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上的劇痛與極度亢奮。恐怖與歇斯底裏的狂笑。
我的知覺恢複了片刻。我躺在地板上,雙手緊緊地抓住頭發,一綹綹連根拔起的頭發撒在我身邊。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舌頭咬爛了,喉嚨紅腫:估計是尖叫的緣故。反複痙攣致使我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後腦青腫,可能發生了腦震蕩,可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持續了幾小時還是幾分鐘?
接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頭腦中的喧囂咆哮又開始了。
藥物突破臨界量。
醍醐灌頂。
我認識自己的思維機制,我確切認識到自己了解事物的過程。這種認識經過反複驗證。對自我的認識無比精微,不是一步步地,無休止地去了解,而是直接領悟極限。反觀自身,清明朗照。在我這裏,自我意識這個術語有了新的意義。
上帝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借助一種新的、比我所想像的更有表現力的語言,我更清楚地認識了自我。上帝用一句話便從混沌中創造出秩序,我則用這種新語言使自己煥發為一個全新的人。這種語言能夠自我描述,自我編輯,不僅能描敘各種層次的思想,還能描述並修正自己在各種層面上的運作過程。在這種語言中,修改一個陳述句,整個語法都會作出相應變化,如果哥德爾在世,他寧願拋棄一切也要見識一下這種語言。
用這種語言,我可以看見自己的大腦是如何活動的。我不自誇能看見自己的神經細胞在燃燒,這種豪邁屬於約翰李利和他在20世紀60年代的致幻藥實驗。我能做到的是洞見規律。我看著思維結構如何形成,如何相互作用。我看著自己在思考,看著描敘自己思考的方程式,看著這些方程式如何描敘它們被我理解的整個過程。
我知道這些方程式如何構成我的思想。
都是什麼樣的思想啊。
最初,我被所有這些輸入的信息震撼了,洞悉我的全部自我,我因此驚駭得麻木了。過了好幾小時,我才能夠控制自我描述的信息潮。我沒有將信息過濾掉,也沒有將其推進背景裏。它與我的思維過程融為一體,運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以後我才能輕松自如地運用這種手段,猶如女舞蹈演員運用她的運動感覺一樣。
從前我從理論上對我的意識所知道的一切,如今連細節都曆曆在目。性、侵略和自我保護的潛流,由我童年的環境生成,與理性發生沖突,有時候也喬裝打扮成理性。我每一種情緒背後所有的原因、我每一個決定之下的動機,我無所不知。
我用這種知識能做什麼呢?對於通常所謂的人格,我都能隨心所欲;我的心理的更高級部分表明我現在是誰。我能夠用我的大腦進入各種精神或者情感狀態,同時對一切始終保持著清醒意識,能夠隨時恢複我的本來狀態。既然我了解自己同時做兩件事情時的運行機制,那麼我就能將自己的意識劃為幾塊,運用自己對於事物本質的把握,專心致志處理兩個以上彼此分離的問題,自動意識到問題的所有方面。還有什麼能難倒我呢?
我知道我的身體脫胎換骨了,如同截肢者的殘肢突然換上了鐘表匠的巧手,控制隨意肌易如反掌。我具有超人的協調能力。通常需要重複數千次才能獲得的技巧,我重複兩三次就學會了。我找到一盤鋼琴家彈琴時手指運動的錄像帶,不久,眼前不需鍵盤也能模仿鋼琴家的手指動作。通過有選擇地將肌肉一張一弛,我的力量和靈活性提高了。無論是自覺的動作還是條件反射,我的肌肉反應時間都只有三十五微秒。因此,學習雜技也好,武術也好,幾乎全都不需要什麼訓練。
我對肝髒功能、營養吸收、腺的分泌作用具有直觀的認識,甚至能意識神經傳遞素在我的思維活動中所起的作用。這種意識狀態所涉及的精神活動,其劇烈程度遠遠超過任何由腎上腺素驅動導致的緊張度,我的一部分大腦所處的狀態,換了一個正常的大腦和肉體,數分鐘內便能將它們置於死地。我重新調整安排了我的意識,能感受到意識的潮漲潮落,這些漲落觸發我的情感反應,提高我的注意力,或者微妙地決定我的態度。
然後,我將視線投向身體之外的世界。
我周圍滿是令人目眩、歡快而又恐懼的對稱。一切都與內在規律暗合,乃至於大千宇宙即將成為一幅絲絲入扣的圖畫。我正在接近終極規律:知識萬象盡入其中,光芒萬丈,是宇宙的洪鐘大呂。
我追求光明,不是精神的光明,而是理性的光明。我必須更上一層樓,達到光明的彼岸。這一次目標不會從我的手指間滑走了。有了自己的思維語言,我與光明彼岸的距離可以精確地推算出來。我的終極目標已經遙遙在望。
現在,我必須計劃下一步行動。首先,需要簡單地加強自我保護能力,開始習武。我要觀看一些武術比賽,研究可能使用的進攻手段,盡管我只采取防衛;我的動作神速,足以避開速度最快的進攻。這樣,一旦遭到地痞流氓的攻擊,我就能夠保護自己,解除對方的武裝。與此同時,雖然我的新陳代謝的效率已經大為增加,我還是必須多吃多喝,加強大腦的營養。我頭部的血液循環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所以我還要剃光頭發,讓頭部散熱更快。
接下來,我將著眼於我的主要目標:破譯世界的規律。要進一步提高我的思維能力,人工強化措施是惟一可行的手段。我需要把自己的大腦與電腦直接聯接,下載思維。要實現這一步,我必須創造出一種新技術。任何數字式計算機都不足以滿足我的要求,我在設想基於神經網絡的納米結構電腦。
一旦想出了基本思路,我的大腦就開始並行處理:大腦的一部分求出反映神經網絡行為的數學模型;另一部分發展一種方法,借助具備自修複功能的生物陶瓷,在分子層次模擬神經路徑的形成;第三部分則研究如何指導私營企業的研發工作,讓它們有能力制造出我所需要的東西。時間不等人:我要做出理論與技術的重大突破,讓我的新興工業成長、迅跑。
我進入大千世界,重新觀察社會百態。過去我的眼裏是種種表達感情的語言、跡象,現在我看到的則是一個種種因素交叉關聯的矩陣。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機構與機構之間、觀念與觀念之間,力的線條扭曲、延伸。其中的個人是可悲的,如同牽線木偶,一個個原本活躍的個體被他們視而不見的網絡纏住。如果他們有這個願望,本來是可以抗拒的,但是這樣做的人卻寥寥無幾。
此時此刻,我坐在一家酒吧裏。離我右邊三只凳子遠的地方坐著一個男人,他熟悉這種環境,只見他環顧四周,注意到角落一個黑暗小包間裏有一對情人。於是,他露出微笑,示意侍者過來,然後俯身悄悄地對那對情人說三道四。我不必聽也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在向侍者撒謊,謊言脫口而出。這是一個不能控制自己的撒謊者,他撒謊不是為了尋求更有刺激的生活,而是覺得欺騙他人很快樂。他知道侍者很淡漠,僅僅裝著感興趣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侍者依然上當了這也是真的。
我對人體語言愈來愈敏感,已經達到眼不看耳不聽也能讀出對方心思的高度:我能嗅到對方肌膚散發出來的信息素。我的肌肉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覺察到對方肌肉的緊張,也許是我感應到了他們周圍電磁場的變化。這些手段還不能提供精確的信息,但我獲得的印象為我進一步推論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常人也許在潛意識狀態下可以探測到這些從體內散發出來的信息素。我要進一步修煉,更加適應這些信息素,也許可以由此有意識地控制自己散發出的信息素。
我開發出來的種種潛能不由得使我聯想起小報廣告所吹噓的意識控制術。我能夠控制自己體內信息素的散發,從而在他人身上引發准確的反應。通過控制信息素與肌肉張弛度,我可以使對方產生憤怒、恐懼、同情或者性亢奮等方面的反應。不用說,這足以使我交上朋友,左右他人。
我引發別人的反應後,還能使他自動強化這種反應。通過將特定的反應與滿足感結合起來,我便可以創造出一種自激效應,如同生物信息反饋一樣,使對方的身體自我強化其反應。我要將這個用在公司總裁們身上,促使他們支持開發我所需要的工業技術。
我再也無法正常做夢了。我缺乏任何可以叫做潛意識的東西,大腦的全部功能盡在我的控制之下,於是,夢成了過時貨,不存在了。偶爾我對大腦的控制也會松懈,但這說不上是睡眠。也許可以稱作超幻覺,簡直是一種折磨。這些時候,我處於分離狀態:知道我的大腦是如何產生幻覺的,卻神志恍惚,不能做出反應,難以辨認我看見的一切,只是些怪異的,超限的自我觀照、自我修正的意象,即使是我都覺得荒誕不經。
我的意識大耗大腦資源。頭腦有限的容量和生理結構只能勉強支撐這種對自我無所不知的意識。不過,這種意識也可以作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調節,我讓我的意識充分利用現有的資源,不要超越這一範圍。這很困難:我仿佛局處籠中,既坐不下去,也站不起來。一旦要松弛或者伸直身體,接踵而來的便是劇痛、瘋狂。
我處於幻覺之中,看見我的意識在想像它能夠產生的種種結構,結構紛至遝來,又一一消散。我目睹自己的幻覺,我在幻想:一旦掌握終極規律,我的意識將會以什麼樣的形態出現。
我會獲得終極自我意識嗎?我的意識形成終極形態所需的種種,我能夠發現嗎?我會洞悉人類的種族記憶嗎?我會發現道德規範的內在本質嗎?也許我可以確定意識是否能夠從物質中自發產生,可以理解是什麼東西將意識與宇宙的其他一切聯系起來。也許我可以看見主體與客體是如何融為一體的:元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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