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爾絕望地看著戈裏姆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道:「戈裏姆特,這樣好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可以不吃,但我還想活!理智要求我拒絕接受不合時宜的命令。我一個人吃總可以吧?我自己!」
戈裏姆特盯著阿米爾瀕於瘋狂的眼睛,許久一言不發,像在思考什麼。終於,他開口了:「阿米爾,如果活下去對你真的那麼重要的話,你就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吧,我撤消剛才的命令。但既然你已決定以『萊文』為食,那麼以後便不得再消耗普通食品。從此我以普通食品維持生命,你以『萊文』為食,怎麼樣?」
「同意。」
阿米爾一個人坐在大廳裏,四周靜得可怕。剛才戈裏姆特帶著所有的食品進了臥室,阿米爾已無退路,只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了。
阿米爾一動不動地坐著,靜候著饑餓的降臨。桌上放著一個碟子和一柄銳利的餐刀,過一會兒他將不得不生生地從「萊文」「身上」剜下一塊肉來。他不能切斷「萊文」和「牆壁」中人造神經網絡的聯系,也不能消除「萊文」內存中的應急反應程序,因為那樣的話,失去大腦的機體會因為整體機能喪失而停止一切活動,從而使整個考察站很快在火星風沙的侵蝕下分崩離析。這給了阿米爾很大的壓力,他的腹部一陣陣地發疼。雖說剛才他表現得心如鐵石,但那只是因為他是在和別人作鬥爭。那種鬥爭只要誰的意志堅定,誰就會贏,而他當時非常渴望贏。可現在他不得不和自己作戰,和自己的神志作戰,這回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想贏。可能基地對目前這種情況的發生早有預見,所以「萊文」是沒有感情程序的,保護考察隊員就是它衡量一切的標准,就算讓它自己選擇,它也會得出與阿米爾一個樣的結論。
然而阿米爾因此更加難受,這讓他覺得自己如同一個企圖以欺騙手段謀殺兒童的凶手。阿米爾站起身來,四處走個不停。一來為了鎮靜情緒,二來為了消耗自己的體力,讓自己早點感到饑餓。走了一會兒,他突生一念,啟動了內部監視系統,調出了戈裏姆特臥室內的情況。只見顯示屏上,戈裏姆特正在吃晚餐。飯菜仍是那麼簡單,他吃得仍是那麼慢,神色仍是那麼自如。阿米爾後悔了,他惱恨為什麼自己要承擔這可怕的壓力。
終於到了必須進食的地步了,阿米爾慢慢拿起了刀和碟子。從哪兒下刀呢?切割得有計劃,不能亂來。如果左一塊右一塊亂切,則很可能會導致「萊文」的整體功能徹底癱瘓,毀了整個考察站。阿米爾斟酌一會兒,選中了已經幾乎空了的貯藏室。他走進貯藏室,在一面牆壁前蹲下,慢慢舉起了餐刀。
一刹那間,阿米爾有些手軟。想當初剛上火星時,由於不適應火星的重力狀況,他跌過多少跟頭啊,正是這柔軟的牆壁使他不致於腦袋開花。阿米爾眼前一陣恍惚,在他記憶的深處,他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
在他念中學的時候,有一次上解剖演示課,老師當著學生的面活生生解剖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由於缺乏麻藥,老師決定用探針破壞免子的小腦。當探針刺入頭顱時,兔子拼命掙紮,老師厲聲喝令站在一邊的他幫助按住兔子。他照辦了。但是當熱乎乎的兔子軀體在他的手中癱軟下去後,他完全陷入了恍惚之中,老師講了些什麼他都沒聽進去。他只是想起上課前他撫摸那只小兔時,小兔子是那麼溫順、可愛,而現在小兔子那機靈活潑的紅眼珠逐漸暗淡,最終完全變成了灰色。心中的痛苦使他的臉扭曲了……
阿米爾的手一陣軟麻,餐刀啪的一聲跌落在地。
阿米爾深吸了一口氣,霍地站起身來,幾步跨到門前,揮起手臂向門板上砸去。一陣鑽心的劇痛。阿米爾鐵青著臉繼續揮動手臂,直到疼痛完全淹沒了軟麻的感覺。
阿米爾走回牆邊,伸手飛快地撿起餐刀,猛地刺進「牆」裏,然後向下使勁一拉。一陣皮開肉裂般的輕微響聲傳入阿米爾耳中,整條手臂立刻變得像不是自己的了,重新產生的軟麻感覺一直傳到了心裏。阿米爾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他咬緊牙關,把全身的力量傾注到握刀的右臂,使它繼續移動。
一塊巴掌大的「肉塊」總算切下來了。阿米爾把它盛在盤子裏,快步走到廚房,交給了自動烹調系統。究竟怎麼烹制?阿米爾想了一下,調出了煎制牛排的程序。
直到這時,阿米爾全身的肌肉才松弛下來,他也才注意到自己全身都濕透了。他跌坐到椅子裏,把頭仰在靠背上大口喘著氣。
過了約摸五分鐘,自動烹調系統的蜂鳴器響了,一碟熱氣騰騰的「牛排」呈上了餐桌。阿米爾強打精神站起,他發覺自己現在軟得像根面條。
阿米爾用刀叉撥弄著那塊「牛排」,好半天才切下了硬幣大的一塊,慢慢放進嘴裏。他的眉毛立刻擠到了一塊。這玩意畢竟不是牛排,火候也不夠,一股生腥味兒直沖腦門。阿米爾一把扔下刀叉,沖進衛生間不可遏止地嘔吐起來。
從衛生間出來後,阿米爾沒再進廚房,他走進自己的臥室一頭撲到床上,緊閉雙眼不再動彈了。
阿米爾醒來之後,覺得腦袋又疼又暈,全身像散了架一般一點力氣也沒有。稍微走上幾步,心裏就慌得厲害,不能不補充點營養了。阿米爾艱難地走進廚房,把目光移到了那碟「牛排」上。現在到了懸崖邊上了,吃就活,不吃就死。阿米爾狠了狠心,端起了盤子。
五分鐘後,一碟煎好的「碎牛排」擺上了桌。阿米爾怔怔地望著它,好一會兒才舉起了勺子。他閉上雙眼,盡量什麼也不想,大口咀嚼了起來。這一回煎制得都有些過火了,淡淡的焦糊味兒多少抑制住了心理上的異樣感覺。阿米爾每一勺只略略咀嚼幾下便匆匆咽下去,生怕又會引起胃部的不適。
沒過幾分鐘,一碟子「碎牛排」就全下了肚。阿米爾扔下勺子,盯著桌面呆呆地坐著,他在努力保持那種什麼也不想的虛空狀態。
突然,阿米爾感到胃部一陣痙攣,嘴裏清水直泛。他猛地站起來,像頭困獸似的四處走動。
他在與惡心感拼鬥。撐了一會兒,阿米爾覺得不行了,他沖進廚房,從調味劑櫥櫃中翻出一瓶辣味劑,仰頭喝了一大口,頓時涕泗交流。阿米爾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四五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肚子又感到饑餓了。阿米爾不得不又拿起了刀和碟子。
在此之前,阿米爾不停地在發狠。他不停地在回憶那些曾讓自己感到內疚的往事,而又竭力使自己相信當年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以消除那內疚的感覺。他要讓自己的心腸硬起來。
這一次切「肉」和煎制的過程順利多了。阿米爾如釋重負地想:總算熬過這一關了,盡管吃完之後還是翻胃想往外吐。
以後幾次切割和烹制更順利了,惡心感在逐漸消退,饑餓和疲乏感也隨之消失。阿米爾自信可以活下去了。他在整個考察站四處亂走,感到有勁無處使,想幹點什麼。
他又開啟了監視系統,想看看戈裏姆特怎麼樣了。畫面上,戈裏姆特在床上倒頭睡覺,桌上的盤碟幹淨得可以當鏡子用,牆角的食品堆已經減少了許多。看著戈裏姆特,阿米爾的心仿佛被踢了一腳,嘴裏又泛起清水。他急忙關掉了監視系統。
以後幾天裏阿米爾玩命地工作著,食不曾忘,寢卻幾乎廢了。每當他可以控制自己意識的時候,還能夠做到置恐懼於不顧;但一旦意識處於失控狀態時,恐懼就會變本加厲地從他心底湧出來。有一次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整個考察站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胃髒,飛射的胃酸把他溶蝕得面目全非……自此阿米爾減少了睡眠時間,但情況也沒好多少,有時偶一走神,恐懼就會盤踞心頭。
阿米爾拼死拼活地工作著,他要讓工作徹底占據自己的頭腦,不去想別的。然而幹著幹著,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每天他都觀測星空,搜尋著救援飛船的身影。可是他既盼望得救,卻又害怕見到其他的人,害怕回到文明社會中去。他無法肯定文明社會是否還會接納他,以「萊文」為食的行為已把恐懼深深植入了他的潛意識之中。他隱隱感到獸性在自己體內咆哮,為此愈益驚恐,不過還能勉強維持心理平衡,每天的「牛排」還都咽得下去。
一天午餐的時候,平衡終於被打破了。當時阿米爾像往常一樣在儲藏室的牆壁前蹲下來,切割之前他看了一眼那堵牆。頓時,他嚇得跌坐在地上。原來這些天他無意中把牆洞切成了一個圓形,經「萊文」的自我修複後,這個圓形顯得甚為完美,只是內層灰白色的角質層還裸露著,讓阿米爾一下子聯想到了當年那只小兔子死後的眼睛。
阿米爾倉皇逃離了儲藏室,他另選一間房子切了塊矩形的「肉塊」下來,送到廚房。「別想打垮我!」阿米爾狠狠地說,然後把一碟「碎肉」使勁咀嚼後全吞了下去。
吃完後只一分鐘,他就吐了。吐完,他萬分沮喪地癱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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