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利?一陣恐懼感攫住了他。這時傑克將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
「霍利?」他邊喊邊推開朋友的手。他扭過身來,看到滿身血跡的女兒正依偎在教母的懷裏。賈斯明的黑皮膚透著蒼白。湯姆伸出雙臂抱住霍利,檢查女兒是否受了傷。自始至終他面對的是一雙懇求的眼睛,求他解釋沒有一個正常人能解釋得了的事。待他弄清楚她的身體沒有受傷後,感到一種強烈的寬慰,他大喘一口氣,緊緊地將女兒擁在懷裏。
「會好的。」他擋住霍利不讓她看到奧利維亞,一邊撫摸著她的臉,說道,「一切都會好的,我向你保證。」他為了霍利,也為了自己而這樣說。傘降急救人員擠過警察圈進來了,這時惟一支撐著他的是這樣一個事實:至少霍利沒有受到傷害。
至少她是安全的
第2章
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馬薩諸塞州波士頓
賈斯明·華盛頓博士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湯姆·卡特要這麼做,尤其是在槍擊事件剛剛發生過後。這可能與醫生在奧利維亞腦部發現的腫瘤有關。腫瘤是瑞典醫生檢查奧利維亞頭部傷口時發現的。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對他的做法感到生氣。
阿詩本山公墓的草坪上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霜,和冬日天空的顏色一樣。大約有一百人聚集在這單色調的野外,紀念奧利維亞的生平,悼念她的去世。淡淡的夕陽照在他們身上,他們並沒有感到暖和。
賈斯明·華盛頓的一邊站著她的教女,另一邊是她的未婚夫,身材高高的拉瑞·斯特拉姆。她感到一絲欣慰的是這次記者們站在一定距離之外,以示尊敬。與他們一起站在四十碼開外的是謹慎的警方。除了奧利維亞的親戚,天才所的同事,湯姆在科學和醫學領域的同行們,賈斯明還認識參加葬禮的其他許多人。州長的身邊站著瑞典大使,他來此表達瑞典人民的尊敬和哀思。他們的旁邊是南波士頓小學的教師們,奧利維亞在那所學校教英語和音樂。她班上的孩子們,也是霍利的同班同學們,也來了。一些孩子在哭,但所有孩子都很守紀律。奧利維亞會為他們感到自豪的。
賈斯明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但她心中的怒氣卻使她哭不出來。出事以來的十一天裏,她流的眼淚比過去三十三年所流過的眼淚還要多。她最初在斯坦福大學遇見奧利維亞時,還是一個領取援助計劃獎學金的活潑的女孩。當時她並沒有覺得獲取熱門的計算機科學獎學金進入名牌大學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小的時候她家住在洛杉磯中南部,她的浸禮教會派的父母禁止她上街玩耍。於是她在十一歲時便組裝了自己的第一台計算機,她的性格形成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街道上遊蕩。有趣的是,在斯坦福大學,恰恰是由於一個電腦錯誤,安排與她同寢室的是一個來自緬因州白人中產家庭,愛好藝術,主修英國文學的金發女孩。盡管她們在性格、家庭背景等各方面截然不同,她們卻從一開始就相互吸引。至今賈斯明想到這一點仍禁不住面露笑容。
賈斯明將淡黃色羊絨外套往身上裹裹緊。這是她能找到的適合參加葬禮穿的最鮮豔的顏色。她的朋友也會贊成的。她看著湯姆、傑克和其他人抬著奧利維亞的靈柩來到墓地。她注意到湯姆故意多用那條受傷的腿,她和他同時皺眉蹙額。顯然他希望腿部的疼痛能減輕心裏的痛苦。如果說過去的十一大對她來說是可怕的,那麼他一定經歷了地獄般的痛苦。盡管如此,槍擊事件以來他所做的事情仍使她怒氣難平。至少她認為是他做了那件事。上午在實驗室看到的證據還不能最後確定。
她低頭看著她的教女,孩子默不作聲地站在身材瘦削、滿頭白發的爺爺阿列克斯·卡特身邊。賈斯明心裏想著這位哈佛大學半退休的神學教授會怎樣解釋奧利維亞為何被槍擊。瑞典警方和聯邦調查局認為是某個反對基因學的激進主義分子企圖殺害湯姆。但是,盡管凶手的照片被拍了下來,他們並不真正清楚凶手是誰,也不清楚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幹。
不過,心理分析醫生對霍利的狀況感到欣慰。她並沒有忘記目擊母親被殺的恐怖,她幾乎從頭到尾都記得清清楚楚。在許多方面,她比任何人都有決心面對已發生的一切。賈斯明甚至不止一次地聽到小姑娘問湯姆他的感覺怎樣。霍利的狀況很好,還有她的勇氣使得賈斯明很生湯姆的氣。
賈斯明看著湯姆和其他人將奧利維亞的靈柩抬到墓穴邊,她的雙眼一直在他的臉上搜索。她越深入地觀察他的藍眼睛,越覺得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的不是悲傷,而是恐懼,或者是近似恐懼的某種東西。每次湯姆看一眼女兒,賈斯明就進一步確信自己上午在實驗室看到的東西確實是他所為。
這件事一定和瑞典醫生在給奧利維亞做檢查時發現的腦腫瘤有關。即使凶手的子彈沒有殺死她,這個腫瘤遲早也會要了她的命的。大約三十年前,湯姆的母親死於類似的腫瘤。賈斯明了解這件事。不用做心理分析就能知道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湯姆將自己超常的智力用於研究治療這種疾病。他不僅比同行早兩年成為約翰斯·霍普金斯醫院的合格外科醫生,而且比大多數人取得高中畢業還輕松地完成了哈佛大學的遺傳學博士學位。盡管如此,也不能因為他的母親和妻子有過同樣的腫瘤,就有理由對霍利做全部基因掃描。
湯姆離開靈柩時,賈斯明回想起在斯坦福讀大學三年級的情形。離現在已經十二年多了。她一直認為自己很聰明,直到有一天她聽了醫學博士湯姆·卡特的講座。湯姆那時剛三十歲出頭,已經是遺傳學領域有影響的人物。他認為今後治療癌症和遺傳疾病的有效方法是基因療法。當時,他的天才公司專門從事基因療法的試驗,並且開發經過遺傳工程處理的蛋白質,如重組白細胞介素和生長荷爾蒙。公司相對來說比較小,但在規模和知名度方面都在增長。
湯姆在斯坦福做的講座題目是《計算機在破譯人類基因組方面的應用》。賈斯明記得這位頭發蓬亂的瘦高個起身講話時,她忍不住要笑。但當他開始講到他的設想時,她就不再想笑了。他設想將電腦與顯微鏡結合起來,可以從單獨一個細胞中儲存的基因解讀出一個人的全部基因組。他所說的那種儀器能夠從單個毛囊解譯出一個人所有的幾萬個基因。湯姆·卡特的雄心是要解譯出人類的軟件。當時賈斯明就意識到她必須與他合作,成為他設想的一部分。
三年多以前,他們將設想變成了現實,創制出基因檢查儀。但現在一想到湯姆要把它用於自己完全健康的八歲孩子身上,賈斯明就不禁怒火中燒。不管他有什麼樣的理由,也不管他有多聰明,湯姆·卡特有時候真是愚蠢之至。湯姆一瘸一拐地離開靈柩,來到他們身邊,站在阿列克斯和霍利之問。牧師開始祈禱時,湯姆彎下身拉住霍利的手。
賈斯明試圖與湯姆的目光相遇,但他只是看著前方的墓穴。賈斯明心想,還來得及阻止他。即使他已經做完了掃描,她還能夠阻止他看結果。
湯姆完全沒有注意到賈斯明在朝他瞪眼,也沒聽到墓穴那頭的牧帥說了些什麼。他一心只想著奧利維亞,還有他自己的內疚。
與奧利維亞相識並娶她為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運,他覺得自己不配這樣的幸運。他一直對女性毫無了解,認為她們雖然可愛卻令人心慌意亂,妨礙工作。他到現在也搞不懂自己什麼地方吸引了以前的幾個女朋友。她們都很聰明,很漂亮,而且他從未追求過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而她們卻像對待問題孩子一樣接受了他,相信用足夠的愛和溫情,會使他成為她們合適的先生。但最終她們全都放棄了對他的努力。
可是他對於這位金發的奧利維亞·簡·馬洛裏的感覺卻完全不同。當早慧的賈斯明·華盛頓將湯姆介紹給她的室友時,他突然理解了詩人所說的一見鐘情。他的反應可以做臨床描述:手心出汗,心跳加速,食欲減退,注意力不集中。辨別這些症狀對他來說不成問題,但這種病及其原因卻是超感覺的,而不是用科學方法可以解決的。在墜入情網的那一刻,奧利維亞對於他來說就像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麼重要。從那一刻起,他熱烈地追求她。那分熱情除了工作以外他是從未有過的。八個月以後在巴黎,她接受了他的求婚,讓他喜出望外。他本不會跳舞,但那晚在蒙馬特爾他忘了這點,他倆跳舞直到天明。
現在她死了。他仍然不能相信。昨天下午他還在比肯山自己家裏的暖房裏。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間房。他走了進去,期待著她在裏面讀書,或是在侍弄她的花草。他的意識裏還是覺得她總會在家裏,永遠在他隔壁的房間裏。
他感覺到霍利的小手緊捏了一下他的手。他低下頭只見她眼睛睜得大大地瞪著自己。她拼命忍著不哭出來,湯姆覺得要不是自己已經欲哭無淚,就會替她哭出聲來了。
他彎下腰會抱緊她。想把她的痛苦從她的身體內擠出去。
「爸爸,我想媽媽,」她抽泣著說,「要是那個壞蛋沒把她殺死多好啊。」
「我也這麼想,霍利。我也這麼想。不過她現在安全了。事情會好的。」他在她耳邊輕聲地安慰說。其實他看不出事情怎樣才能再好起來。他希望自己能替霍利承擔她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則太深,深得無法觸及。他似乎已經感覺麻木了,甚至都無法喚起對凶手的憤怒。
他有的只是負罪感。他為傑克的救命之恩向他道謝時,兩人都轉過身去,避免目光相遇;他們都明白傑克的快速反應不單單救了湯姆,同時也害了奧利維亞。湯姆將身體重心壓在那條傷腿上,此刻他歡迎身體上的痛楚。那些子彈都打進奧利維亞的身體裏時,有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腿。
他的負罪感還不止這些。他想起了母親的死,想起了面對母親的死他是那樣無能為力。後來,知道了奧利維亞腦內有腫瘤以後,他又增添了新的負罪感。他本能地再次擁抱霍利。另一批緩慢的、無聲的子彈是否已經射出?這些子彈是否會再次錯過他而找到一個更加易受傷害的目標?
他一定得知道。
第4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