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望著「窗簾」上那些細小的孔洞一個個向後掠去,此刻我的大腦才得到了放松。猛地我這才意識到,我此行的目的是要去殺人!是的,我只能殺死他,除此之外我不可能阻止他。我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體力上無法與正值青春年少的他對抗,我只有依仗突然性,趁他毫無防備之際一擊成功。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從哪裏來‧他的父母雙親都還健在嗎‧他有兄弟姐妹嗎‧他是否曾和朋友們一塊在河邊散步聊天‧他吻過女孩子嗎‧他長得那麼漂亮,不會沒有女朋友吧‧……我不由自主地想著這些已注定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因為,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我了解他。在這短短一星期相處的時間裏,我雖只和他打了幾個照面,但我總覺得我能猜出他腦中的所思所想。他那面對陌生人時有些害羞的眼神,略含緊張情緒的微笑,寂寞時一個人輕聲自語的習慣,都太像當年的我了。我和他是同一類「型號」的人。世上的人雖有億萬之眾,但基本的「型號」卻並不多,我一向就這麼認為。嗯,照此推論,他也應該是個理想主義者。是的,他絕對是個理想主義者。要想混進地面基地訓練營並最終中選到這裏來是不容易的,不僅要忍受高強度的訓練,而且還必須有相當高的學曆和過硬的專業技術水平才夠資格。而高學曆和過硬的技術就意味著他必須置一個美好的前程於不顧,提著腦袋來這兒冒險,這相當不容易。只有理想主義者,才有這種為了信念而不顧一切的永不熄滅的精神火焰;只有理想主義者,才能夠克服無數艱險的障礙,向一個看似不可能達到的目標頑強地挺進……他太像我了,我當年,不也是為了自己心中的夢而拋棄了一切嗎‧然而在最近兩年某一個瞬間,那夢才拋下我,一去永不複返了!
我們不是仇敵,不應該這樣荒謬地自相殘殺呀!我們之間的搏殺並不是正義與邪惡的較量,而只是朋友或兄弟間的自相殘殺!這世界有時荒謬到了非常殘酷的地步。都是命運的捉弄……
不,不是命運,而是……實用主義者!是他們在幕後操縱了這荒謬的一切!我的背後是石油工業既得利益集團在操縱,他背後則是新興綜合能源動力工業既得利益集團。那些極端環保組織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大的能量,就是因為有新興綜合能源動力工業既得利益集團的支持與資助。我們都在被人利用。我們都把自己的夢看得高於一切,這樣當我們的夢交錯之際,就是其中一個人到另一個世界中去之時,別無他路。我的夢雖然不幸是個錯誤,但這麼猝然地糾正它也是個錯誤,並且我不能讓我的夢的最後一絲餘痕也被抹掉,我要用餘生不惜一切守護住它!永遠受到實用主義者的利用,這是理想主義者的悲哀,也是理想主義者的宿命。這是由雙方的性質決定了的。他注定要拋下一切來這兒為了綜合能源動力工業早日擠掉石油工業而冒險,而我則注定要護衛著日薄西山的石油工業的最後希望直到死去,並且不得不殺死和我一樣的理想主義者!一瞬間我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幾乎連手中的多用錘也握不住了。
不,這樣不行!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我的意志不能軟弱,我必須要有熾烈的鬥志。我深吸了一口氣,集中全力控制我的思維,我要自己在心中燃起對他的仇恨之火。我可以在我的餘生中盡量追悔,但是現在,我只要勝利。我強迫自己這麼想:他是一個受人雇傭的職業老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是他們這種人的宗旨,他並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只有這種人,才能在對既定目標的追求中體現出與理想主義者不相上下的頑強與執著。這種人比實用主義者還要冷酷,只要喂夠了傭金他是可以完全無視人類的安危的。他是個極端冷酷的人!我對自己這樣說。雖然一個念頭不可遏止地在我腦中一閃:為什麼他不殺我,而只將我騙到艙室裏關了起來‧
我就這麼自我暗示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仇恨是否已在我的心中產生,但我的全身確實已不再發抖了。我抬頭向前方全力望去,他的身影在明亮的陽光照射下已清晰可見。到底太年輕了,缺乏經驗哪,如果他像我一樣有著豐富的太空行走經驗的話,我肯定是追不上他了。他為了熟悉單人噴氣推進器的性能和找准前進方向,一直在不停地調整飛行方向,因而走了很多冤枉路,浪費了不少時間。他走的是弓背路,我走的是弓弦路,自然能夠追上了,看來他也是合該倒黴。我握緊多用錘,加快了速度向他逼近。
除非他這時候將飛行姿態調整為與原前進方向呈九十度垂直,否則沒法看見我。這種太空作業服的頭盔是固定的,因而視界也是固定的,扭頭是看不見後面或下方的。我暗暗祈禱他不要心血來潮想改變姿態看看後方。你的計劃非常成功,太空站的那個老家夥正關在艙室裏束手無策幹著急呢,你別浪費時間去回頭張望了。
他顯然是這麼想的,專心致志地搜尋著等離子體發動機中心總控室的所在,根本沒想到會有什麼危險。
我立即將手中的多用錘轉了個兒,讓它帶鉤的那一端露在外側便於打擊。
太空中是聽不見聲音的,因此直到我撲上去時他還是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我對太空作業服的構造再熟悉不過了,因此我只一下便用多用錘的金屬鉤准確地鉤住了他太空服上的輸氧管。我用盡全力一拉,他的輸氧管就斷掉了。好了,大功告成,我們的夢交錯的最終結果是他到另一個世界去,是他的夢破滅。我用腳在他背上使勁一蹬,竄到他前方去了。
我將單人噴氣推進器的功率調到最大,向前猛飛了一陣,然後才掉轉推進器的噴氣口方向,來了個180度大轉彎,重新向他猛撲過去。我看見他正揮動四肢在驚慌失措地掙紮著,想把輸氧管重新接上。他一定在驚叫,臉上的表情一定異常驚恐,表達著人類對生命本能的渴求與留戀。但這一切我無從知曉,我已經將太空服上的無線電通話器關上了,我只能聽見亙古不滅的沉寂;而太空服頭盔面罩上都塗有反光材料,我只能看見陽光。我知道此刻對他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我要讓他盡快得到解脫。我在推進器給予的動力的推動下再次向他逼近。
看著他越來越近我怕得不行,我咬緊牙舉起了手中的多用錘。彼此交錯之際,我使勁揮動多用錘向他的頭盔面罩上擊去。
我的右手一震,但他的面罩卻並沒有破裂。原來我竟然忘了將多用錘掉個個兒,這時擊中他面罩的仍是它帶鉤的那一端。
還得再來一次。我又掉轉了方向,重新向他沖去。這一次我讓多用錘如鑿的那一端處於打擊位置。
他仍然在拼命掙紮,太空服裏殘存的氧氣還可以讓他多活一會兒。我死死盯住他的頭盔面罩,盡全力不去看他身體別的部位,我只看見了陽光,陽光……
再次交錯之際,我又是一錘全力擊去。
陽光碎裂飛散了。
從他身旁掠過之後,我減低了自身前進的速度,慢慢飛行著。我不想看到他最後的掙紮。
當我又轉過身來之後,他已經不動了,四肢垂了下去。由於他此刻背對著太陽,他的面部沒有照到陽光,看上去只是一個黑色的深洞,我幸運地可以不必面對他的臉了。
我鼓起勇氣向他接近。
我抓住他背上的單人噴氣推進器,調整了一下噴氣口的方向,然後使勁推了他一把。他於是慢慢離我而去,向著黑暗的宇宙的深淵飄去。他會在宇宙中永遠飄流下去,那兒是一片無比安寧的所在,或許他的存在時間能超過整個太陽系。我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模糊。為什麼在沒有空氣的宇宙中還會發生光的衍射‧星星怎麼在眨眼‧原來是我自己的雙眼模糊了。我沒法用手去擦拭,只能使勁眨著眼皮。
兩小時後,我順著來路回到了太空站的陰暗艙室裏面。由於剛才陽光的強烈照射,我覺得艙室裏分外陰暗,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壓抑。
一脫下太空作業服,我就向地面基地報告了這裏發生的一切,並要求他們今後不要再派人來了,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一切。
幹完一切,我才得以休息休息。我全身的棉質內衣全都濕透了,但我卻懶得去換。我低頭坐在座椅上,動也不想動一下。我太累了,坐著坐著意識就有些朦朧了,但卻怎麼也進不了夢鄉,我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人在我耳邊笑,又覺得整個太空站似乎在顫抖,好像馬上就要解體了一樣。
當然並沒有什麼人在我耳邊笑,這座太空站也結實得像二十歲青年的牙齒一樣,我只是太疲勞了,感覺如此而已。其實現在我也不用在乎什麼了,我已經拋棄得太多了。我降下座椅的靠背,躺下放鬆了全身的肌肉。
我按了一下扶手上的開關,關上了艙室內的照明燈,黑暗立刻籠罩住了我。舷窗外稀疏的星光此刻宛如冬夜紛飛的雪花一般,我感到了寒意。但就在我想改變一下眼下的環境時,我的意識漸次朦朧,最終為彌漫的黑暗所掩蓋了。
黑暗,僅僅只是黑暗。不再有夢了。
燭光嶺
——漫漫長夜裏這一點微弱的燭光,是天使引導你的歌聲。
凱麗認為自己不會喜歡維德布斯星的黃昏,因為這顆星球黃昏時分的光線太過於接近鮮紅色了。即使迫在眉睫的戰爭不曾有過,這種紅色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鮮血,從人類……或者Zerg戰士身體裏流出的鮮血。凱麗以此為不祥之兆,仿佛這星系的恒星都在警告她那必將到來的結局。
但不知道為什麼,每到黃昏時分,凱麗就克制不住要從她那上古帝王陵墓般的地下指揮所裏走出來,在涼爽的晚風中漫步,將自己也變成這血染般世界的一部分。自從她率部駐紮於397K高地以來,便天天如此。
少校凱麗身著短袖迷彩軍裝,長長的金發被一根紅色緞帶隨意束在肩上。武裝帶和自衛手槍被她留在指揮所裏,她不想有任何東西妨礙自在地散步。看著自己那被夕陽拖長的身影,凱麗有點驚異地發現那飽經血與火洗禮的身姿還依然婀娜。她駐足凝視著那影子,直到少女時代的影子依稀浮現出輪廓才邁步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