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來了。幽靈開口了。侏儒朝旁邊讓開一步,舉動中沒有絲毫敬畏,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請進!請進!
保羅猶豫了。幻象中沒有侏儒,除此之外所有東西都和他的預知幻象完全相同。幻象中的偏差無關宏旨,並不影響向無盡未來延伸的幻象主體的真實性。正是這些偏差才給了他勇氣,使他心存希望。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上空。他的月亮從重重陰影中飄了出來,像一顆閃亮的乳白色珍珠。這個月亮糾纏著他,使他惶惑不已。它到底是怎樣墜落的呢?
請進。侏儒再次邀請道。
保羅進去了,只聽身後的房門砰的一聲,在防止水汽外泄的密封槽中鎖定。侏儒在他前面帶路,大腳板啪噠啪噠踩在地板上。他打開一道精巧的格柵門,走進蓋有屋頂的院子,手一指,他們等著您,陛下。
陛下,保羅想。就是說,他知道我是誰。
沒等保羅仔細琢磨這個新發現,侏儒已經從旁邊的一條走廊溜走了。希望在保羅心中翻卷著,像一陣狂亂的風。他走過院子。這是一個晦暗陰沉的地方,一股讓人沮喪的惡心氣味。這個院子的氛圍讓他有些畏縮。兩害相權取其輕同樣是一種失敗嗎?他沒有把握。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多遠?
光線從遠端牆上一道窄門射了出來。有人在暗中觀察著他,他強壓下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不理會那股難聞而不祥的味道,走進門洞,來到一個小房間。以弗瑞曼人的標准,這個地方簡直沒什麼裝飾,只在兩面牆上掛著慢帳。一個男人面對門坐在一個深紅色的軟墊上。左邊一道門後毫無裝飾的牆上晃動著一個女人的身影。
幻象攫住了保羅。未來正是沿著這條道路發展的。可幻象中為什麼沒有出現那個侏儒?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偏差?
一瞥之下,感官已將整個房間的情況探查得一清二楚。這地方雖然陳設簡單,收拾得卻十分認真。一面牆上的掛鉤和支架表明那裏曾經懸掛著幔帳。保羅知道,香客們肯為真正的弗瑞曼手工制品支付高昂的價錢。富有的香客把沙漠掛毯視為珍寶,作為朝聖的紀念。
禿牆上新刷的石膏白灰仿佛在指控保羅的罪行。剩下兩面牆壁掛著破爛的慢帳,進一步增強了他的負罪感。
他右側的牆邊放著一具狹窄的架子,上面擺了一排肖像,大多數是留著胡子的弗瑞曼人,有的穿著蒸餾服,掛著儲水管,有的穿著帝國軍服,背景是奇異的外星世界。最常見的景色是大海。
坐在軟墊上的弗瑞曼人清了清喉嚨,保羅回過頭來看著他。這人就是奧塞姆,和他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精瘦的脖子像鳥頸般細長,顯得過分虛弱,難以支撐那顆碩大的頭顱;兩邊臉極不對稱,被毀了容橫七豎八的疤痕蛛網般分布在左邊臉頰上,另一邊臉上的皮膚卻完好無損;下垂而潮濕的眼睛流露出誠懇的眼神,是一雙弗瑞曼人藍中透藍的眼睛。一只小錨般的大鼻子把臉分成了兩半。
奧塞姆的軟墊放在一張褐色地毯中央。地毯已經很舊了,露出許多栗色和金色線頭。軟墊上滿是磨損的斑點和補丁,可是墊子周圍的每一小塊金屬都被打磨得鋥亮肖像架,書架邊框和支架,以及右邊一個低矮方桌的基座,等等。
保羅朝奧塞姆完好的那半邊臉點點頭,說:很高興見到你,還有你的住所。這是老朋友及穴地夥伴見面時通常的問候語。
又見到你了,友索。
說出保羅部落名字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的顫音。毀容的那半邊臉上,呆滯下垂的眼睛從羊皮紙般幹澀的皮膚和疤痕中抬起來。這半邊臉上殘留著灰色的胡茬,下巴上掛著粗糙的皮屑。說話的時候,奧塞姆的嘴巴扭動著,露出嘴裏銀色的金屬假牙。
穆哈迪永遠不會對弗瑞曼敢死隊員的呼喚置之不理。保羅說。
藏在門洞陰影裏的女人動了一下,說:史帝加倒是這麼誇口來著。
她走到了光線下。她的長相與那個變臉者假扮過的麗卡娜十分相像。保羅想起來了,奧塞姆娶的是姐妹倆。她長著灰色的頭發,巫婆般尖利的鼻子,食指和拇指上像織布工人一樣結滿老繭。在穴地的日子,一個弗瑞曼女人會非常驕傲地展示自己手上的勞動痕跡。可現在,當她發現保羅盯著自己的手時,卻很快把它縮進自己淡藍色的長袍下。
保羅記起了她的名字,杜麗。可讓他吃驚的是,他記起的是還是個孩子時的她,而不是出現在他幻象中的此時的她。這是因為她聲音裏的那種怨天尤人的調子,保羅告訴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時,她就喜歡抱怨。
你們在這裏見到了我。保羅說,如果史帝加不同意的話,我能來這兒嗎?他轉身對著奧塞姆,我身上有你的水債,奧塞姆。命令我吧。
這是弗瑞曼穴地中兄弟間直截了當的對話方式。
奧塞姆虛弱地點點頭,這個動作顯然讓他纖細的脖子有些難以承受。他抬起帶著優裕生活標志的左手,指著自己被毀掉的那半邊臉,我在塔拉赫爾星染上了裂皮病,友索。他喘息著說,就在勝利之後,當我們所有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停了下來。
部族的人很快就要來收他身體裏的水了。杜麗說。她走近奧塞姆,把一個枕頭靠在他身後,扶住他的肩頭,直到咳嗽過去。保羅發現,她還不是很老,可嘴邊卻完全是絕望的表情,眼睛裏飽含痛苦。
我會替他請些醫生來。保羅說。
杜麗回過頭,單手叉腰,我們有醫生,和您的醫生一樣好。她下意識地朝左邊光禿禿的牆上瞥了一眼。
好醫生是非常昂貴的,保羅想。
他覺得焦躁不安。幻象緊緊壓迫著他的腦海,但他仍舊意識到了幻象與現實之間的細微偏差。他該如何利用這些偏差?未來像一團亂麻,化為現實時總是會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但還沒有實現的未來卻仍舊是老樣子,理不出個頭緒,讓人沮喪不已。未來在這間屋子裏漸漸成形,但他卻明確地意識到,如果他試圖打破正在這裏形成的模式,未來將轉變成可怕的暴力。意識到這一點,保羅驚恐不已。未來向現實的流動看似不緊不慢,迂緩溫和,但其中卻蘊藏著無法遏止的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大聲說。
在這種時刻,奧塞姆難道不能要求一個朋友站在他的身邊嗎?杜麗問,難道一個弗瑞曼敢死隊員非把他的遺體交給陌生人處置不可嗎?
我們是泰布穴地的戰友,保羅提醒自己,她有權斥責我所表現出來的冷漠無情。
我願意盡我所能。保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