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特諾夫斯基,列奧諾夫號上的控制論專家,是飛船上唯一能與錢德拉博士用術語進行交談的人,雖然哈爾的主要設計者和導師不可能放任自己完全相信任何外人,但疲憊的身體迫使他接受別人的幫助。俄國人和印度裔美國人結成了暫時性的同盟,並且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運轉良好。這大都歸功於好脾氣的尼古拉,當錢德拉真正需要他或想單獨工作時,他都能察言知意。船上所有人中尼古拉的英語是最差的,但這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大部分時間兩人說的都是別人難以理解的計算機語言。
一周之後,經過緩慢細致的重新調整,哈爾所有的常規和管理功能都已可靠地運轉起來。他像個能走路、能聽懂簡單命令、做簡單工作,以及加入低層次談話的人。以人的標准衡量,他的智商大概是五十分,他原有的個性也僅浮現出一絲微弱的餘痕。
他仍在夢遊。然而,從錢德拉的專業角度看,他現在已有能力駕駛發現號離開環繞木衛一的封閉軌道,去和「大哥」會合。
所有人都為飛船要遠離它腳下熊熊燃燒的地獄七千公里而高興。這個數字在天文學上雖然微不足道,但卻意味著天空將不會再被但丁或希羅尼穆斯·博斯(HieronymousBosch,尼德蘭畫家,他所處時代中最偉大的幻想畫家,描繪了前所未有的怪異畫作。——重校者注)的想象所統治。況且雖然縱使最猛烈的爆發也無損於飛船分毫,但木衛一是否會創下新記錄總令人憂心忡忡。如果維持現狀,列奧諾夫號上的觀察窗由於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硫塵,能見度已直線下降,遲早都得有人出去打掃幹淨。
第一次把發現號的控制權交給哈爾時,只有科諾和錢德拉在那艘船上。這種控制是非常有限的,他僅僅是重複著輸入他記憶的程序,並監控執行情況。而由人類對他進行監控:如果出現任何問題,他們會立即接管。
首次點火持續了十分鐘;然後哈爾報告發現號已進入遷移軌道。一等到列奧諾夫號上的雷達和光學跟蹤證實了這一點,它也跟著啟動並駛入了同一條軌道。兩艘飛船在行駛中稍稍做了下調整,三小時十五分後,它們順利達了第一個拉格郎日點L1——自木衛一和木星中心連線上行10,500公里。
哈爾的表現完美無缺,錢德拉毫不遮掩地表達出他的人類感情——不僅是滿意,甚至是歡欣雀躍。但此時,人們的思想都已牽系在別處。「大哥」,別名「冉戈達克」,離他們只有一百公里之遙了。
距離如此之近,「大哥」看上去已經比地球上所見的月球還大;它完美的幾何直邊形讓人格外驚異。本來在太空的黑暗背景下它是不可見的,但在它下方三十五萬公里處疾奔的木星雲層卻使它顯得異常醒目。他們因此而產生了一種幻覺,那種一旦體會過、就幾乎不可能從腦海中抹掉的感觸。由於肉眼無法判斷它的真正位置,「大哥」看上去簡直如同一扇在木星表面上豁然敞開的大門。
沒有理由認為一百公里的距離比十公里更安全,或比一千公里更危險,只是對首次偵察來說,維持這個距離心理尚可承受得住。在如此近處,船上的望遠鏡本可以觀察到幾厘米之微的細節——但卻一無所獲。「大哥」看起來是如此平整。一個據推斷已存在了好幾百萬年的物體,竟能幸免於太空碎屑的轟擊,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當弗洛伊德從雙筒望遠鏡中凝視著它的時候,「大哥」烏木般的光滑表面似乎已觸手可及——就象他數年前在月球上所做的一樣。在那裏,他第一次穿著太空服戴著手套撫摸過它。直到第穀獨石運進氣壓正常的圓頂內,他才能親手觸碰到它的表面。
無論戴不戴手套都沒有什麼分別,他並不認為自己真的觸到了T。M。A-1。他的手指尖看似輕快地掠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障礙,而他的推力越大,相應的斥力也越大。他不知道「大哥」是不是也會產生同樣的效果。
但在他們觸及「大哥」前,還需做好能想得出的每項測試,並向地球報告觀測結果。他們現在與爆破專家竭力拆除一顆稍不留神就會引爆的新型炸彈時的處境相類。他們早已認識到,就算雷達探測器再謹小慎微,也可能引發某種難以想象的大禍。
頭二十四小時,他們除了用望遠鏡、攝像機、全波段傳感器等被動儀器消極地進行觀測外,什麼也沒幹。瓦西裏·奧勒夫也抓緊時間對這塊厚板的尺寸做盡可能精確的測量,然後把著名的1:4:9的比例推導到小數點後六位。「大哥」和T。M。A-1形狀完全相同——但前者長度大於兩公里,因此體積比它的小兄弟要大了718倍。
這又是一個數字之謎。多年來,人們一直為1:4:9的比例爭論不休——正好是頭三個整數的平方。這不可能是偶然的。現在又出現了可供想象的另一個數字。
地球上的統計學家和唯數學論者迅速行動起來,他們興奮地開動電腦,竭力要將這個比例與自然界的基本常數聯系起來——光速、質子與電子的質量比,微結構常數等等。他們很快就加入了數字命理學家、占星家和玄學家的大合唱,奢談著大金字塔的高度、史前巨石圈的直徑、納斯卡高原線條的方位和角度、複活節島的緯度,以及一大堆他們能據此得出有關未來的最驚人結論的其他數據。即使一位著名的華盛頓幽默家宣稱,他計算出世界將於1999年12月31日終結——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時間早已成為過去,他們仍沒有絲毫的沮喪和反省。
「大哥」似乎也沒注意到剛剛成為它鄰居的兩艘飛船——甚至當他們小心地向它發射探測雷達波、或無線電脈沖時——他們曾希望,這種方式能激發某位有智能的聆聽者以相同的方式予以答複。
毫無進展的兩天過去了,飛船得到任務中心的允許,將距離拉近了一半。在五十公里開外,「大哥」看上去最大時比地球天空中的月亮還要大四倍——雖然會給人以深刻印象,卻還不至於成為心理上的巨大負擔,它還不能與尚比它大十倍的木星相提並論。而探險隊的普遍心情已由戒懼謹慎變成了急不可待。
沃爾特·科諾幾乎對每個人都說過了:「『大哥』可能願意再等上幾百萬年——我們卻還要早點回家。」
第二十四章 偵察與勘測
發現號帶著三個可供宇航員輕松進行艙外作業的小宇宙艙離開了地球。其中一個在導致弗蘭克·普爾死亡的意外事故中丟失——如果那是場意外的話。另一個載著大衛·鮑曼走完與「大哥」相會的最後一段航程,並與他分享了注定的命運。第三個則還在飛船的「車庫」——分離組艙中。
這個宇宙艙少了一樣重要元件——艙口蓋。當時,哈爾拒絕打開分離組艙的大門,鮑曼指令長只得冒險穿過真空,從緊急過渡艙鑽進飛船,將艙蓋炸開。忙著其他更重要事情的鮑曼還沒來得及對它實施遙控,它就被一陣空氣沖擊波炸出了幾百公里。毫不奇怪,他從來沒為需要更換丟失的艙口蓋煩惱過。
現在三號宇宙艙(馬克斯未作任何解釋,就為它漆上了一個名字「尼娜」)正為另一次艙外作業進行准備。它還是缺少艙口蓋,但這已並不重要,不會有任何人坐在那裏面。
鮑曼的盡忠職守給他們帶來意料不到的好運,如果不加以利用就太笨了。用「尼娜」作為自動探測器,就能不冒人員傷亡的風險在近距離內對「大哥」進行觀察。至少在理論上是這樣,沒人能排除存在吞噬飛船的反沖力的可能性。畢竟,以浩瀚宇宙的尺度衡量,五十公里的距離還不及一根頭發絲的寬度。
由於多年疏於維護,「尼娜」看起來相當破舊。一直懸浮在失重狀態中的塵埃覆蓋了外表,曾一度潔白無瑕的外殼已變成橡皮筏般的灰色。當它慢慢加速離開飛船時,外面的操縱工具被巧妙地收攏了起來,瞪視著天空的卵形觀察孔恰似一顆巨大的死魚眼。「尼娜」看起來的確不象是人類派遣的一位出色使節,但那正是一個顯著的優點。一名卑微的特使容易令人接受,它那小巧的尺寸和緩慢的速度都強調了它的使命富於和平色彩。有人建議它敞開雙臂迎向「大哥」,但這個想法很快被否決了,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同意,他們如果看到「尼娜」伸出機械腳爪朝他們飛來,便會立即抱頭逃命。
經過兩小時的輕松飛行,「尼娜」在距那塊巨大的矩形厚板一角一百米開外處停了下來。由於離得太近,感覺不到它的真正形狀,電視攝像頭傳回的圖像就象是從一個不知大小的黑色四面體頂上向下看。艙載儀器顯示沒有任何放射現象和磁場,「大哥」的表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它屈尊反射回的一點點陽光。
「尼娜」逗留五分鐘後——這算是它的問候語,就象說聲「喂,我來了!」——便開始向較小的一面的對角移動,接著是較大的一面,最後橫越過最大的一面。它與「大哥」的距離始終保持著五十米左右,但偶爾也會只有五米之差。不論距離怎樣變幻,「大哥」看起來都完全一樣——平整光滑得毫無特征。遠在任務還沒完成之前,「大哥」就已變得惹人厭煩,兩艘船的觀眾都已回去幹各自的活兒,只是時不時瞟一眼監視器。
「就是這樣,」當「尼娜」回到初始點時,沃爾特·科諾終於口出怨言,「我們可以把餘生都浪費在這上面,卻找不到任何東西。我該拿『尼娜』怎麼辦——帶她回家?」
「不,」正在列奧諾夫號上的瓦西裏在通話器裏打斷了他的話,「我提個建議。把她帶到那個大表面的正中心。讓她呆在——嗯,一百米的距離外。在那裏停下來,並將雷達調整為最高精度。」
「沒問題——只要不會碰上某種不穩定的殘流。不過這樣做是為什麼?」
「我只是想起了一次大學天文課所做的練習——無限扁平盤的重力吸引作用。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機會付諸實踐,在對『尼娜』的運動進行幾小時研究後,至少我能計算出『冉戈達克』的質量。就是說,如果它有質量的話。我開始認為那兒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解決問題還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到最後我們將不得不采用。『尼娜』必須接近並觸碰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