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綠洲上空一次次升起又落下。小姑娘在夜間哭泣的次數越來越少。然而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經常大聲笑個沒完,不再要我分享她烤好的食物,也不再爬到樹上向我身上扔果核了。她變了。
生活也變了,沒有了笑聲,少了一個人,我的空閑時間變多了。可她卻不像從前那樣纏著我要下棋了,我只得主動去找她玩。我發現下各種棋我都不能老是不讓她贏,於是我就故意輸給她。開頭她果然高興了一陣,但玩了幾次就沒興致了。於是我發現老是讓她贏也不行。所以我就贏幾次、輸幾次,輸輸贏贏,盡全力讓她的笑聲恢複起來。盡管我竭盡全力,可效果大不如前。人類太複雜了,我掌握不了分寸。
盡管缺乏笑聲,可我們的生活仍然一天天在這綠洲裏繼續。我已明白生活不可能回複到從前那樣了,於是我接受了這些變化。
然而另一個變化悄悄出現了。我發現她在一點點長高,體形越來越接近她的母親。她經常在太陽落山之前脫掉衣服到水池中遊泳,當她盡興後上岸來用她母親的梳子整理頭發時,落日的光芒照在她閃亮的身體上,這情景與從前她母親遊完泳時幾乎完全一樣。我認為可以和她探討探討她母親臨終前的那個指令了。
「再過八百六十六天,我就要帶你離開這沙漠,到外面的世界去給你找個丈夫了,這是你母親要我發誓做到的。」我對她說。
「丈夫?」她歪著頭看著我。
「就是你未來的孩子的父親。」我向她解釋。
她終於笑出了聲。「丈夫‧……讓我想想吧。」她說完格格直笑,竟笑得喘不過氣來,她已經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這天夜裏,我像從前一樣站在帳篷外守護著她。這一夜月光亮極了,地面上樹影清晰可見。
我聽見身後的響動,轉身一看她已走了出來。她走到水池邊坐下。「你也坐到這兒來吧。」她招呼我。
於是我坐到她身邊,水池之中也有一輪明月。「你怎麼還不睡覺?」我問她。
「我在想……」她說。
「在想什麼?」見她半天不往下說我就問。
「你打算給我找個什麼樣的丈夫?」她沒回答提問反而問我。
「你媽媽說,他得真心誠意地愛你。」
「可我覺得,首先得我愛他才行。」她往水池中扔了塊石子,打碎了那輪明月。
「那什麼樣的人你才會愛呢?」這問題我可得好好弄清楚。
「我想,首先他得好看才行吧。」她歪著頭望著我說。
我不知道好看是個什麼概念,於是我就在她的描述下以我記憶庫中的全部形象為參考用手指在沙地上描畫男人的面部形象。
「不好看。」她用腳抹去沙上的形象。
於是我又畫了一個。
「還是不好看。」她的腳一揮又否定了。
就這麼我陪著呵欠連連的她展望她的未來,她卻倚著我的肩膀睡著了。我小心地將她抱起來走進帳篷,輕輕將她放到床上,為她蓋好氈毯。「不好看……」她迷迷糊糊地說。
我退出帳篷,繼續在我腦中按她的要求描繪她未來丈夫的形象。
我每天依舊提水澆灌植物,采摘果實,捕捉小動物,將她侍候得每餐之後直打飽嗝,還陪她玩……綠洲外面黃沙天天隨風起舞,而我們在平靜中等待離去之日的來臨。她越來越喜歡遙望遠方,然後總要大聲問我還剩下幾天‧我馬上准確地告訴她。
就在還剩三百九十二天時,一切全落空了,她病倒了。
我最不願發生的事就是她生病,因為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每回她身體不適,我都認為我的使命受到了威脅,這一回,大病終於落在了她身上。確實是大病,她的情況很不好。她已不能起床,經常抽搐抖動,體溫在四十度上下浮動,面部、頸部和上胸部皮膚發紅,雙眼充血,有些部位的皮膚上出現了小血點。我認為她的情況很危險,但我不知該做些什麼,我甚至不明白她是怎麼染上這病的。我只能依她的指示為她服務:她渴了,我為她端水;她想吃點什麼,我就為她弄來;她冷了或熱了,我就采取相應的措施。我只能做這些事了。
她的情況越來越壞,已經開始咯血了,陷入譫妄狀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大聲喊著彼此間毫無邏輯聯系的話語。我認為她的主要內部髒器的功能正在慢慢衰竭下去,如果形勢得不到逆轉,我認為她將會死去。然而我無能為力,她就在我的身邊一點點走向死亡。我認為我很可能又將經歷一次失敗。
她臥床不起的第七天下午,她是清醒的,她將我叫到了身邊。「我是不是會死?」她笑了一下,艱難地說。
「有這個可能。」我說。
她又笑了,但眼淚卻流了出來:「我還沒見到我的丈夫呢。」
「我也很遺憾。」主電腦為我選擇了這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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