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胎?」我說,我的情緒莫名其妙的低沉了下來,「這些昆蟲也是這麼來的——從試管中誕生?」
「怎麼啦?」迦香問道,她一定覺得我的樣子很好笑。
「這些家夥——它們生下來就是實驗的工具。你用這些蟲子做神經反射實驗根本沒有意義——」我捏緊了拳頭,一種難以言訴的震顫像水銀一樣順著掌心浮動,讓我的思維搖搖晃晃,轟轟烈烈地穿過那些光線、植物、燭龍和黑夜。
「——因為,」我搖搖頭甩去幻象,「你得到的實驗數據都將是錯的。它們在這種環境裏會發瘋,它們會把精神病一代傳給一代。就像姑姑把精神病傳染給我們一樣。」
「小心戒條,在這兒姑姑聽得見你的話。」迦香看著我,她開始擔心了,「是不是史東去找你胡說八道了?你今天有點不對勁,你病了嗎?」
「去***戒條,」我平時不老這麼說話,但那天下午我覺得自己不容反駁,「我們的目的地如此的遙遠,以至於生下來就要呆在這只破船上吃無土栽培的翼豆,呼吸還原過的空氣,還要和這些油乎乎的甲克蟲一起飛行——而我卻連牢騷也不能發?我們沒有未來,我們的航行沒有目的,這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們只是被一個一個地剝開,和你的亞美利加蟑螂一樣,被那台老機器慢慢地解剖分析著,它只是想知道我們在這種瘋狂環境下的反應,看看到底那一種族的人類更適合於宇宙航行。」我握緊拳頭,溫暖的水銀爬上我的大腦,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拎起了那只裝滿了爬蟲的玻璃管子揮舞。
「阿域,」迦香警覺起來,生氣地說,「多巴胺會使你上癮的。斯彭斯不該給你神經震顫器,它只會讓你們精神分裂。把試管放下,你要把它打破了!」
震顫器是斯彭斯唯一成功組裝起來的玩藝兒,它能依靠壓力發射短微波電子脈沖刺激神經,使大腦皮層產生多巴胺——一種天然興奮劑,那是一種能改變平衡感的藥品,有點像在艙外微重力下時的感覺,輕飄飄的。這是我在飛船上能找到的少有的一點樂趣。
「別擔心,我沒有用震顫器。」我耍賴說,一邊把那個小方盒子偷偷塞進口袋,「我今天雖然有點不清醒,但我碰都沒有碰多巴胺一下。」
「我感覺很好。」我說。那天我感覺一直很好,直到後來埃伯哈德打破了裝蟑螂的大試管。
第三章
三埃伯哈德
「出什麼事了?」埃伯哈德緊張不安地問。
他一出現在胚胎室的門口,我就知道一個下午的美好時光就要泡湯了。這個慢條斯理的,胖乎乎的荷載電子物理學專家是個破壞他人情緒的高手。
埃伯哈德是飛船上最聰明的人之一,差不多在所有的科目上他都能拿到優秀,不論是皮爾查德的經濟學導論還是漢謨拉比的法律條文,他總能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他還能閉著眼睛算出波函數3次冪的乘積,毫無疑問,他是個天才。
他的根本性缺點可能就在於他分不清所學到的和生活的區別。他總是一味地維護飛船上不存在的秩序,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調和船上對姑姑的尊嚴和戒條發起的一次次爭鬥。飛船上沒有人喜歡姑姑,因此也就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他使自己變成了個極不討人喜歡的孤僻的家夥。總而言之,他就是一個傻子。
一看見我拿著的玻璃瓶子,他就驚愕得連嗓音都變了樣。「船長,你不應該跑到這兒來。」他頗為嚴肅地說,「如果每一個人都隨隨便便到別人的工作室裏竄門,那船上就全亂了套了。」他蹙著額頭歎著氣說,「再說姑姑看得到這兒的一切,你難道不明白嗎,她什麼都會知道的。你又會被挨罰,關進禁閉室或者做清潔,這成不了小孩們的好榜樣。」
「別扯了,埃伯哈德。門口那只監視器已經壞了快一天了,那個老太婆什麼都不會知道的。」我沒好氣地說,發現自己還拿著那只試管,連忙厭惡地把它扔到了桌上,就讓它在邊緣處危險地晃動著。
「壞了?」埃伯哈德驚恐地大聲說道,「快一天了?他們應該馬上報告的,維修機器人一會兒就能把它修好。我真不明白現在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擔起責任來。我們只有唯一的一條船,它也許還要在一條危險的航線上跑很久,」埃伯哈德痛苦地說道,「如果我們這些船員不關心它,那麼誰還會關心它呢?總有一天,它會象泰坦尼克號那樣沉掉。」
「行啦,埃伯哈德,」我生氣地說,「上次你就說過我們會象什麼什麼號一樣炸掉,或者象什麼什麼家夥那樣消失掉。不要再看那些災難小說了,它們對你沒有一點好處。」
埃伯哈德猶豫了一會兒,遲疑地問我,「我想問一下,你是否知道監視器為什麼不起作用了?那會變得很危險嗎?」
「知道,」我說,「斯彭斯把它的調壓平衡器拆掉了。」
埃伯哈德臉色變得刷白。「他做了什麼?」他皺起眉頭說:「這是違反戒條的。他不應該這麼做。如果他已經這麼做了,」他極其痛苦地看著我,「船長,我們要去報告給姑姑嗎?」
我轉過身,滿腹懷疑地直盯著他。埃伯哈德的臉上是一副純潔、誠實的表情,他永遠不會做出任何姑姑不喜歡的事情。不論船上有誰破壞了我們賴以生存的道德准則,他總是會痛苦得發瘋。要不是他是個傻子,他的正直品性簡直令人驚歎。
「你要是敢對別人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塞到垃圾口沖到太空去。」我說,「到底你是船長還是我是船長?」
埃伯哈德打了個寒噤,退縮了。
「聽我說,你到底想不想幫我把它拿到恒溫室去。」迦香說。「別把它擱在桌子邊上好嗎?」
「我死也不會去碰那鬼東西。」我厭惡地說。
「讓我來吧,」埃伯哈德自告奮勇地說。「這玩意兒有危險麼?」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伸出又短又粗的指頭去抓試管,活象去拿一管硝化甘油。
如果說我在整件事件中也有錯的話,那就是我不該惡意地在他碰到試管的一瞬間用大拇指猛地捅他一下。
埃伯哈德象是中了一槍,整個人跳了起來,帶著一種他自己絕不會意識到的逃避危險的快速反應把裝滿了小爬蟲的試管遠遠地扔了出去。試管在解剖桌後面的角落裏飛散成萬千塊玻璃碎片。有幾只蟑螂給埃伯哈德的這種不人道做法嚇傻了,昏頭昏腦地紮在玻璃碎屑裏爬不起身來,但是大部分蟑螂們把握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張開它們那小小的油質翅膀四處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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