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飛船一直在減速。我詳細研究了各種數據,發現我和這艘飛船將成為木星的衛星。知道了這事以後,我象一位身患不治的病人了解了真相一樣,心情出奇地平靜。飛船上的食品很充足,水的循環系統也很好用,氧氣也不缺。我於是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走向墳墓。
又過了將近一年,我到了木星,並如我所願,真的成了一顆衛星,朱比特的侍臣。我不知道他對我是否滿意。
(他又停了下來,臉上全是汗珠。)
在此期間,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那就是我總是無法完全地集中精力,總是被某些記憶中的幻象所幹擾。開始我以為這是那迷幻劑的副作用,就停服了幾天。可藥理反應大得嚇人。我經常毫無道理地昏迷,而且那種心猿意馬的情形並沒減輕。後來我又吸上了。
漸漸地我發現了「重生」的偉大之處。它的價值並不在於讓你有充足的時間與精力研究科學。不,不在此處。它最重要的作用是使你能認清自己。
科學是可以積累的。你一生下來,科學就已經存在了,你要做的只是繼承下來,再添磚加瓦而已。無論你做了多少,科學本身總會前進的。
而一個人要認清自己,卻是從零開始的。沒有人能告訴你一個「正確」的道理。別相信那些哲學家的話,他們只是在那兒高談闊論,你會一會兒同意這個,一會兒贊成那個,等到你開始有點明白的時候,大限已到。於是你便撒手人寰,帶著那未成形的嬰兒一起消失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科技如此發達,可我們仍然無法共處。大家互相猜疑,你爭我奪,以至刀兵相見。但如果人類的壽命延長了一倍,會對這世界有什麼看法呢?嬰兒能順利地產下嗎?
想到這一點,我把天文學扔到了一邊,開始回憶我的一生。我不斷地回憶,盡力挖掘每個記憶的角落,那些面容,聲音,氣味,手感,那些故事。我把它們分門別類,仔細分析,希望能發現真正唯一的真理。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他咳嗽著,喘不過氣來。她撫慰著他,使他逐漸平靜下來。我失敗了,他對她說。)
我什麼東西也沒找到。幾年過去了,我那「偉大」的研究陷於停頓。缺了什麼,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沒考慮進去。我整日在這窗前看著這星空。木星的那大紅斑也看著我,它象只眼睛,對不對?
(對。她眼中含著淚花。)
一天,有顆小行星從飛船邊掠過,嚇了我一跳。我看到它慢慢旋轉著,閃著光,慢慢地飛遠。那景象幾乎使我落下淚來。你能體會嗎?不,你不會的,你們所有的人都不能體會:那種面對造物的無可奈何。你們已被那些人類的奇跡迷住了。你們藐視宇宙,自視強大。可你們只不過是……我無法比喻,你們在宇宙眼中,可以看作不存在!
(他又一次喘不過氣來,憤怒使他的臉脹得通紅。)
那小行星的運氣很糟,它被木星的引力粗暴地拉了過去,向那風暴的世界直墜下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它一點點下降。它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耀眼的木星表面。我知道它還在下降,但看不見。過了一會兒,在那個方向出現了一團明亮的閃光。它在木星的高層大氣中翻滾,燃燒,爆炸,直至最後與它們溶為一體。
我為這美麗而殘酷的景象驚呆了。在那死亡的光芒照耀下,我如同古代的禪師一般悟了。
在飛船內,在外面的茫茫太空中,在我渾身的每個細胞裏,都蕩漾著一種沉靜的激流。我沐浴在溫柔的光芒裏。這種溫柔,這種使人落淚的放松,我從未體驗過。它使你完全溶解掉。它比死還虛無,比岩石還實在。我笑了,臉上掛著淚珠。
他的淚水在她身上流淌。他們都沉默著,誰也不肯打破這靜默。窗外是無盡的星空。
這是我最後的淚水,他說,我就要死了。
聽了這話,她也哭了。你怎麼會死?
我不知道,他勉強微笑了一下,也許是藥物的問題,也許是LSD毀了我,也許……他猶豫著,我的生命已經完成了。
她緊摟著他,失聲痛哭。象所有的女人一樣,她不願他死。他應該活著,他必須活著。
他對她笑。我能感到生命正在飄走。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我一直在迅速衰老。你看,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心跳聲多麼蒼老。盡管我恢複了青春,可難免一死。誰都不能避免。我們一生下來就是為了走向死亡。只有它,只有死亡,才能使生命美麗無比。
她還在哭。
他輕撫著她的臉。你愛我嗎?
她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感到悲傷。
我曾經聽到過夏夜的聲音,他說,就象是無數人在遙遠的空中大笑。也許在以前,在沒有人類,沒有生命,甚至沒有這麼多星星的時候,他們就在那高不可測的天上笑著。
他口中忽然湧出鮮血,被嗆得咳嗽起來。她瘋了似的摟住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的身體真暖和,他的聲音又弱又低。知道嗎?那顆小行星墜毀的時候,我忘記了所有的東西,所有的定理和公式。我被迷住了。那時我才發現,我一生所追求的東西在這一生中被忽略了。
別說話,靜靜地休息會兒。她試圖安慰他。
讓我看著星星。他請求道。
第12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