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伊把禿亮、碩大的頭果斷地點了點。
「我會好好查一查的。」他說,「今晚我和你一起去那個山洞,聽奎恩再講講,或許看看那個神秘術箱裏的東西。如果奎恩說的也像你說的一樣令人信服,我會站在你的一邊,巴畢——直到花完我的最後一分錢,幹到最後一口氣。」
「謝謝,老板!」巴畢激動無比,「有你的幫助,我們也許還有機會。」
「我們要滅了他們!」特伊斬釘截鐵地大聲宣布,「你算是找對了人,巴畢——我從未被任何人打敗過。給我半小時時間做准備,我要告訴羅德娜,說我要去修補政治籬笆牆;她呢,可以自己去瓦爾文的晚會。衛生間在那兒,你想洗冼的話,用就是了。」
巴畢看著衛生間鏡子裏自己的模樣,嚇了一跳。他看上去和山姆·奎恩一樣的憔悴,一樣的疲憊,胡須滿臉,衣服又髒又爛。還有別的讓他吃驚的,自已鏡子裏的模樣,使他聯想起大蟒蛇看見的那些齜牙咧嘴的魔幻骷髏架,是不是鏡子出了毛病——他肯定自己壓根兒沒長得像這副模樣過。
突然,一種直覺打斷了巴畢在鏡子前的迷撼。他快步回到書齋,小心地拿起大寫字台上的電話,剛好聽見特伊在說什麼。
「派克嗎?我給你找到個人。
那個巴畢,那個跑出格蘭哈文的家夥,撞倒一個叫蒙瑞克的女人的。
他曾在我這兒幹過,你知道的,現在他跑到我特洛伊山莊的家裏來了。毫無疑問,這家夥應該去州精神病收容所——他剛才一直對我大講特講比天方夜譚還天方夜譚的瘋話,你能不能馬上來抓他走?」
「沒問題,特伊先生。」警官說,」二十分鐘之內。」
「留神點兒。」特伊說,「我覺得他可能很危險,我想法讓他呆在二樓書齋裏。」
「好的,特伊先生。」
「還有一件事兒,派克。巴畢說他見過山姆·奎恩——你們正在緝拿的基金會殺人犯。他說山姆·奎恩藏在勞雷爾峽穀的一個山洞裏,在黑熊峽穀上面。這條小道消息可能不錯——巴畢和山姆·奎恩是老朋友,他們可能協同作案。稍微規勸一下,說不定巴畢會領著你們去山洞呢。」
「謝謝,特伊先生!」」沒什麼,派克。你知道《星報》意味著法律和秩序。我所希望的只是最先目睹綠色木箱裏的東西。不過你快點兒,好吧?我可不走喜歡巴畢的那副樣子,」
「好的,特伊先生——」
巴畢輕輕放回聽筒。牆上油畫中的裸體擺動著歇斯底裏的舞姿,室內一層灰蒙蒙越來越濃的迷霧,他感到麻木,有些站立不穩。他背叛了山姆·奎恩——可能也背叛了黑暗之子。
這可怕的失誤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當然是山姆·奎恩要他來的——可是他沒敢告訴奎恩,艾溥露·貝爾是魔幻女巫,和普斯敦是密友,他害怕告訴山姆·奎恩的事情太多了,而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晚了嗎?
一個果敢的新方案在巴畢心中產生了。他側耳聽了一陣,脫下鞋輕輕走出書齋。特伊臥室的房門半開著,他瞧見矮胖敦實的特伊正從櫃子抽屜裏拿出一把自動手槍,抓在短粗的手裏,轉過身來。
櫃子上方掛著一幅紅頭發女郎的畫像,是艾溥露·貝爾,巴畢頓時一陣狂怒,希望自己再變成那只大蟒蛇。但是,不——他努力驅走變形的欲望,他再不想變了。
巴畢悄然無聲地跑下樓梯,從旁門溜出樓房。基金會的黑色轎車車身濺滿泥濘,仍停在路邊,他飛快地發動引擎,把車開上高速公路,才打開車燈,他緊張極了,渾身不住地顫抖。
巴畢踏下加速器,一路向西駛去。也許他還能挽回所犯下的愚蠢錯誤,如果他能夠趕在警官派克和他的人馬前回山洞,山姆·奎恩還可能相信他,他們也許能把珍貴的木箱搬回車上,一塊兒逃跑。現在特伊已經知道了奎恩的計劃,他們必須遠離克拉倫登——因為普斯敦·特伊很像就是黑暗之子。
隨著夜幕的降臨,雷鳴閃電平息了,可寒冷的南風夾雜著毛毛細雨仍在繼續,巴畢加大油門,雨刮來不及刮清濕漉漉的擋風玻璃,泥濘的道路一片模糊不清,局促驚恐的感覺向他陣陣襲來,萬一不小心撞到路邊的鑲路石上,山姆·奎恩的計劃就全完了。
開上勞雷爾峽穀的岔路後,巴畢放慢了車速,覺得有什麼在一路跟蹤著。從雨水模糊的後視鏡看不到有車燈尾隨,但是敏感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停車,也不要轉彎,只能向前,快點兒。
巴畢當然知道是什麼在車後——好像他已經看到了綠瑩瑩發光的眼睛,在身後一閃一閃似的,艾溥露·貝爾在後面,可能又變成了白狼的橫樣,在普斯敦·特伊那兒時,她沒有露面,那是因為特伊是部族的首領。而現在她要和巴畢一道回去,弄死山姆·奎恩。
黑暗之子勝利了。
多麼淒涼無助,巴畢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卻不停地戰栗,精神恍忽地漂浮遊蕩著,思維抓不住也跟不上他們黑暗計謀的細節,但是他知道,再生的魔幻部族是無法戰勝的。他不能再回山姆·奎恩那兒,給艾溥露·貝爾可乘之機;也不能再回克拉倫登——那意味著在州立精神病收容所那些牆上鑲著襯墊的重病房間裏慘度餘生;巴畢的車子毫無目的地向前飛跑著。
他驅車向西上了山坡,因為他不能回去,車燈在雨裏照出一道模糊的光柱,光柱裏並色人物列隊行進——蒙瑞克雙目失明的妻子,瘦高的個子,面目恐懼,牽著她的大黃狗,手持銀制匕首;老爺了本·斯特,骨節扭曲的大手顫抖得無法點燃煙鬥,忽然在光柱裏消失;胖胖的斯賓維克媽媽,趴在矮胖的斯賓維克爸爸肩頭慟哭不止;諾拉·奎恩,金黃色的頭發亂蓮蓬的,圓圓的臉上淚水橫流,手裏牽著小帕蒂,孩子固執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速度計指針指到了七十英裏,車開上第一座山頭時,真空驅動雨刷一下子不動了,雨水「嘩嘩」地順著擋風玻璃向下流,怒吼著的汽車顛跳起來,在泥濘的路上打了個旋,擋泥板掠起一道白色的水牆。一輛沒開車燈的農用卡車突然鑽出水霧,巴畢猛打方向盤,車子勉強擦著卡車車身而過。
指針指到了八十英裏。
但是狡猾的白母狼,巴畢知道,就在身後——自由思維網絡,駕風驅雲,想要多快就有多快。他朝後視鏡張望著,一直按住加速器。巴畢用眼睛看不到什麼,可他的思維感覺得到,險惡的綠眼睛不斷地向他暗送秋波。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陡,巴畢卻仍小減車速,威力無比的猛虎巴畢就是這樣追逐萊克斯·斯特的,他回想著在猛虎巴畢的眼睛裏,即使是夜幕籠罩的山峰仍然顯得一清二楚;噩夢徐徐出現了。
他再次成為毛聳聳的灰狼,咬碎了帕蒂·奎恩的小狗的骨頭;他是大蟒蛇,竄上基金會的大樓,奪去了尼克·斯賓維克年輕的生命;他是猛虎,馱著裸露著身體的女巫,狂舞在這條路上,抓住萊克斯·斯特,撕開了他的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