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疲憊的腳步,坐上回市區的夜班公交車。媽媽給我打來電話,我說就快要到家了。午夜的星空下,車子晃晃悠悠開了很久,朦朧地看著馬路兩邊的燈光,想黑色紗布後的許多雙眼睛。
司機一直放著電台廣播,子夜十二點,突然響起一個磁石般的聲音:「我是秋波,歡迎你打開收音機,走進『午夜面具』。」
又是這個節目,我已記住了這個聲音,像海綿一樣源源不斷吸收我的聽覺。
午夜的公交車裏沒什麼人,只有一些夜班回家的中年人,有的人昏昏欲睡,有的人坐著發呆,只有廣播裏傳出的輕柔聲音,飄蕩在公車的每一個角落。
「此刻,你在做什麼?還戴著那副沉重的面具嗎?或是已經卸下面具,獨自躺在自己的小窩裏,舔著白天留下的傷口?好了,吳小姐請說話……」
這是一個午夜談話類節目,每個大進電話來的聽眾,都可以向主持人傾訴心裏的苦悶。主持人很少會主動插話,更不做道德上的評判,真正的主角是大進電話的聽眾,主持人則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
主持人秋波接完兩個電話說:「現在給大家聽一首歌,張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隨著一段簡單的鋼琴彈奏,電波裏響起那難以模仿的獨特嗓音——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稀少的葉片顯得有些孤獨/偶爾燕子會飛到我的肩上/用歌聲描述這世界的匆促……」
聽到第二句,心就被揪起來,眼眶條件反射第濕潤了。我拼命想要忍住,卻難以抑制淚腺的分泌。這些古老的液體奪眶而出,沖刷臉頰上的塵土,從兩腮滑落到手背。無法理解自己的眼淚,但我的心已投入到歌聲中,桓古不變的無奈,讓人難以釋懷的悲傷。我驚訝世上竟有如此的歌喉,也驚訝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情懷——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稀少的葉片顯得有些孤獨
偶爾燕子會飛到我的肩上
用歌聲描述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的樹
枯瘦的枝幹少有人來停駐
曾有對戀人在胸膛刻字
我彎不下腰無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時時仰望天等待春風吹拂
但是季節不曾為我趕路
我很有耐心與命運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安安靜靜守著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華我從不羨慕
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在午夜的工尺縈繞,像永遠不會離去的幽靈,來到我耳邊安靜地歌唱。他的聲音時而淡定時而激昂,時而蒼涼時而溫暖,不爭不取,不離不棄,像路邊一掠而過的樹,如此寂寞如此淒涼,卻獨自享受自己的世界,無論白天與黑夜的變化,無論春夏與秋冬的更替,無論多少個世紀多少個輪回。
一曲終了,我的淚水還沒結束,確切第說是失聲痛哭——全車乘客都注視著我,大概以為我的錢包剛被偷了,淚水依然掛在臉上,無法結實為何如此激動,就因為這首張雨生的歌?在最近半年的記憶裏,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也是第一次聽到張雨生,怎麼突然有這種強烈反應?永遠也割斷的心靈感應,如同一根導火索,炸開了遺忘的秘密之門。
下車後擦幹眼淚,仰望神秘的星空,不知明天將會怎樣。
明天,我將去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