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嚇了你一跳。」陌生人頗有風度地咧嘴一笑,「說實話,咱們實在忍不住想看看,當你以為城市已經空無一人的時候,卻突然聽見有人說話,你會做出什麼反應?」
陌生人以這麼一句幽默的話表明自己確實是人類,但是這句話帶來的問題比它的回答還要多:「你說『咱們』指的是誰?」道格拉斯不動聲色地問道。
陌生人做了個鬼臉:「又一次抱歉,恐怕『咱們』指的就是我自己。我的名字叫漢森。」他伸出一只寬大結實的手掌,手背上長著卷曲的淡黃色汗毛。
道格拉斯握住那只結實、溫暖而幹燥的手:「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他一邊打量著漢森,一邊問道。漢森的個頭和他差不多,不過肩膀還要寬一些,年紀大約比他大10歲。
漢森那兩道被黝黑的皮膚襯得發白的眉毛表情豐富地挑了幾下:「十分明顯嘛。」他輕松地答道,「對這個城市你還能有什麼想法?實際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啊!」
道格拉斯猶豫著,他要問的問題實在太多,都不知道下面該問哪一個才好,而漢森的回答又令他感到非常不滿意。
「哎,」漢森帶著歉意說道,「你要想知道一大堆東西吧——城市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怎麼碰巧知道你的名字?人們都上哪兒去了?諸如此類。咱們何不慢慢逛到委員會大廈去,舒舒服服地坐下來,讓委員會把你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你,好不好?」
「不好。」道格拉斯冷冷地說道,「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
「抽煙不?」漢森遞過一只金屬盒子,盒裏裝滿了卷著東西的紙棍。「不過——你在金星上不會養成這種習慣,金星上沒有多餘的氧氣。對嗎?這些香煙可不是普通香煙,這裏面摻了人造生物堿,它能讓你精神煥發,又不會刺激肺部。不想因為致癌物質而縮短壽命?這香煙可和海洛因一樣容易上癮。」他用兩個手指夾了一根香煙吸起來,香煙頂端冒出火光,開始燃燒,卷曲的煙霧從他鼻孔裏嫋嫋噴出。「咱們走吧!」
「等一下,我正要問這台櫃台機器人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它得直截了當地做出回答。」
「一針見血!」漢森大笑,「不過,這只是一台簡單的機器人,你從它那兒得到的答案,恐怕同樣不會讓你滿意。」
「你所說的永久居住是什麼意思?」道格拉斯再次問道。
「永久居住的意思,」櫃台機器人機械地答道,「就是永久居住。」
漢森拍拍道格拉斯的肩膀,「沒錯吧?這台櫃台機器人是用來接受住宿登記的,它沒有自我解釋的功能。自我解釋對咱們自己來說都不會太容易,對不對?」
「也許是吧。」道格拉斯不得不承認。
漢森踏上自動滑行道,滑行道掉轉方向,將他向街道送去。
道格拉斯警覺地跟在他後面。
「這邊走。」漢森快活地說了一聲,轉過最近的一個街角,走下一段寬闊的已經磨損的大理石台階。頭頂上有幾個字在熠熠生輝:「快樂之旅隧道,開往市區」。
漢森往一扇旋轉式柵門裏投了幾枚硬幣,推開門走了進去。
「你還付錢?」道格拉斯跟上來問道。
「當然嘍,不付錢是缺乏道德的,對嗎?當整個社會都依賴於你的時候,你怎麼能不遵守道德准則呢?」他跳上一架自動扶梯,扶梯把他們向下送到了一個寬闊的站台上,站台兩邊都是自動滑行道。「在這邊。」漢森愉快地說著,身手敏捷地向左邊跳去。
道格拉斯跟在他後面,在地底下他覺得自在多了。他努力抗拒著這種虛假的安全感。
與自動滑行道平行的是一列移動著的望不到頭的小型雙座車廂,其中一個座位面向前方。漢森跨進一個車廂,道格拉斯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一切都照常運轉。」道格拉斯說道,「店裏准備好了食品,龍頭裏放得出飲料,運輸系統也運作如常,一切都萬事俱備,只是沒有人。」
「對。」漢森表示同意,一條灰白的眉毛翹了起來。「真可惜,是嗎?忠誠的老機器人為主人預備好了一切,而主人卻已蹤影不見,就像《古老的機器盤子》裏寫的那樣,還有諸如此類的東西。」
「或者說,就像有人臨走的時候忘了關上水龍頭。」道格拉斯說道。
「說得沒錯。現在你最好系上安全帶吧。」
漢森一邊說著,一邊就動手把自己的安全帶牢牢地系好了。道格拉斯掃視一眼光滑鋥亮的隧道壁,聳聳肩膀把安全帶縛在了腿上。這些車廂都以低於100千米的時速運行,這個速度並不危險。車廂都是連在一起的,所以它們只能以這個速度行駛,除非那一列長得望不到頭的車廂全都提高速度。
「喝點什麼?」漢森指了指車廂前部的一排自動售貨機問道,「各種類乙醇應有盡有,當然是人造的,不過這年頭什麼東西不是人造的呢?要不就來一針新海洛因吧,它能讓你精神集中,感覺敏銳。」
「謝謝。」道格拉斯冷冷說道,「我看還是我自己來集中精神為妙。你剛才那些話似乎證明了我的推測,這裏已經不再有人了。」
「說對了。」漢森表示同意,「不過你這話還不十分確切,人都還在呢——只不過他們不出來活動罷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道格拉斯費了好大勁才忍住自己的沖動,沒把漢森臉上頑皮的笑容揍回他那可惡的喉嚨裏去。「因此一切東西都繼續自動運轉,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