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純粹基於一時沖動,才會如此自告奮勇,而在一般情況下,艾伐丹卻不是個沖動的人。現在,他發覺自己正對著她微笑。
葛蘭茲突然打岔道:「他做了什麼,小姐?他沒有觸犯什麼俗例吧?」
「沒有,沒有,」她急忙答道,「他只不過有點小病,如此而已。」
兩人離去後,麥斯特望著他們的背影說:「有點小病?」他將鴨舌帽向上一推,然後捏了捏下巴,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你相信嗎,葛蘭茲?有點小病。」
說完,他瞟了同伴一眼。
「你是怎麼回事?」葛蘭茲不安地問道。
「看來我也要有點小病了。那家夥一定是從醫院跑出來的,那個則是出來找他的護士,而她擔心得像什麼似的。如果他只不過有點小病,她又何必擔心呢?他幾乎不能說話,也幾乎聽不懂別人的話。你也注意到了,對不對?」
葛蘭茲的雙眼突然射出驚恐的目光:「你想該不會是熱病吧?」
「我想到的當然就是『放射熱』,而且他病得不輕。他曾經和我們距離不到一尺,那絕不是什麼好事……」
一個瘦小的男子忽然來到他們身邊,他的目光淩厲且炯炯有神,說話的聲音則近似鳥鳴,也不知道他是哪裏冒出來的:「怎麼回事,兩位先生?誰得了『放射熱』?」
兩人以厭惡的眼光望著他:「你是什麼人?」
「呵,」瘦小男子答道,「你想要知道,是不是?老實跟你們說,我是兄弟團契的差使。」他將翻領向外翻了一下,露出一個亮晶晶的小徽章。「現在,奉古人教團之名,所謂的『放射熱』是怎麼回事?」
麥斯特以驚恐陰沉的語調說:「我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有個護士在找一個病人,我疑心會不會是『放射熱』。這樣做並沒有違反俗例吧?」
「呵!你想告訴我什麼是俗例,是嗎?你最好專心管你自己的事,俗例的問題交給我來操心。」
瘦小男子搓了搓手,迅速向四面八方觀望一番,便匆匆朝北方走去。
「他在那裏!」波拉得意忘形地抓住同伴的手肘。這個變化實在太快、太容易、太意外了。從全然絕望的一片空虛中,他突然間凝聚成形,出現在一家自助百貨商店正門口,距離那家自助餐館還不到三條街。
「我看到他了,」艾伐丹悄聲道,「你待在這裏,讓我去跟著他。萬一他看到你,一下子沖進人群中,我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們像噩夢中的魔鬼一樣緊追不舍。商店中的人潮好像流沙,可以慢慢地(或迅速地)將獵物吞噬,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又會不期然地再吐出來,還會築起牢不可破的障壁。大群人潮集結在一起,本身或許就擁有一個惡毒的意識。
此時,艾伐丹小心翼翼地繞過櫃台,將史瓦茲當作一條上鉤的大魚。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抓住史瓦茲的肩頭。
史瓦茲迸出一陣誰也聽不懂的話,驚慌失措地拼命想要掙脫。然而,即使比史瓦茲強壯許多倍的人,在艾伐丹的手下也只能束手就擒。艾伐丹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為了不讓旁觀群眾感到好奇,他故意以普通的語調說:「嗨,老兄,幾個月不見了,你好嗎?」
這個幌子實在很容易被人看穿,他想,因為對方正在嘰裏呱啦說個不停,幸好波拉及時趕到。
「史瓦茲,」她壓低聲音說,「跟我們回去。」
一時之間,史瓦茲表現出不肯服從的強硬態度,但不久便軟化。
他以困倦的口吻說:「我——跟——你們——走。」可是他這句話,卻被商店擴音系統突然發出的巨響淹沒。
「注意!注意!注意!管理處要求光臨本店的所有顧客,很有秩序地由第五街出口離去。各位在經過門口時,需要向警衛出示自己的登記卡。此項疏散行動絕對要迅速進行。注意!注意!注意!……」
這個廣播重複了三遍,最後一次播放的時候,還混雜著許多沙沙的腳步聲,因為人群已開始在各個出口排隊。許多人七嘴八舌地大吼大叫,以各種方式問著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諸如「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搞的?」
艾伐丹聳了聳肩,說道:「我們去排隊吧,小姐,反正我們要走了。」
波拉卻搖了搖頭:「我們不能,我們不能……」
「為什麼?」考古學家皺起眉頭。
少女只是不斷向後退。她怎能告訴他,說史瓦茲沒有登記卡?他是什麼人?為什麼一直在幫自己?她陷入了疑心與絕望的漩渦中。
最後,她以沙啞的聲音說:「你最好自己走吧,否則你會惹上麻煩。」
每層樓的人群都從電梯中蜂擁而出,艾伐丹、波拉與史瓦茲成了人潮中的小孤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