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歎了口氣。這麼個人,對所談話題一無所知,腦子裏滿是不切實際的先入之見,自己卻沒有意識到——要向他解釋得從哪說起呢?
「斯圖,」我說,「那就讓我們把這事兒給搞清楚吧!首先,這裏根本沒有什麼地方法令,所以你不可能按法令被處死;其次,你犯的也不是小錯誤,我之所以做這種通融,是考慮到你不了解這裏的情況;另外,他們並沒有隨便處置你,不然早把你拽到最近的氣密閘門,把你朝外面一推,自己一跑了事。要知道閘門外面就是零氣壓了。其實他們都是很守規矩的好小夥子……自己花錢打官司。判決結果和他們所期待的相差甚遠,他們也沒有一句怨言。現在,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他笑了,露出兩個酒窩,很像教授。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他了。「恐怕都明白了。我感覺好像進入了一個奇異幻境。」
我早料到了。我到過地球,多少了解一些他們的想法。地球人期望每一種情況都有相應的法律、書面的法律條文,哪怕像簽約這麼私人化的事都有法律。這是真的。其實,要是一個人根本不守信用,誰還會和他簽約呢?難道地球人就不能根據聲譽判斷他人嗎?
「我們沒有法律,」我說,「不允許我們有法律。我們有習俗,但沒寫下來,也不強制執行——或者應該說根本不需要強制執行。環境決定了一切都應該按習俗辦。也可以說,我們的習俗就是自然法則,要想活命就必須遵守這個法則。你對蒂什動手動腳,就是違反了這個自然法則。這就是你差點去呼吸真空的原因。」
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你能解釋解釋我違反的那些自然法則嗎?我最好搞懂它們……要不然我看我還是回船上去待著,等著它啟航為妙。這樣才能保住我這條小命。」
「當然可以,這很簡單。一旦你弄懂了,就不會面臨這種危險了。我們這裏有二百萬男人,一百萬不到的女人。這是事實,最基本的事實,就跟這裏只有岩石和真空一樣。於是就有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的思想。物以稀為貴。女人很少,根本不夠分配——她們於是成了月城最珍貴的東西。女人比水和空氣還可貴。沒有女人,男人還會在乎能不能活命嗎?除非他是電子人,你能把電子人當男人嗎?我做不到。」
我繼續說:「結果呢?告訴你吧,這種習俗或者說自然法則20世紀剛剛出現的時候,月球的情況比現在更惡劣。當時男女比例為十比一,甚至更糟。監獄裏經常出現的情況是男人找男人。但這沒用,問題依然存在。大多數男人並不滿足於這種替代品,他們想要女人。但要擁有真正女人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們是那麼狂熱、渴望,甚至不惜為此殺人……聽聽老居民們講述的故事就知道,那段日子裏,這種殘殺時常發生,讓人毛骨悚然。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還活著的人想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事情這才平息下來。這一切就像萬有引力一樣自然:適應現實的人活下來了,不適應的死了,不再給大家找麻煩。
「我是說,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女人依然稀缺,女人能對男人發號施令……你周圍有二百萬個男人時時監視著你,看是不是聽從她的指揮。你沒有選擇,選擇權在她。她可以幹得你出血,而你卻不能碰她一根手指。你瞧,你攬了她的腰,還差點吻了她。假如換一種情形,她和你一起去旅館開房間。你想結果會怎麼樣?」
「天哪!他們肯定會把我撕個粉碎。」
「他們什麼都不會做,只會聳聳肩,假裝沒看見。因為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你的,也不是他們的。她擁有絕對的選擇權。不過,如果提出開房間的是你,那就有麻煩了。她也許會生氣,這樣小夥子們自然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揍你了。但是——就以蒂什為例吧。碰上這種傻乎乎的小妓女,只要你露點錢,就我在你錢袋裏見到的那麼些就夠了,她就會主動提出跟你去開房。如果是那種情況,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拉茹瓦打了個寒顫。「她這個年紀?我想都不敢想。她還沒成年呢。按法律這可是強奸啊!」
「見鬼去吧!沒這回事。到了這個年齡的女人就應該結婚了。斯圖,月球不會有強奸。沒有!男人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如果真出了強奸案,他們才不會費力去找法官呢,周圍所有男人都會忙不迭地跑來幫。不過像她那麼大的女孩,還是處女是不太可能的。她們小時候,母親會看著她們,城裏每個人都幫忙看著。孩子們在這裏是很安全的。但等她們長到可以嫁人的高度,就誰也管不了了,母親們也不例外。她們可以在廊道閑逛、玩樂,誰也不能攔著她們。一個女孩一旦到了結婚年齡,她就是自己的主人。你結婚了嗎?」
「沒有,」他笑著回答說,「目前沒有。」
「假如你結婚了,你妻子告訴你她又要結婚,你會怎麼做?」
「奇怪,還真讓你挑對題了,類似的事情還真發生過。我找了律師,她一個子兒的贍養費都沒撈著。」
「『贍養費』這種詞在我們這兒是沒有的,我也是在地球上學的。可是在我們這兒,如果碰到這種情況,你就會——月球人丈夫都會——說,『親愛的,我想我們得要個大一點的房子。』或者什麼都別說,向她和她的新丈夫表示祝賀就是了。如果心裏不高興,無法忍受,那他也只能收拾衣服,找戶新人家。但不管怎麼樣,他不會制造一丁點兒麻煩。如果真那麼做了,所有人都會指責他。所有朋友,無論男女,都會冷落他。這個可憐的家夥興許只能搬到新利恩,改名換姓,以求安寧了。
「我們的習俗就是這樣。在零壓力下,如果有人問你借空氣,你就得借給他一瓶,而且不能收錢。等你倆回到氣壓區,要是他還不付錢,你可以自行把他幹了,沒人會說你什麼。不過他肯定會付的。在這裏空氣跟女人一樣神聖。你跟新來這兒的人玩撲克,買空氣的錢得你出,不過用不著替他買吃的,飯錢得自己掙,要不只有挨餓。如果你殺了個人,又不是出於自衛,那他欠的債就得你還,他的孩子你也得養著,否則大家就會不理你,不從你那裏買東西,也不會把東西賣給你。」
「曼尼,你是說,在這裏我可以殺人,然後只要用錢就可以擺平嗎?」
「噢,不是這樣!但殺人並不算違法。是的,我們這裏沒有法律——只有監守長官的一些規章制度,但他才不會管月球人之間的爭端呢。我們是這麼想的:一個人如果被殺,那他肯定是自找的,而且周圍人都知道——通常情況都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死者的朋友就會代勞,將殺他的人幹掉。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會弄出麻煩來。我們這兒殺人案並不多,連決鬥也不常見。」
「由朋友代勞?曼尼,如果那些年輕人真把我殺了怎麼辦?我可沒朋友在這兒。」
「所以我才答應幫忙審判嘛!當時我懷疑是孩子們生事,所以我沒敢掉以輕心。處死遊客會糟蹋我們這個城市的名聲的。」
「這種事兒經常發生嗎?」
「我倒不記得有這種事。哪怕有,也作意外事故處理了。初到月球者本來就容易發生意外,月球就是這樣的地方嘛!他們說,一個新來的人如果能熬過第一年,那他住下去就沒問題了。不過在第一年中不會有人賣保險給他的。」
我看了看時間,問道,「斯圖,你吃過晚飯沒有?」
「還沒呢,正想叫你去我住的酒店去吃呢。那裏的菜不錯,叫『奧爾良旅店』。」
我打了個寒噤——去吃過一次的。「不必了,願意和我一塊兒回家,見見我的家人麼?這會兒家裏應該會有湯之類的東西。」
「這有些唐突吧?」
「沒問題。等我半分鐘,我先打個電話。」
是姆姆接的電話,她說:「曼尼爾,是你!太好了,親愛的!管鐵艙到了都有幾個小時了。我還以為你明天或許更晚才能回來呢。」
「姆姆,和幾個外面混的朋友喝了幾杯,醉了。如果還記得路,現在我就回家——還帶了個壞朋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