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蔡駿 作品 第 31 頁 / 共 36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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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確實欺騙了我,不知道人們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電台的聲音還在繼續,這是一個午夜談話類節目,開始有聽眾打電話進來,接著就很少再聽到主持人的聲音。

伴隨午夜電波,我回到了家裏。父母自然很著急,仍為一年半前我的失蹤提心吊膽,父親訓斥我為什麼那麼晚回家。我不想和他們爭執,更不可能把田露的事說出來,只是把自己關在房裏,在黑暗中默默地躺著。

那一晚,我始終沒有等到田露的電話,躲在床上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水。

再次來到水邊,黑暗的天空,黑暗的水面,黑暗的心。

寂靜的森林偶爾響起貓頭鷹的慘叫,冷風襲來,吹起水面上奇怪的波紋。

我,看到了我。

是的,那就是我,但不是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瘦弱的少年,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年紀,嘴邊泛起一圈絨毛,瘦得似乎能被風吹走。我恐懼地看著冰冷的水,層層水波撲向腳下,如一匹被弄皺了的黑色絲綢。

少年看著湖水,從黑暗裏看到自己的臉——覺得自己很可憐,未來的人生是什麼?可憐得想要哭,淚水湧出眼眶,就連眼淚也是冷的,從臉頰悄悄滑落。

看著眼淚墜入寂靜的水中,忽然心底升起一股欲望,想要自己也跳入水中的欲望……

在欲望升起的一刹那,我從床上醒了過來。

清晨六點。

原來又是那個夢!蘇醒以後的半年,幾乎每天淩晨都會做這個夢,每次都會在黑夜走到那片水邊——然而這次的夢卻有了變化,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並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十四五歲的少年,那樣柔弱憂鬱,或許是潛意識裏對自己過去的唯一印象?為什麼夢中少年的我,會面對湖水如此悲傷?以至於流淚不已,還有一種要跳入水中的欲望?

不!難道我有了自殺傾向?就像可憐的陸海空那樣?

這一可能性讓我更加恐懼,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看向窗外。晨曦透過窗簾灑在我臉上,將我的雙眼刺得難以睜開。

上班。

依舊是擁擠的地鐵,我拉著抓手昏昏欲睡,呼吸周圍渾濁的空氣。昨晚的事仍不停地在腦中盤旋,尤其田露誘惑人的雙眼,還有她在衛生間讓我拿浴巾的話語,分明就在耳邊響著。額頭布滿了冷汗,我只能不時調整姿勢,解開上衣領口喘著粗氣。旁邊的年輕女子急忙躲避,大概把我當成地鐵色狼了。

當我重新抬起頭來,卻發現在視線盡頭,隔著七八個人的位置,有一雙眼睛正緊盯著我。

又是那張臉!

我絕不會忘記他的,那張臉和那雙眼睛,像無處不在的幽靈,如影隨形地跟在我左右。

上個禮拜在蘭州拉面館裏,就是這張臉監視著我,結果被我意外發現,此刻又一次出現在我眼前,卻是在擁擠的地鐵車廂內。雖然隔了那麼多人的腦袋,可還是准確地盯著我!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容不得我腦子裏多想了,我看到他的眼睛在說話——

"媽的,怎麼又被他看到了!"

千真萬確,我又一次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他心中所想的話!

在那麼擁擠喧鬧的地鐵車廂內,我怎麼可能隔了那麼多人再聽到他說話呢?何況他的嘴唇根本沒動過,只有眼睛——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並在我的腦子裏聽到了,他這句該死的"媽的,怎麼又被他看到了"。

然而,那張臉迅速被其他人的臉覆蓋了,他狡猾地換了一個位置,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要抓住他!不能再讓他像上次那樣輕易地逃掉了!

刹那間,我什麼也顧不上了,蠻橫地推開身邊的人,向那張臉的方向沖過去。

旁邊立即有人大聲地咒罵起來,有個女人尖叫道:"色狼!"

整個車廂鬧開鍋了,真正的色狼也嚇得縮了回去。我拼命要向前擠去,一只大手抓著我的胳膊,"神經病!有你這麼擠的嗎?"

一個勁地往前沖,但抓住我胳膊的人長得五大三粗,一把就將我按在原地。我的情緒激動到了頂點,所有的血都沖上頭皮,憤怒地大叫:"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