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二:找一位優秀的壞小子極端板球運動員,把他克隆幾遍。這能省下大量臻選和訓練的工夫。
規則三:把你的隊伍和敵方隊伍放到一塊空地上,在周圍築起高高的牆。
原因是這樣的:雖說這種運動頗具觀賞性,但是,如果觀眾沒能看見比賽過程,他們便會將其想象得非常精彩,比實際情況還要精彩。與其讓人們觀看一場無聊的比賽,遠不如讓他們相信、自己錯過了運動史上最精彩的瞬間。
規則四:把各種合適的運動器材從牆外丟給運動員,什麼都行——板球拍,基本立方球棍,網球炮,滑雪板,總之就是適合揮動的東西。
規則五:運動員現在可以拿著到手的東西,盡可能地亂竄、亂打,一旦有誰擊中了(另一位運動員),就應立刻跑開,在安全的距離之外道歉。
道歉應當簡明、真誠、最大限度地清晰扼要。
規則六:首先獲勝的隊伍獲勝。
有趣的是,高維度生命對這種運動的熱情越高漲,這種運動就越是難以真正進行——大部分參賽隊伍,因為規則闡釋的問題,正處於交戰狀態。這算是好的了。因為與一場曠日持久的壞小子極端板球比賽相比,一次堅苦卓絕的戰爭給人帶來的精神創傷,畢竟小得多。
第二十章
阿瑟在逃命,在朝著山腳下狂奔,跑得氣喘籲籲。他感到整座大山在自己腳下輕輕移動,隆隆地,沉重地,暗地裏移動。他感到一股股熱浪向著身後、頭頂襲來。他沒命地撒腿狂奔。山開始滑坡了。他突然體會到「山崩地裂」這個詞的力道——他可從沒這麼清楚地體會過。從前,它對於他只是個詞,現在,他無比恐懼地意識到,「崩裂」真是「山地」的一種怪異而可惡的行為。他自己正遭受著這種行為。他怕得要命,渾身發抖。地在滑動,山在咕噥。他一腳踩空。他摔倒,他又爬起,他又一腳踩空,又爬起來繼續跑。「雪崩」開始了。
小石頭、大石頭和巨石在他身邊奔騰直下,好似笨拙的木偶一般。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硬,越來越重,更越來越致命——如果它們砸到你的話。他的眼珠跟著它們一起顫動。他的雙腳跟著大地一起顫動。他跑得大汗淋漓,他的心髒隨著整座大山一起狂跳著。
從邏輯上說,他肯定死不了。因為阿格拉賈格意外死亡傳奇故事中的下一個事件還沒發生呢。可惜,此刻阿瑟根本想不到這一點。他跑著,死亡的陰影在心中,在腳下,在頭上,在頭發稍上緊緊纏繞。
突然他絆了一跤,以相當大的力道摔了出去。正當他要落地的時候,他看見前方有個小小的海軍藍色旅行包——正是他十年前(就他個人的時間角度來看)在雅典機場行李領取處丟了的那個。於是,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碰到地面,而是躍向了空中,心中頓時響起歡樂的旋律。
他所做的便是:飛行。他環顧四周,十分驚奇。無疑自己是在飛行。全身沒有任何部位接觸地面,也沒有任何部位正在靠近地面。他的確浮在空中,身邊飛著大塊的石頭。
他好奇地往下看了看,自己離那震動的地面越有三十尺的距離。意味著:那些大石頭在這兒呆不長,因為它們要遵守萬有引力的鐵律,要一直摔下去。但這一鐵律,突然之間,對阿瑟放了個假。
與此同時,仿佛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他正確地意識到,自己必須努力不去想它。一旦想了,萬有引力定律就會突然瞥見他,想著「這家夥以為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一切就都完了。
因此,他開始想鬱金香。這可不容易,但他一定得想。他想著鬱金香鱗莖那可愛的弧形,他想著它們開處各種顏色的花朵。他在想,在一架風車周圍、方圓一公里之內,到底能長(或曾經長過)多少株鬱金香呢?不久,他十分危險地失去了想象興趣,只覺得身下的空氣要溜走,自己就要飄到大石頭前面去了。於是,他竭力改變思想,改成想雅典機場——由此成功地鬱悶了五分鐘。鬱悶完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離地兩百多碼了。
現在,又該怎麼回去呢?他想了一小會,但很快迫使自己轉移注意力,以便保持平衡。
他在飛行。現在有該怎麼辦?他往下看了看。不是使勁地看,而是懶懶地一瞥,順便地看。他不禁注意到以下兩個事實:第一,山體似乎已經崩裂殆盡了——山頂下面一點兒有個大坑,應該就是那巨型洞穴教堂的位置,裏面曾經放著他自己的雕像,以及可憐的、傷痕累累的阿格拉賈格的塑像。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旅行包,在雅典機場丟的那個。它引人注目地躺在空地上,周圍滿目創痍,但它本身卻沒被任何石頭砸到。他也不知為什麼——況且,那個旅行包竟會出現在這兒,這個概率可是小得更加可怕,所以關於它為什麼沒被砸到的原因,阿瑟也就不想知道了。重點是,它已經出現在這兒。而那個難看的假豹皮袋子似乎消失了——同樣不可思議,但畢竟是件好事。
現在,他得去撿那個旅行包才行。他這樣一個人,如今正漂浮在兩百碼的高空,下面是一顆連名字也叫不上來的陌生星球。那個旅行包,是他往日生活的片斷,是他多少光年之外的、煙消雲散的家園的遺物,他是無法丟下它的。
隨後,他還記起,如果包包還保持當時的狀態的話,裏面應該裝有宇宙間唯一一罐希臘橄欖油。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他開始往下飛。左右搖晃著,像一張搖擺不定的紙片。
一切順利,感覺不錯。空氣托著他,同時也讓他從中滑下。兩分鐘後,他離地面只有兩尺了。隨之而來的,卻是艱難的抉擇。他上下輕輕浮遊著。他皺了皺眉,又努力放輕松。
如果撿了那個包,他能拿動嗎?多出的重量會不會把他拖下地去?
會不會僅僅碰一下地上的東西、就泄走了那托起自己的神秘力量?
是不是最好幹脆著陸,在地上呆一會兒?
如果著了陸,他還能再次飛翔嗎?
他提醒自己別再想下去,但這念頭始終揮之不去。也許他將永遠不能再飛。他腦子裏滿是憂思,所以又向上浮了一點點。他想記住這種感覺,這種驚人的、輕軟無力的動作。他漂啊浮啊,還試了試俯沖。
俯沖很成功。他兩手往前一劃,頭發和睡袍都向後揚起,他便從空中潛回地面。劃出了一條弧線,又滑向了天空。在上滑的途中輕輕一刹,便停住了滑翔。刹住了。他浮在那兒了。
非常好。他想。這就是撿起它的辦法。只要向下俯沖,再在順勢向上滑之前、抓住它就行。這樣就能把它帶走了。也許會飛偏一點兒,但他肯定自己能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