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公民

羅伯特 海因萊因 作品 第 41 頁 / 共 8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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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閨房,索比馬上想到瑪格麗特在那邊會見到瑪塔。於是他結結巴巴不好意思地說出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馬德博士認真地聽著,一邊忙著整理行李包。「我知道了,索比。我可能比你更早聽到這件讓人傷心的事情。」

「瑪格麗特,這麼愚蠢的事,你以前聽說過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許多事情……比這還要不合情理呢。」

「但我覺得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跟這件事相比!太不近人情了。如果那就是瑪塔想要的,奶奶為什麼不讓她……卻偏偏要把她弄到陌生人裏去呢?我……嗯,我倒不在乎娶她,習慣就好了。」

身為弗拉基的瑪格麗特女士笑了。「索比,這是我聽到過最奇怪、最富有騎士風度的話。」

索比說:「你能替我捎個信嗎?」

「索比,要是你想把自己對她永恒的愛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轉告她,那可不行。你奶奶已經為她的孫女盡力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最精明的頭腦和最好的心腸辦了這件事,而且為了瑪塔好,寧肯暫時不顧西蘇號的直接利益,因為瑪塔是個非常有價值的火控員。但是你奶奶站得高、看得遠,真是個稱職的族長,她考慮的是每一個人的長遠利益,而且認為他們的利益要比失去一個火控員更加重要。我一直厭惡那個老婆子,但最後我還是不得不欽佩她。」瑪格麗特突然笑了,「可以料想,50年之後.瑪塔也會作出同樣明智的決定,西蘇家的人嘛,信得過。」

「就是打死我,我也理解不了這些大道理!」

「因為你同我差不多,也是弗拉基……又沒有受過像我這種訓練。索比,許多是是非非都要放在大背景中才能決定,它們本身幾乎沒有什麼好壞之分。其實,事情的對錯都是根據它所依存的文化觀念來判斷的,千真萬確。你可能以為,這種船際通婚的規矩只是為了避免近親繁殖導致的遺傳變異。嗯,至少在船內學校裏,他們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當然,所以我才——」

「先聽我說完。所以你不懂為什麼你奶奶會極力反對瑪塔那樣做。其實,他們在各船之間相互調婚的最主要原因不是基因遺傳——那是枝節問題——而是因為一艘船太小了,不能建立穩固的文化基礎。觀念和看法同樣必須通過交流才能形成,否則,西蘇以及整個飛船文明都會滅亡。所以,這些習俗一直受到最嚴格的家規保護。任何對家規的輕微破壞都等於在這艘船上鑿一個小洞,如果不采取嚴厲措施,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你懂了嗎?」

「嗯……不懂,我不太明白。」

「我看你奶奶也不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她只知道什麼東西對家裏最有利,而且能毫不含糊、義無反顧地落實到行動上去。現在你還想叫我去送信嗎?」

「嗯,你能不能告訴瑪塔,說我沒有跟她道別,很抱歉?」

「好的。不過我應該等一段時間再對她說。」

「好吧。」

「現在你感覺好點了嗎?」

「唔,既然你說這是為瑪塔好,我想也就只有這樣了。」索比突然大聲說,「可是,瑪格麗特,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這以前我以為自己開始漸漸習慣了,可是現在全完了。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弗拉基,覺得我永遠也成不了貿易者。」

她的表情突然悲傷起來:「你曾經感受過自由的滋味。自由,這是一個很難改變的習慣啊。」

「什麼?」

「你已經改了不少,索比。你的第一個義父、智者巴斯利姆把你從奴隸販子手裏買下來,讓你成了他的兒子,你跟他一樣,都是自由自在的。現在你的第二個義父,好心將你收為養子,卻使你成了他的奴隸。」

「嗨,瑪格麗特!」索比抗議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如果不是奴隸,那你是什麼?」

「哎呀,我是自由貿易商人啊!至少這是父親的想法,要是我能克服掉弗拉基的習慣,我不就成了嗎?但我再怎麼也不是個奴隸啊。同胞都是自由的,我們所有人都是。」

「你們『所有人』……但不是你們中的每一個個體。」

「你的意思是什麼?」

「『同胞』是自由的,這是他們可以引以自豪的東西。他們誰都可以告訴你,自由就是使他們成為『同胞』而不是『弗拉基』的東西。『同胞』可以自由地漫遊星際,不用束縛在大地上。他們確實非常自由,每艘船都是一個獨立王國,不用求人,可以到任何地方去,遇到任何不明飛行物都可以決一死戰,從不乞憐饒命。除非對他們有利,否則也不與別人合作。是啊,『同胞』是自由的,在這古老的銀河系中,從來沒有如此自由的人。不到10萬人的一種文化傳遍了2.5億立方光年空間,任何時候都可以完全自由地轉移到任何地方去。從古至今沒有一種跟它相似的文化,也許將來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文化。他們像天空一樣自由……比星星還要自由,因為星星還必須按照其軌道運行。啊,是的,『同胞』是自由的。」她停了一下又說,「但這種自由又是以什麼為代價換來的呢?」

索比眨巴著眼睛。

「我來告訴你吧,代價不是貧困。以平均財富而論,『同胞』是人類歷史上最富有的。你們的貿易贏利是不可想像的。這種自由也不是以健康和精神健全為代價換來的,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們更健康的群體。代價也不是幸福和自尊,因為你們是傲慢自大的一群,這種自豪裏有一些不對的地方——但你們確實擁有許多值得驕傲的東西。但是,你們為這種空前的自由所付出的代價卻是……自由本身。不,我不是說謎語,我是說,『同胞』這個整體的自由是以犧牲你們每個人的個人自由為代價換來——而且我沒有將族長和船長排除在外,可以說,他們是所有人中最不自由的。」

馬德博士的話聽起來太異想天開。「我們怎麼會既自由又不自由呢?」索比抗議道。

「這個問題你去問瑪塔好了。索比,你們住在鐵牢裏,也許要過幾個月時間才能出去活動幾個小時。你們生活中的規矩比監獄還嚴。當然,這些規矩都是為了使你們所有人過得幸福,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這些規矩就是你們必須執行的命令。譬如,他們告訴你到什麼地方去睡,你就得在那裏睡,他們告訴你什麼時候吃飯,吃什麼東西,你就得什麼時候吃飯,吃什麼東西——至於菜多不多,味道好不好,那倒無關緊要。問題是你沒有選擇的權利。在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裏,都是他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你被這些條條框框捆得死死的,連你們說的許多話都不是自己的心裏話,而是一套既定的模式套話。你可以整整一天不說自己的話,全部使用西蘇法則裏的現成語言,照樣過得挺好。我說得對嗎?」

「是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