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如蘭把玩著自己的左手手掌,仿佛突然在上面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她脖頸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伊如蘭,保羅問,你還堅持認為你父親手下那惟一一個軍團只不過是擺設而已嗎?
他能用一個軍團做什麼?她問。眼睛眯成一條縫瞪著他。
能用這個軍團讓自己送命。加妮說。
保羅點點頭,為此受到譴責的當然又是我。
我認識一些聖戰指揮官。阿麗亞說,聽到這個消息,他們肯定會立即采取行動。
可那不過是他的治安部隊而已!伊如蘭反駁道。
那麼他們就沒有必要演習登陸戰術。保羅說,我建議你在下一張給你父親的便條裏坦率而直接地談談我的意見,叫他安分守己。
她低下頭,是,陛下。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如果我父親真的出了什麼事,你的反對者會把他塑造成為一個烈士的。
嗯,保羅說,沒有我的命令,我妹妹不會把消息透露給那些指揮官。
攻擊我父親有很大風險,不一定是軍事上的風險。伊如蘭說,人們已經開始懷念他統治下的皇朝了。
你越扯越遠了。加妮說,話音裏一股弗瑞曼人的殺氣。
夠了!保羅命令道。
他掂量著伊如蘭的話,想著人民中間產生的懷舊情緒。是啊,她的話確實道出了某種真相。伊如蘭再一次證明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比吉斯特姐妹會送來了正式請求。史帝加邊說邊遞上另一個文件夾,她們希望商討一下您的血脈延續問題。
加妮斜睨著那份文件,仿佛裏面暗藏著致命的詭計。
照往常一樣搪塞過去。保羅說。
我們非得這樣嗎?伊如蘭請求道。
也許應該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加妮說。
保羅堅決地搖搖頭。她們不知道,他不打算做出這種妥協,至少現在沒有這種打算。
可加妮繼續說了下去,我到我的出生地泰布穴地的祈禱牆祈禱過,她說,也去看過醫生。我還跪在沙漠裏,把我的想法說給沙地深處的夏胡露。可是,她無奈地聳聳肩,沒有任何用處。
科學和迷信,兩者都辜負了她,保羅想。我是不是也辜負了她?我畢竟沒有告訴她為亞崔迪家族帶來子嗣意味著什麼。他抬起頭,發現阿麗亞眼裏流露出憐憫。妹妹的這種表情使他煩亂不堪,她是否同樣看到了那可怕的未來?
陛下應該知道,沒有繼承人對帝國來說多麼危險。伊如蘭說,聲音帶著比吉斯特式的圓滑和說服力,這些事討論起來很困難,可必須把它公開。皇帝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是這個帝國的領導者。如果他沒有繼承人而死去,臣子為爭奪皇位的殘殺就會接踵而至。您熱愛您的人民,難道忍心發生這樣的蕭牆之禍?
保羅離開長桌,踱到露台窗戶邊。微風慢慢吹散了城市那邊升起的嫋嫋炊煙。天空逐漸變暗,成了銀藍色。滿是灰塵的夜幕從屏蔽牆上落下,光線於是更加黯淡。他凝視著南面那堵峭壁,正是它保護著北面的領地免受風沙侵襲。他心想,自己心境寧靜的時候為什麼沒注意到這個屏障。
與會者坐在他身後,靜靜地等著。他們知道,他離震怒只差一步。
保羅只覺得時間在體內來回沖撞,過去、未來和現在攪成一團。他極力鎮定下來,澄澈寧靜,平衡諸般要素。只有平衡各方,才能構建一個全新的未來。
還是放手不管了吧放手放手,他想。如果我帶上加妮,只帶上她,和她一塊兒離開這裏,到圖拜星上找一個藏身之處躲起來,會怎麼樣呢?但他的名字仍會留下來,聖戰將找到一個新的、更可怕的支撐點,他也會因此遭到譴責。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惟恐在追求新目標時喪失自己原有的、最為寶貴的東西,惟恐宇宙因為自己最輕微的一聲細語而徹底崩塌,成為一堆他再也無從著手的碎片。
下面,一大群朝聖的香客們擠在廣場上,綠白相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他們在阿拉肯衛兵的後面走來走去,像一條無頭無尾的蟒蛇。保羅想起來了,自己的接見大廳此刻肯定也擠滿了這樣的香客。香客!他們拋妻別子的朝聖活動成了帝國的一項讓人不舒服的財源。朝聖者的宗教腳步遍及太空,他們不斷擁來,擁來,擁來。
我是怎麼發動這場運動的?他問自己。
當然,煽起這場運動的是宗教。它一直潛伏在人類的遺傳基因裏,辛苦掙紮了許多世紀才盼到了這短暫爆發的一瞬。
在深藏內心的宗教本能的驅使下,人們來了,來尋找精神的複活。朝聖在這兒到達終點阿拉吉斯,重生之地,死亡之地。
那個狡滑的老弗瑞曼人說,從這些香客身上能擠出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