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毀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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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玩笑吧?我才是需要保護的人。來握住我的手。」

「你兩只手都在她手裏。」

「說得形象點罷了。」鮑威爾不自在地掃了一眼面前那張寧靜的娃娃臉和他手中冰涼的、松弛的雙手,「我們下去吧。」

他又一次走下黑色的走廊,走向姑娘頭腦深處的熔爐……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熔爐……那是一個巨大的水庫,儲蓄著永恒的精神力量,無理性,凶猛,沸騰不已,永無休止地尋求滿足。他可以感應到瑪麗·諾亞斯踮著腳尖走在他身後。他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停了下來。

嗨,芭芭拉。

「滾出去!」

我是那個幽靈。

仇恨向他狂湧而至。

你不記得我?仇恨的波浪平息下來,一波熱烈的渴望的浪濤又狂亂地湧起。

「林克,你最好快跑。如果你陷進那個痛苦與快樂的混沌裏,你就完了。」

「我想找到一樣東西。」

「在那裏除了原初狀態的愛與死亡你什麼都找不到。」

「我想知道她和她父親的關系。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對她有罪惡感。」

「好了,我要走了。」

熔爐裏的火焰又一次高漲。瑪麗逃了。

鮑威爾在火坑邊搖晃著、感覺著、探索著、用感官體味著。像一個電工,小心翼翼地觸碰暴露的電線,探測它們中間哪一根沒有帶著把人電倒的電流。一道耀眼的閃電在他身邊劈下。他碰到了它,差點被打暈,然後移步到一旁,他感應到了她本能的自我保護力量,他被這種力量捂得快窒息了。他松弛下來,任由自己卷入混沌的中心,開始仔細分辨其中的龐雜。盡管他竭力嘗試,但卻越來越無法保持自己旁觀者的超然狀態。

這裏是肉體的信息,是這個大熔爐養料的來源;難以置信的億兆細胞的反應、器官的喊叫、肌肉低低的嗡嗡的旋律、感官的潛流、血液的流動、血液PH值的起伏波動……這一切保持著動態平衡,旋轉著,攪動著,構成了這個姑娘的心理、意識。突觸神經永無休止地聯接、斷開,劈劈啪啪,龐雜之中自有其韻律。每一個空隙裏都填滿零亂的圖像碎片、不成型的信號、零星信息。所有這些,都是電離化的思想內核。

鮑威爾發現了部分爆破音的圖像,於是循跡追蹤,找到了字母P①……然後是另一種感受,和吻有關,再兜回去,嬰兒對乳房的吮吸反應……然後是嬰兒的記憶……關於她母親的?不。是奶媽,橫插進與父母有關的回憶……沒有。沒有母親……鮑威爾躲開嬰兒的憤怒與仇恨交織的火焰,失去母親的幼兒通常會有這種症狀。他又一次從P開始,搜索與父親相關的內容:爸……爸爸……父親。

陡然間,他與自己的形象打了個照面。

他瞪著那個形象,差點徹底崩潰,好一陣掙紮才恢複正常。

你到底是誰?那個形象動人地微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P……爸……爸爸……父親。熱烈的愛,與什麼有關?……他又一次與自己的形象正面相對。它是赤裸的,威武有力,被愛與渴望籠罩著,它的雙臂張開。

滾開。你讓我尷尬了。

那個形象消失了。該死的!她愛上我了嗎?「嗨,幽靈。」

一幅圖像,是她自己眼中的自己,扭曲到可悲的程度。亞麻色的頭發像亂繩,黑色的眼睛像兩塊汙斑,可愛的體形卻成了扁平的毫不可人的平面……畫面逐漸褪去。突然間,那個強有力的父親——保護人鮑威爾的形象凶猛地向他沖來。他和這個形象糾纏在一起。它的後腦是德考特尼的臉。他跟隨著這位加紐斯②,一直下沉到一條火焰熊熊的通道,這裏充斥著形象,一對對,一雙雙,彼此牽連,是……賴克?不可能……沒錯,本·賴克和扭曲的芭芭拉的形象,並肩而立,像連體嬰兒,腰以上分成兄妹,下面的腿彎來彎去,伸向下方的一片龐雜。B連接著B。B和B。芭芭拉和本①。血脈相連的,緊密……

①指PARENT(父母)的縮寫

②古羅馬的兩面神,可以看見過去與將來

①兩個名字都以字母B開頭

「林克!」

喊聲從遠處傳來,辨不出哪個方向。

「林肯!」

回答的事可以等等再說。必須先處理這個讓人震驚不已的賴克的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