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棵樹下躺下來,閉上眼睛。他現在驚恐地明白了,戴西特爾號艙房門上雕刻的複雜詭異的圖案到底描繪的是什麼。畫面上,五個創始獵人之一的梅克特正穿著祭司長袍,一截小尾巴從她的嘴裏掉了出來——梅克特是個血祭司。看來,吃掉同類幼仔的習俗要追溯到古代的五獵手宗教。它很可能是惟一一個從那個宗教沿襲下來、至今仍然被廣泛實施的習俗,是魯巴爾教派在崇拜拉斯克先知的現代社會扮演的惟一角色。
阿夫塞苦思冥想。他想到了死去的小家夥,想到了生存的殘酷。他想得最多最久的,是他那七個死去已久、從未謀面的兄弟姐妹。
午夜的時候,阿夫塞突然驚醒了。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知道,「陸地」分為八個省:首都省、克夫圖勒爾省、楚圖勒爾省、瑪爾圖勒爾省、愛茲圖勒爾省、阿傑圖勒爾省、詹姆圖勒爾省和弗拉圖勒爾省。國王或女王是整個「陸地」的領導者,同時還是首都省的統治者。其他七個省的省長無條件地忠於首都的君王。阿夫塞在首都的遊行隊伍裏見過所有這些省長們,從最遠處弗拉圖勒爾省的省長倫—庫爾班到卡羅部族所在的阿傑圖勒爾省省長倫—哈克圖德。阿夫塞曾經很奇怪,他們都和已故的倫—倫茨——迪博的母親——同樣的身高,同樣的年紀。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這七個省長自然都忠於女王。他們是她的血親,她的——阿夫塞細數著省長們的名單——她的五個姊妹和兩個兄弟。
血祭司不會吞吃皇家小孩。相反,跑得最快的一個被選為國王或女王,剩下的七個則成為各省的省長。他們絕對忠誠,因為他們的生命和這個君主政體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如果沒有皇族後代的特權,他們就會和普通平民的嬰兒一樣被吞食。
拉斯克的後代統治了整個世界。
也許這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實,只是阿夫塞以前不太關心現實生活。如今他懂了。也許這才是所有成人儀式中最重要的一環:天體的運動是單純的,可以預測的,而政治卻比自然界的任何事件更複雜、更精細。
阿夫塞俯臥在黑暗中,再也睡不著了。
第26章
阿夫塞知道,是該回首都的時候了。一方面,離開太久薩理德會生氣。另一方面,迪博現在是國王了——肯定會發生很多事情!
第一次離開卡羅部族到首都的時候,阿夫塞跟著一支角面商隊,走得很慢。但這一次,每個部族都必須選送貢品獻給新國王,因此卡羅部族組織了一小隊人馬,騎的是最快的奔跑獸。阿夫塞向貢品隊提起了他和迪博的朋友關系,於是被邀請加入這個小隊。他非常高興:可以把旅途時間縮短三分之二。
他們乘騎的奔跑獸和卡登的坐騎有點相似:滾圓的身體,堅硬的尾巴,跨幅很大的長腿,長脖子,小腦袋,大眼睛。但它們屬於內陸種群,皮膚是平淡無奇的粉棕色,眼睛是綠色而不是金色,喙嘴閃著黑光。
阿夫塞爬上去,在鞍座上坐好。柔軟的尾巴纏著奔跑獸那堅硬的尾巴,通過擺動尾巴來指揮奔跑獸朝什麼方向走。尾巴纏在一起還可以幫助阿夫塞穩穩地坐在獸背上,即使快速奔跑也不至於摔下來。
隊伍裏還有三個人:塔爾—朵爾圖,卡羅部族的族長;德特—紮瑪爾,卡羅部族的高級祭司之一;以及帕司—德拉沃,阿夫塞毫無根據地推測這個人可能是自己的血緣父親。德拉沃是卡羅部族中最有本事的獵人,他負責保證小隊在旅途中有東西吃。
隨著一聲「拉塔克!」的叫喊,他們在黎明時分出發了。阿夫塞用尾巴拍打了一下奔跑獸,奔跑獸立即甩開兩條長腿大步前進,地平線也隨之上下晃動。阿夫塞在戴西特爾號上經歷過大風大浪,這時卻發現,如果沒有奔跑獸快速運動帶來的涼風,他非被這種上下顛簸弄嘔吐不可。他用手臂緊緊抓住它的長脖子,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由於驚嚇,他本能地想張開爪子,但又提醒自己不要這樣,以免抓破奔跑獸的肌膚。
到了中午,阿夫塞的胃部痙攣有所緩解。騎在他旁邊的紮瑪爾教給他一個小技巧,就是盡量使自己的呼吸和奔跑獸的步伐保持一致:當它移動左腳的時候吸入空氣,與它的右腳踢進泥土的時候呼出空氣。漸漸地,阿夫塞掌握了奔跑獸跑動的頻率。大家下來讓奔跑獸休息的時候,阿夫塞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仍然晃個不停。
沒吃沒喝連續走了一整天,晚上睡覺時,頭上已是繁星滿天了。阿夫塞抬頭看著巨大的天河,想弄懂它到底是什麼。衛星們仍然在起起落落。他思緒奔湧,想知道天空中所有的秘密。最後,他疲倦了,沉醉在美麗的夜色中,愉快地睡去,無夢一覺到天明。
奔跑獸是一種閃猛的野獸。以它們奔跑的速度,四只獸緊密協作,可以捕獲相當大的獵物,喂飽自己。
早晨的時間不能浪費。一頭頭坐騎呆滯不動,看來是吃飽了。休息一會兒後,它們又被驅趕著出發了。
小隊沿著克雷布河走了很多天。河流彎彎曲曲向前流著,阿夫塞一邊看,一邊想:自己從前是怎麼回事,竟然相信覆蓋著世界表面的水體是一條河,只不過比眼前的克雷布河大一些。人人都那麼相信這一點。
終於,他們離開了阿傑圖勒爾省,來到瑪爾圖勒爾省的平原地帶。幾天過後,帕司—德拉沃宣布,他要去捕捉一種特殊的動物當晚餐:一只「尖齒顎」。
阿夫塞磕磕牙齒,坦率地說:「尖齒顎?沒有哪個昆特格利歐恐龍能抓到它。它跑得太快了。」
「啊哈。」德拉沃說,「但是奔跑獸能趕上它。」
阿夫塞的胃裏一陣翻騰。吃被另一種動物殺死的獵物?德拉沃從阿夫塞的臉上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磕了磕牙。阿夫塞發現自己也經常這樣磕牙:先響亮,隨即低下來,跟自己的笑聲差不多。「不用擔心,孩子。我們親自去捕獵,只不過騎在奔跑獸的背上罷了。」
他們果真這樣做了。尖齒顎是「陸地」食肉動物中很少見的四足類。它在草原上捕獵,殺死雷獸和鏟嘴。它的腳上有肉掌,跑起來悄無聲息。這種動物臉形狹長,兩顆長而彎的獠牙從下顎向上伸出。阿夫塞聽說它的肉很鮮甜:現在可以親口嘗嘗了。
紮瑪爾和朵爾圖沒有參加這次行動。德拉沃很快便發現了尖齒顎的蹤跡。他和阿夫塞騎上他們的兩足奔跑獸,朝尖齒顎的必經之路出發了。
大半個上午都花在追蹤這個家夥上。終於,他們看見它了,長著鱗片的棕色肩膀在草叢後面若隱若現。德拉沃做了個手勢,表明可以發動攻擊。他們的坐騎猛地朝尖齒顎沖去。獵物抬起頭來,發出一聲黏濕而尖利的噓聲,跳起來朝遠處逃去。
尖齒顎是食肉動物,原本是奔跑獸的天敵。德拉沃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去訓練奔跑獸,使它們願意追逐尖齒顎,而不是躲開它們。它們追得可真猛啊!阿夫塞身下的坐騎飛速狂奔,他拼命穩住自己,尾巴和奔跑獸的尾巴緊緊纏在一起。狂風撲面而來,風勢大得難以想像。
尖齒顎鑽進高草叢中,只有趁草葉波動時,才能在葉片間隙中看見它的部分身軀。
他們不斷向獵物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