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起來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都禮貌地和身邊的人保持一定距離,所以阿夫塞能清楚地看到最外層的圍觀者。耶納爾博就站在那裏。「你真的繞著世界航行過?」那個年輕女孩問。
「是的,一點不假。」
她點點頭,「總有一天,我也要繞著世界航行。」
「別說蠢話!」帕爾薩博的尾巴啪地朝女孩的方向一甩,「世界是平的。」
女孩看著地面,小聲說:「他說有很多證人。」
阿夫塞很高興自己有了一個同盟者。「是的,有許多證人。」他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有些人,如帕爾薩博,帶著明顯的敵意:爪子伸出,嘴巴張開,露出牙齒;另一些人似乎僅僅是感到好奇。他想起了薩理德,想起了薩理德要他做的事。也許現在就可以開始做了,也許這正是開始的好地方,也許……
「我還有更多的事實要告訴你們。」他說。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話像連珠炮似的滾出來,「很多事實,我們生活在一顆衛星上,繞著一顆行星——」他聽到幾個人尖利的吸氣聲,知道自己又發布了一條爆炸性新聞,「是的,事實如此。我們的世界本身是一顆衛星,和『逃逸者』、『緩行者』或者『奔跑者』一樣。我們生活在一顆衛星上,這顆衛星繞著一顆行星轉動。我承認,這些事實只有學術價值。它能使我激動,我很希望這些知識同樣會使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激動。但我同時也承認,知道世界運動的方式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他逐一朝人群中的每個人點點頭,試圖取得大家的支持,「你還是得睡覺,工作。你必須狩獵,必須吃飯。我剛才說的事實不會對任何事物產生影響。」有些腦袋向他點頭,他得到了鼓勵,繼續說道,「但我還發現了一個事實,一個災難性的事實,它將改變一切。」
頭上響起一陣滾雷。阿夫塞抬頭看看鉛色的天空。
帕爾薩博咕噥道:「這表明你又要褻瀆上帝了。」但就算是她也知道,空中傳來的雷聲只是一種巧合。她磕了磕牙齒。
阿夫塞咽了口唾沫。下面的話是最關鍵的,至關重要。那些到現在為止並不相信他的話的人肯定不會接受他將要說出的事實。真是一副重擔啊,重量幾乎是有形的,伸手可觸。終於,他艱難地說道:「世界就要毀滅了。」
人們的反應和他的推測一樣:多數人的表情是不相信,或者是嘲笑,還有一些是害怕。阿夫塞小心地舉起一只手,盡管很激動,他還是收住了自己的爪尖。「我說的是事實。這是我觀測的結果。我們太靠近『上帝之臉』了;我們繞著它旋轉的軌跡是不穩定的。我們的世界將被撕裂開。」
「荒謬!」一個聲音大叫。
「不可能!」另一個聲音吼道。
「這孩子瘋啦。」第三個聲音咕噥著。
「我沒瘋。這不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阿夫塞竭力使自己的語調保持平靜,「我說的絕對是事實——經得住檢驗的事實。」
帕爾薩博張開爪子,「不存在的事物你是沒法證明的。」
「不錯。」阿夫塞說,「我不能證明。但我能用事實證明剛才我說的這些話。」
帕爾薩博扭動手指。她身邊的一個旁觀者——就是當阿夫塞建議帕爾薩博讀他的論文時表示出敵意的那個家夥——輕聲對她說:「讓他說,帕爾薩博。我敢肯定,他准會讓自己的尾巴纏成一個解不開的大結。」
阿夫塞本來想把自己的推理過程寫出來,小心地列出每一個可能引發爭議的問題,然後逐一闡述,證明為什麼他的解釋是正確的。但此刻,在這兒,在大街上,身邊圍著一群文盲,一群沒有經過任何訓練,也沒有興趣去理解一系列複雜推理的人。他在這兒,直接和這些人面對面爭論,而不是通過發表學術論文,或者抄寫員手抄的文件等安全公正的途徑,和幾百個學者交流。他陷入了大麻煩。
可是,他還有什麼選擇?人群後面那個人不正是信使加爾班嗎?是的,她一定會將這個故事傳播到四面八方。
阿夫塞斜靠在尾巴上,做出被動的、不帶任何威脅性的姿勢。「要理解我親眼看到的事實,大家必須先了解一些占星學知識。」
「我們都知道凶兆和吉兆。」帕爾薩博厲聲說。
「不,不。我們在天空中看見的那些天相的象征意義是由祭司來解釋的,或者至少是由比我本人級別更高的占星師——」
「你們瞧!」帕爾薩博向眾人喊道,「他承認自己愚昧無知。」
「我承認有些東西我不知道,但有些東西我知道。比如關於我們,我們的——系統——如何運轉,我願意向每一個想了解這個問題的人證明我的觀點。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那些聲稱可以通過觀測天象來預測你們未來命運的人做不到這一點。」阿夫塞發現站在人群外圈的耶納爾博陰沉著臉。自己的話可能有點魯莽,但是,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看在薩理德爪子的份上——他說的是事實!
「想一想吧,」阿夫塞說,竭力保持鎮定,「道理很簡單。如果我們這些在戴西特爾號上的人從『陸地』東岸出發,一直向東航行,最後居然能抵達『陸地』西岸——那麼,世界當然是圓的。『陸地』永無止境地順著『大河』航行的說法便是錯的。」他朝聽眾斜了斜鼻口,「這是確鑿無疑的。」
「你說的是『如果』。」帕爾薩博挖苦地說。
「那是事實。不可否認的事實。我是在這兒,在光天化日之下說的,就算我弄錯了——我認為我沒有錯——你們也應該相信瓦爾—克尼爾,或者船上的其他船員,他們不可能搞錯航行的方向。」
帕爾薩博張開嘴,好像要說點什麼,但站在她旁邊的某個人——可能是一個與她很親近的熟人,因為他居然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說:「先聽他把話講完。」
阿夫塞朝他的這個新同情者點點頭,「謝謝你。」他現在不再面對著帕爾薩博,她似乎再也不能代表大眾了。相反,他輕輕抬起頭,面對所有人道,「如果世界是圓的,那麼,它又是什麼呢?嗯,我們看見天空中有很多圓形物體。我們看見了太陽。但我們的世界和太陽不一樣。它不能燃燒,不能發出熾白的火焰。我們的世界也不像『上帝之臉』,它沒有被一些彎曲的彩帶所纏繞。在我們看來,我們的世界已經夠大的了。我繞著它航行過,所以知道它的大概面積。但『上帝之臉』更龐大,我們的世界絕對無法相比。最後,我們說說衛星。有的衛星表面有雲覆蓋,有的是岩石。所有衛星都會經歷盈虧周相。這意味著它們的表面部分是交替處於光亮和黑暗之中。一部分是白天,而另一部分是夜晚——跟我們的世界一模一樣。我確信你們中的一些人知道,當首都是半夜的時候,那個觀看『上帝之臉』的人卻正好處在正午時分。」
雷聲又一次震動天空,雨點更大了。阿夫塞發現人群中有些人正在理解他說的話。「我還可以提供其他證據,使大家理解我的推論:『上帝之臉』是一顆行星,我們圍繞著『上帝之臉』旋轉。事實上,我們是離『上帝之臉』最近的衛星。」阿夫塞回想起在戴西特爾號甲板上和迪博的談話。他直視著帕爾薩博,「你現在知道,我說的並不全都是壞事吧。我們比任何其他衛星都更靠近『上帝之臉』。這難道不是一個吸引人的觀點嗎?」
「那倒是。」帕爾薩博說,「如果你不直接說『上帝之臉』只不過是——是一種自然物體的話。聖卷上說,『造物主是不可言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