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鐘頭以後——前宇航員克裏福德·格林伯格認為還要短得多——大夥兒覺得當觀眾不大過癮。很快,大家談論起「外出」的事。除了維克多·威利斯,他的情緒出奇地壓抑。
「我看他是給嚇著了,」迪米特裏惡作劇似地說。自從他發現這個科學家是個十足的音盲以來就一直不喜歡維克多。這當然極不公平。(維克多曾經開玩笑地把自己當作豚鼠以研究很有意思的傷感樂思。)迪米特裏還是喜歡殘酷地加上一句「不喜音樂者,善變好謀貪財」。
離開地球軌道以前,弗洛伊德就是已下定決心的。瑪姬姆很貪玩,不用人攛掇就想把什麼都試一試。(她的口號「作家決不應該拒絕獲得新體驗的機會」,對她的感情生活產生過很大的傷害。)伊娃·莫琳仍然象往常一樣讓人難以捉摸。弗洛伊德決定親自帶她到彗星遊覽一次。為了維護名聲,這是起碼該做的。誰都了解,請這個出名的隱士上船的主意和弗洛伊德有一定關系。甚至還鬧出笑話說他們兩個有私情。這些流言蜚語後來又得到迪米特裏和隨船醫生馬辛得蘭大夫倆人添油加醋。大夫中了邪似的嫉妒他們。開始,這讓弗洛伊德覺得很煩,因為他記起青年時代的感情經歷,不久他就無所謂了。不過他還是不知道伊娃怎麼想,也不敢問。在這個任何秘密都藏不過六個小時的小小社會,伊娃依舊保持著她的清高,而正是這種風姿迷住了整整三代觀眾。
至於維克多·威利斯,他剛剛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小秘密,足以粉碎那些太空人和太空耗子們精心擬定的計劃。「寰宇號」配備了最新式的馬克二十型宇航服。它那防霧、無反射的觀察鏡可以提供無以倫比的視覺感受。頭盔有幾種型號,然而,維克多·威利斯要是不動大手術的話是戴不上的。他的這個商標可是花了十五年才培育起來的呀。(「修剪藝術獎杯,」一個評論家這樣說,或許帶點敬意。)現在,維克多·威利斯與哈雷彗星之間的唯一障礙就是他的大胡子。他得迅速做出抉擇。
第十七章 黑雪穀
出乎意外,讓旅客出艙活動這個主意沒有受到史密斯船長的什麼反對。他知道,這麼大老遠來到彗星,卻不踩上一腳,太不近情理了。
「沒有問題,只要你們遵守規章,」他在既定短會上說。
「即使你們從沒穿過宇航服——我相信只有格林伯格中校和弗洛伊德博士有經驗——其實那是很舒適的,而且全自動化。離開密封艙前檢查妥當,然後就不必擔心控制器調節閥什麼的了。
「記住一條鐵律:每次只許兩人出艙活動。當然,每個人都有一個私人陪伴,用一條五米長的安全繩相連。必要時它可以拉伸至二十米。另外,你們兩個人都必須用皮帶掛在兩條導索上。我們已經在整個山穀布好了導索。交通規則與地球相同:靠右!如果要超過前面的人,解開皮帶扣就行了。但是,必須有一條皮帶始終掛在導索上。這樣就不會飄入太空的危險。還有問題嗎?」
「我們能在外面待多久?」
「想待多久都行,穆巴拉女士。但是,當你感到輕微不適,最好立刻就回來。也許第一次一小時比較好——那感覺起來就象十分鐘……」
史密斯船長很正確。海伍德·弗洛伊德看看倒計時表,真是難以置信,已經過了四十分鐘。其實不算太奇怪,船已經在一公里之外了。不論怎樣,作為年高德昭的旅客,他榮幸地得以第一個出艙活動。他也沒法挑選旅伴。
「和伊娃玩兒!」米哈伊洛維奇放肆地笑道。「不可抗拒呀!即使——」他又色迷迷地一咧嘴。「這該死的制服妨礙你耍那些戶外花樣。」
伊娃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但沒有什麼激動表情。
這可真是獨特,弗洛伊德一想起來就蠻不是滋味。
說肥皂泡破滅倒不很正確——他這把年紀還有什麼幻想——他是有些失望的。主要是對自己而不是伊娃,如同蒙娜·麗莎,她無需贊揚或者批評。她也總是這麼自比。這個對比荒唐得很。
拉·姬奧孔達確是神秘莫測,但並無萬種風情。伊娃的魅力正在於這二者與她的純潔無瑕相映成輝。即使過了半個世紀,崇拜者的眼睛仍然可以看到那些痕跡。
她缺少的——弗洛伊德傷心地承認——正是任何真實的個性。當他全神觀察她的時候,所能看出的只有她所飾演過的角色。不得不同意一個批評家說過的:「伊娃·莫琳身上反映了所有男人的欲望,但鏡子是沒有特征的。」
現在,這個神秘的尤物正伴隨著他飄過哈雷彗星的面龐。
他們和向導一起,沿著黑雪穀的纜繩遊動。這名字是他給起的,雖然永遠不會出現在地圖上,但是他每想起來還是有些孩子氣的驕傲。恐怕沒有哪裏的地理象地球的天氣那樣變換無常。看著眼前從來無人得見的風景,他有些得意。以後,這也不會再有人欣賞了。
在火星或者月球上,如果你忘掉那奇異的天色,加上一點想象力,感覺就和地球差不多。但在這裏是無論如何行不通。那些高聳——或者低垂——的雪雕,絲毫不受重力的控制。你得仔細觀察才能確定「上」是那個方向。
黑雪穀不同一般,它具有堅硬的地質結構,如同一塊礁石,與冰及冷凝的碳氫化合物嵌合在一起,飄浮在太空。
地理學家們還在繼續爭論它的起源。
一些人聲稱,它曾是某個小行星的一部分,在許多世代以前與彗星相撞之後遺留下來。
岩層鑽核取樣的結果表明,它混合了複雜的有機化合物,看上去很象凝固的煤焦油,當然,這肯定不是由於生命活動而形成的。
鋪墊在這個小山穀的「雪」並不完全是黑色的。
弗洛伊德用手電光照過去,一片星光閃爍,好像無數細小的鑽石。他想,哈雷彗星上會不會有真正的鑽石呢?碳肯定是足夠多的。同樣肯定的是,這裏從來也不具備形成鑽石所必須的溫度與壓力。
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沖動驅使,弗洛伊德把腳蹬住安全索,俯身捧起滿滿一把雪。他看上去一定象一個頭朝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真有意思。他輕松地把整個頭部與肩膀紮進松軟的雪殼,輕輕一拉皮帶,捧出一把哈雷雪。
他把這晶瑩的雪粉團成一個球,正好握在手裏。真希望能夠透過手套絕熱層來體會這個感覺。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掌中那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黑褐色雪球。
忽然之間,在他的心目中,它幻化成純白的。仿佛又回到童年,在冬季的遊戲場上,四周環繞著兒時的幽靈。他甚至聽得到夥伴們的歡呼,嘻笑著,打鬧著,互相投擲潔淨的雪彈……短暫的記憶卻是那樣的令人心碎,他沉浸於傷感之中。一個世紀過去了,他再也不記得周圍那些鬼魂朋友的名字,盡管其中還有他曾經熱愛過的人。
他的雙眼噙著淚水,手指緊緊地摳住這個奇異的雪球。幻境消失了,他又恢複了自我。不要傷心,這是勝利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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