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芝加時,就住在那裏。」
「你的意思是研究所,對不對?我上次就是帶你回那裏去,我的意思是,在百貨商店那一次。」他的心靈顯出焦慮與漸升的緊張情緒。
「我要去找謝克特博士,」史瓦茲說,「你認識他嗎?」
「我聽說過他,他是個大人物。你生病了嗎?」
「沒有,不過我得偶爾向他報到一次。」這句話聽來合理嗎?
「走路去?」納特說,「他不派車來接你?」顯然那句話似乎不太合理。
史瓦茲現在什麼也不說了——那是令人冒冷汗的沉默。
然而,納特卻顯得心情愉快:「聽我說,老友,我們很快會經過一個公用通訊波台。我會從城裏叫一部計程車,叫它開到這裏來接我們。」
「通訊波台?」
「沒錯,整段公路沿途都有。看,那裏就有一個。」
他剛離開史瓦茲一步,後者突然尖聲叫道:「停下來!別動。」
納特隨即停下腳步,當他轉身時,表情中有一種詭異的冷靜:「什麼東西咬你啦,兄弟?」
「你別再做戲,我已經看膩了。我知道你的底細,也知道你要做什麼。你要打電話給某人,告訴他們我要去找謝克特博士。然後他們就會在城裏等我自投羅網,還會派一輛車來接我。假如我試圖逃跑,你就會把我殺掉。」史瓦茲這番話像連珠炮般迅速,令他覺得這個新的語言幾乎不夠使用。
納特皺起眉頭,喃喃道:「你最後那句話果然一語中的……」那不是說給史瓦茲聽的,史瓦茲也沒真正聽到,但這些字眼都浮在他的心靈接觸最表層。
然而,他大聲說:「先生,你把我搞糊塗了,簡直讓我摸不著頭腦。」但他卻在漸漸後退,右手慢慢移向臀部。
史瓦茲失去了控制,瘋狂而激動地揮動雙臂:「別糾纏我,好不好?我哪裏惹到你了?……走開!走開!」
最後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他的前額擠滿皺紋,對這個漸漸走近、內心充滿敵意的人又恨又怕。他自己的情緒陡然提升,再用力推向那個心靈接觸,試圖躲避它的糾纏,與它保持距離……
然後它便消失了,突然間消失無蹤。有那麼一瞬間,曾經出現極其短暫、極其強烈的痛苦意識——並非源自他自己的心靈,而是對方的心靈發出的——接下來就什麼也沒有了。那個心靈接觸再也未曾出現,好像原本握緊的拳頭逐漸松開,最後終於撒手。
納特在越來越暗的公路上癱成一團,看來像是個黑色斑點。史瓦茲躡手躡腳地走近他,納特身材瘦小,很容易就被翻過來。他臉上的痛苦表情像是深深、深深烙印上去的,那些線條仍留在他臉上,絲毫沒有放松的跡象。史瓦茲想要探觸他的心跳,結果根本摸不到。
他站了起來,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恐懼。
他殺了一個人!
接著,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驚訝……
完全沒有碰到他!自己只不過恨這個人,只不過向他的心靈接觸攻擊,竟然就能殺死他。
他還擁有什麼其他的威力?
他很快做出決定,開始搜納特的口袋,結果找到一些錢。太好了!他正好需要。然後他將屍體拖到田野間,讓半人高的野草遮住它。
他繼續走了兩小時,並沒有其他的心靈接觸打擾他。
當天夜裏,他睡在一片空曠的田野。第二天早上,又走了兩小時,他終於來到芝加的外緣。
在史瓦茲眼中,芝加只能算一個村落,與他記憶中的芝加哥相較,人群的活動稀疏而零星。即使如此,他卻第一次遇到那麼多的心靈接觸,令他感到既訝異又困惑。
那麼多!有些輕輕飄來蕩去,有些尖銳強烈。某些人從他身邊經過時,帶來一陣心靈中的砰然巨響;其他人頭顱中卻什麼也沒有,即使有點東西,或許也只是在回味剛吃過的早餐。
開始的時候,每當一個接觸擦身而過時,史瓦茲都會轉過頭來,還會嚇一跳,好像那些人真在跟他打招呼。但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學會了對它們不聞不問。
現在他能聽見許多話語,雖然它們不是真正說出來的。這是種新奇的體驗,他不禁聽得出神。那些都是細微、奇異的只言片語,毫無連貫且時斷時續,距離很遠、很遠……而在那些話語中,充滿了活生生的七情六欲,以及其他無法形容的微妙念頭。因此,這是個由沸騰的生命組成的大千世界,卻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
他發覺走在路上,竟能看穿路旁的建築,能將自己的心靈送進去,就像它是一只拴著皮帶的小狗,有辦法鑽到肉眼看不見的隙縫中,將他人思想最內層的「骨頭」叼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