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微石

阿西莫夫 作品 第 21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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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剛才那人又說,「我希望你遇上一個好天氣。我父親的六十大限那天,碰到一場該死的傾盆大雨,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麼大的雨。我陪他一起去——你也知道,像這種日子,誰都喜歡有個伴——他一面走一面抱怨,我們開的是敞篷雙輪車,你懂了吧,兩個人全身都濕透了。『我跟你講,』我說,『你有什麼好抱怨的,老爹?我還得回去呢。』」

機艙內掀起一陣哄堂大笑,老夫婦也毫無顧忌地隨眾人笑成一團。然而,艾伐丹心中卻生出一種明顯而不安的疑慮,令他陷入恐怖的情緒中。

他對旁邊的乘客說:「這個六十大限,他們談論的這個話題,我想他們指的是安樂死。我的意思是,你到六十歲生日那天,就會被送到另一個世界,對不對?」

不過艾伐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鄰座的男子硬生生咽下最後幾下笑聲,猛然轉過頭來,以狐疑的目光瞪視他良久。最後,那人終於開口道:「嗯,你又認為它是什麼意思呢?」

艾伐丹做了個含糊的手勢,傻傻地笑了笑。他早就聽說過這個習俗,不過那只是一種學術問題,是書本上的記載,是科學論文討論的題目。但他現在終於有了切身的感受,領悟到它真正用在活人身上。根據這個習俗,周圍這些男女老幼全都只能活到六十歲。

旁邊那個人仍在瞪著他:「嘿,老兄,你是打哪兒來的?在你家鄉那個城市,他們不知道六十大限嗎?」

「我們管它叫『時辰』,」艾伐丹有氣無力地說,「我是從那裏來的。」他伸出右手拇指,用力朝肩膀後面一甩。又過了十五秒鐘,對方才收回質疑的銳利目光。

艾伐丹突然撅起嘴唇。這些人的疑心病可真重,至少,漫畫人物的這項特征是真實的。

那位老先生又開始說話。「她要跟我一道去。」他一面說,一面沖著和藹的老婦人點了點頭,「她的期限比我大約晚三個月,但她認為等下去沒什麼意義,不如我們一道走還比較好。對不對,我的胖太太?」

「哦,沒錯。」她咯咯地笑得很開心,「我們的子女都已經結婚,有了他們自己的家庭,我只會成為他們的累贅。何況,老頭不在了,我反正也沒法享受剩餘的時光,所以我們決定一道上路。」

於是,所有乘客似乎同時開始計算自己剩下的日子。這牽涉到了將月數轉換成日數的公式,有幾對夫妻還因此起了爭執。

一個穿著緊身衣裳,一臉毅然表情的矮小男子,以激昂的口吻說:「我剛好還剩下十二年三個月零四天。十二年三個月零四天,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有人對這句話加了個合理的注腳:「要是你提早死了,自然另當別論。」

「胡說八道,」那人立刻回嘴,「我絕無意提早死去,我像是那種會提早死去的人嗎?我還要活十二年三個月零四天,這裏誰也沒有膽量否認這一點。」他的樣子看來的確非常激昂。

有個瘦削的年輕男子,本來叼著一根高級長型香煙,此時他把香煙拿在手中,以陰沉的口吻說:「能把日子算得那麼清楚實在不錯,有很多人卻活過了自己的時限。」

「啊,的確如此。」另一人附和道,大家也都點了點頭,一股新鮮的憤慨氣氛突然出現。

「不過,」那年輕人一面吞雲吐霧,一面以誇張的動作彈掉煙灰,「一個男人,或是女人,想要活過六十歲生日,直到下個議會日來臨,我倒看不出有什麼好反對的,尤其是他們如果有事要交代清楚。可是某些卑鄙無恥的寄生蟲,竟然想要活到下個普查日,白白消耗下一代的糧食……」對於這種事,他似乎有一肚子的牢騷。

艾伐丹輕聲插嘴道:「不是每個人的年齡都登記在案嗎?他們生日過後就不可能再活多久了,對不對?」

接下來是一片沉默,有些人則對這個愚蠢的理想主義言論嗤之以鼻。最後,終於有人再度開口,那人仿佛試圖結束這個話題,以圓滑的外交辭令說:「反正,我想,活過六十大限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你是農夫,當然沒有意義。」另一個洪亮的聲音回嘴道,「你在田裏工作半個世紀後,要是不想結束這種生活,你就一定是瘋了。可是,那些行政官員,還有生意人又如何呢?」

最後,那位老先生勇敢地提出自己的見解(這場討論就是由他結婚四十周年紀念引起的),也許因為他的六十大限即將來臨,已經沒有什麼顧慮,他才生出平常沒有的勇氣。

「這一點,」他說,「要看你認識些什麼人。」他狡獪地眨了眨眼睛,顯得若有所指。「我知道有個人,在八一年普查後年滿六十,卻一直活到八二年的普查才被抓到。他上路的時候已經六十九歲,六十九歲!想想看哪!」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有那麼點錢,他的弟弟又是古人教團的成員。只要有這兩個條件,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

大家都表示頗有同感。

「我告訴你們,」抽煙的年輕人以激動的口氣說「我有個伯父就多活了一年,只不過一年而已。他就是那種自私的家夥,不想到另一個世界去,懂了吧。他可真是關心我們這些家人啊……我當初卻不知道,懂了吧,否則我就會告發他,相信我。因為一個人時候到了就該上路,唯有這樣對下一代才算公平。反正,最後他還是被抓到了,然後我立刻倒黴,兄弟團契馬上來找我和我哥哥,想知道我們為何不告發他。我說,我對這檔子事毫不知情,我的家人也都被蒙在鼓裏。我還說我們有十年沒見過他了,我老頭也支持我的說法。可是我們仍被罰款五百點,這就是沒人照應你的結果。」

艾伐丹臉上煩亂的表情越來越明顯。難道這些人都是瘋子嗎?竟然如此看待死亡,還對逃避死亡的親友恨之入骨。他會不會在無意間,搭上一架運送精神病患到收容所(或去執行安樂死)的特別班機?或者說,地球人就是這個樣子?

鄰座那人對他仍沒有好臉色,他的聲音闖進艾伐丹的思緒:「嘿,老兄,『那裏』究竟是哪裏?」

「什麼?」

「我說,你是從哪裏來的?你剛才說『從那裏來』,『那裏』是什麼意思?嘿?」

艾伐丹發現,眾人的視線現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每雙眼睛都在瞬間冒出懷疑的目光。他們以為自己是古人教團的一員嗎?他提出那樣的問題,像是個臥底的人施展的詭計嗎?

因此,他突然以坦白的態度,誠懇地回答對方的問題:「我不是從地球上什麼地方來的,我是來自天狼星區拜隆星的貝爾·艾伐丹。閣下尊姓大名?」說完,他便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