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我不想死。」她哭著說。
這一次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只好看著她哭泣。
六分鐘之後她抬起頭對我說:「我要你說你愛我。」
「你愛我。」我說。
她笑了:「不……說『我愛你』。」
「我愛你。」我說。
「我好看嗎?」她問。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我不知道「好看」是個什麼概念,於是電腦隨機選擇了一個答案:「好看。」她再一次笑了:「那吻吻我吧。」
我見過她親吻她母親的臉頰,於是我照那樣子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謝謝。」她輕聲說。
「我死後,你要想著我。」她說。
「具體我該怎麼做?」我問她。
「就是回憶從前和我度過的時光,只要一想到這邊還有人惦念著我,我在那邊就不會傷心了。」她說。
「可我不是人。」我說。
她微微搖了搖頭:「這不重要……你能做到嗎?」
「完全可以。」我說。
「這我就放心了,我的愛人。」她說。
「什麼是『愛人』?」我問。
她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八十七個小時後,她死了。
我在她母親的墳墓邊挖了個深坑,把她埋了。然後我站在這新墳旁,按她的要求從記憶庫中調出和她共同生活的記錄,於是我又看見了她,聽見了她的歡笑和果核打在我身上的聲音。
我結束回憶之時,已是五十八個小時之後,在已開始落山的太陽的光芒下,我看見不久前開辟的一片瓜地裏的瓜苗已開始枯萎。我認為這綠洲將會萎縮下去,直到恢複到從前無人到此時的模樣。多少個日夜我工作不息,綠洲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可要不了幾天,我的努力便將土崩瓦解,我不會再工作下去了,因為這裏已無人存在。我全力工作讓人類生活得盡可能幸福,可到頭來死亡卻輕易地抹去了一切。植物也好,人類也好,都是那麼的脆弱,我認為我已盡了全力,可她們仍然全都死了,最終留給我一個失敗的結局。是不是我的使命根本就無法完成‧它是不是一個錯誤‧這些問題令我陷於混亂之中,於是主電腦擱置了這些問題,於是我又回到了使命上來,我仍然要去尋找人類,仍然要去履行使命。
我選了一個方向昂首闊步向前邁進,我要走出這沙漠,到有人的地方去。我曾答應一個女人離去之時將帶著另一個女人離去,但現在我只能自己孤單單離去。原諒我吧……主電腦為我選擇了這麼一句話。
走了一陣我回頭望去,綠洲依稀可見,它上空的晚霞紅得像水邊那堆天天傍晚便燃起的篝火一樣。我繼續前行。
我再次回頭時,綠洲已看不見了,晚霞也暗淡了下去。於是我不再回頭,穩步向前走去。
我體內的平衡系統早已適應了腳下的硬實地面,我的視頻光感受器也早已習慣了這片綠光朦朧的大地,我認為我已走出了沙漠,但我還是沒有看見人。然而我認為見到人只不過是時間的遲早問題,人類告訴我沙漠外有人,而我已走出了沙漠。
果不其然,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些人造物體。我提高視頻分辨率,初步認定那是一些高大的樓群。對照記憶庫中的資料,我認為那是一座城市。城市是人類的聚居之地,裏面應當有很多的人。我加快了速度。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我發現那些高樓均已殘破不堪,有的全身都是破洞,有的似乎失去了一些樓層。這是不是一座已然衰亡了的城市‧信息不足我尚不能下定論。
真是走運,沒過多久我就看見了人。這些人有男有女,在各樓之間進進出出,忙著些什麼,他們還沒看見我。我認為流浪結束了,又將有人給我發號施令了,我將和他們一起生活,為他們而工作。
等他們發現我時,他們立刻聚在了一起,向我張望。不一會兒,五個男人沖出人群向我跑過來,他們手中都端著很舊但擦拭得很幹淨的步槍和滑膛槍。
他們沖我大喊:「站住!」於是我站住了。他們馬上圍住我,用槍指著我。
我已經知道該向他們說些什麼了。「要我做些什麼?」經驗已使我確立了為人類而工作便是拯救人類這一邏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