘤,大如丸球,不甚光澤,所以舊時也稱此法為「鱉寶」。一般是用刀在自己胳膊上挖個口子,將鱉寶埋在肉裏,待到傷口愈合,再遇找寶物便能有所感應。
此類掌故在各地流傳已久,上歲數的人大多知道。當然這其中也不乏以訛傳訛的虛妄之說,因為有些地方落後貧窮,外地來的商人勤懇務實,凡事精打細算,逐漸發了大財,而本地人卻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不思進取,看別人賺錢卻又眼紅,也想不明白自家的生意為什麼不如外來戶,怎麼錢財都讓外地人賺走了?便往往將責任歸咎於是那些外來的憋寶客,說是這夥人施術攝去了秘寶,才使得山脈河流間靈氣枯竭,害掉了此地風水。
在大漠戈壁中也流傳著類似的說法,說是以前的羅布荒漠,到處都是森林湖泊,遍地牛羊,水草豐美,湖中所產的大紅魚捕撈不盡,來自長安、貴霜、安息、大宛地使臣和商旅絡繹不絕。人們使用來自漢朝和中亞各國的錢幣交易絲綢、香料、銅鏡、琉璃。
直到鄯善王要築「泥城」,那城牆蓋一段就倒塌一段。此時有波斯胡人經過,聲稱這城下有「羌羯」,必穴地得之,方可築城。
在得到鄯善王的允許後,波斯胡賈勘察方位。挖開一個很深的地洞,但那裏邊沒有什麼「羌羯」。只有大陶罐裏裝著一枚朽爛的釘子,長不過寸許,洗淨後半青半赤,呈顯玉質。
此後再築「泥城」,便一切正常。不再倒塌崩壞了,國中卻開始地陷水枯,風災沙暴頻生,這才知道西域胡賈從地下挖出的玉釘是「寶骨」,波斯拜火王曾經許下然諾,誰得著它就拜誰為國相。鄯善王失其重寶,後悔莫及,然而為時已晚,隨著孔雀河改道,塔裏木河斷流,泥、樓蘭等曾經繁華顯赫地古代城池,也終於被神秘廢棄在大漠深處,漫化為一片死寂的茫茫沙海,人跡斷絕。空留城郭巍然。
因此至今仍有一種偏頗觀念,西域胡商地憋寶之術都是邪法,專能惑人心智,倘若施術者在體內養血珠時貪心太過,最終會反噬自身,變成活鬼般的行屍。
劉江河自幼跟隨駝隊在大漠中行走,聽這種事情聽得多了,他雖也知道這種腐舊思想,都是早該摒棄的糟粕,但是看到司馬灰居然將這古籍帶在身邊。還要依法施為。才忍不住出言相勸。
司馬灰對這些事早有耳聞,心下根本不以為然。正如宋地球所言:「看問題要看本質,而不要糾纏於表象。」何況趙老憋是用江西土法開的地眼,又不是來自西域的胡人,畢竟這類民間傳說中地憋寶方術裏,盡是些稀奇古怪的方法,一般人連想也想不出來,才會傳得神秘莫測。他認定趙老憋留下的古籍插圖中,一定存在某種暗示,這四幅插畫,很可能是四種憋寶的法子。
司馬灰當年在黑屋埋葬過趙老憋之後,時常回想那兩句暗語的隱意,如今看到憋寶古籍中描繪的插圖,便記起曾聽文武先生說過一個典故,說不定與「黃石山上出黃牛,大劫來了起雲頭」之語有關。
相傳在昆侖深山絕壑中藏有玉膏玉髓,但是那些深澗幽穀,異常陡峭險峻,而且穀底雲霧彌漫,含有致命地瘴氣,什麼人也爬不下去,便有人想出個取寶的法子,先將牛馬騾子一類的大獸帶到山頂,再活生生推落深澗。
牛馬之屬的軀體,最是沉重不過,從那幾千米高的地方自由落體摔下,多會摔是得血肉模糊,腐爛後散發出的惡臭,會迅速引來大騖之類的猛禽,此類猛禽體形碩大,能夠淩空攫起牛羊,它們可以直接飛入深澗,撕扯獸肉和內髒,然後騰空拔其,要將腐屍銜回巢穴,此時伏在山頂的取寶者會敲打響器,驚得大騖拋下腐肉。
牛羊摔死在深澗中的時候,屍體地血肉裏會黏滿玉膏,取寶者攆走大騖之後,就可尋獲隨著腐肉黏出的玉髓玉膏,或多或少,就看當時的運氣了,這也是一門掘藏方術,常人不明就理,絕難以想象其中的神妙之處。
那些死掉的法國探險家,背包裏裝著許多樓蘭珍寶,諸如黃金匕首和玉石面具上,都有大片黑斑,似乎是屍血凝結而成。此時推測,應當是法國人勾結憋寶者,利用這古老的法門,才從地槽裏取得珍寶。不過未必是使用牛羊一類的大獸,將死人拋落深淵,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司馬灰說這憋寶古籍中描繪的第一頁插圖,可能是想借昆侖山掘藏的典故,暗示地槽中隱匿著巨大地危險,如果圖中繪著死屍而不是牛,就過於晦澀難解了。可地底下應該不會有大騖一類地猛禽存在,法國探險隊雖然憋寶得手,卻仍然全部死在了返回的路線上,看來這圖中地提示只能作為參考,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
勝香鄰點頭道:「這條地槽呈南北走勢,絕壁山窗下的坑洞,是南端的起始點,也是安葬古樓蘭先王的黑門,從古以來,就沒有任何人進入過它的縱深區域。咱們下到地槽底部,確實非常冒險,稍有大意就會發生不測,必須打起十二分地精神。」 這時羅大舌頭在山窗下找到了一條陡峭的岩裂,傾斜著從側面通向地底,可必須將宋地球綁在擔架上才能抬得下去。
司馬灰看這絕壁險峻。擔架根本周轉不開,就讓眾人扔掉一個背囊。輪流背著宋地球,並把穆營長留下的「五四式」交給勝香鄰防身,又將自己的撞針步槍子彈上膛,裹了幾根火把裝在背包裏。
勝香鄰這才覺得司馬灰在屯墾農場時,堅持要給全部人員配發武器。確是考慮周全。她將槍套斜背在身上,打開了探測空氣質量的「電石燈」,一看通訊班長劉江河神色緊張,就問:「劉班長,你不要緊吧?」 劉江河雖然熟悉荒漠的地形和氣候,卻從沒經歷過真槍實彈地考驗。無線連也不是作戰部隊,又沒鑽過山洞,置身黑暗之中的感覺極度壓抑恐慌,沒有經驗地人難免產生畏懼情緒,但他是個非常要強的人,不想在其餘幾人面前顯得膽怯,就硬著頭皮答道:「我沒事,我聽穆營長說,咱們執行這次任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戰略部署之一,我有決心……」羅大舌頭背著宋地球,催促道:「我說你們還走不走了?他***我算是看出來了,把我羅大舌頭累死,可能也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戰略部署之 司馬灰聽了此言,忽然想到這「地球望遠鏡」,是五十年代由蘇聯人實施地計劃,可他們在地底發現的秘密,似乎至今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如今探險隊舍生忘死地前往羅布泊極淵。在死了那麼多人之後。即使取得了蘇聯人留下的數據和岩心樣本,恐怕也永遠回不去了。這次行動又能有多大意義?莫非就如評書結尾裏所講,「從此之後,國家安定,文忠武勇,天下太平」?想必到不了那種程度。不過轉念一想,那綠色墳墓的首腦行事鬼祟,為了破解黃金蜘蛛城中的古代符號,居然能想出用特殊器材接收「幽靈電波」的詭異計劃,這類妖邪地思想和行為沒有底限,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倘不設法查明真相,後患必將無窮無盡,要是果真如宋地球所言,地底極淵中存在著綠色墳墓的秘密,那即使有去無回,我豁出去了性命不要,也必須下去走上一趟。
因此司馬灰並沒有考慮什麼退路,也深知通訊班長劉江河雖然缺少作戰經驗,卻不可能再將他打發回去了,如今只能竭盡所能,盡量多照顧他一些,當下跟著眾人攀下陡峭的岩隙,地槽中存在著厚重的黑霧,都是水氣凝聚而成,像雲層似的縈繞在半空,行到距離地表大約五六千米的深度,氣壓表就失去了作用。
可也作怪,沒人感受得到強烈的地壓,氧氣含量也未減弱,呼吸心跳一律正常,眾人
第7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