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逐漸從維德布斯星的大地裏生長起來,空氣中像被夜神散發出了黑色粒子,遠方的沉默群山最先被霧氣般的暮色所吞噬。就在那裏,隱伏著無數Zerg族的妖魔鬼怪。凱麗清楚,那裏每分鐘都有怪獸躍躍欲試,想過來試試能否將她和她的部隊統統撕成碎片。
右腳隨意地踢開一塊小石子,凱麗轉身向指揮所走去,躲避那即將淹沒一切的黑暗。她沒有走原先的道路,於是就看見了那個地堡。地堡外,帕克斯頓正用他修長的手指在電子地圖上比比畫畫,向手下講解地形情況和任務注意事項。鈦質星形護身符在他脖子上悠閑地晃來蕩去。維德布斯星最後的夕陽給那護身符一層耀眼的光輝。
凱麗駐足觀望帕克斯頓,對方第一次看見自己時的眼神還記憶猶新。當時這大膽奔放的帥小夥兩眼一亮,盯著自己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溫度漸升。數秒之內,凱麗就認為已經看清了此人性格的一個方面,她甚至能想象出這個多情郎是怎麼穿著時髦的華服,將一頭紅發收拾得有如火焰,在基地舞會上把醫療隊裏傻乎乎的護士迷得神魂顛倒……通常說來,幽靈戰士的性格特征比較極端化,一部分因為嚴酷的訓練和血腥的殺戮扭曲了心靈,從此陰沉冷酷不相信生活還有樂趣,就當自己已是個死人。而另一部分恰恰相反,由於具有隱身本領,常給敵人以較大殺傷而自己毫發無損,他們過於沾沾自喜,視戰爭為浪漫遊戲,進而產生自己有如騎士的幻覺,藐視敵人和自己人中的其他兵種,並以為天下的女人沒有不喜歡自己的。看來,帕克斯頓屬於後一種幽靈戰士。
「嗨,少校!」帕克斯頓看見一旁默立的凱麗,臉上露出笑容:「弟兄們都准備好了,明天一早就進山潛伏。」暮色中他一身炫目合體的特種隱身戰鬥服,威風而瀟灑,使他看上去真的很像個騎士。
「唔……」凱麗沖帕克斯頓身邊那些神情緊張的幽靈戰士一揚下巴,「他們都見過世面吧?」幽靈戰士都是自然人,因為這個兵種必須在敵後長期獨立行動,需要高度的自主性。
「上面不會派菜鳥給帕克斯頓帶……」帕克斯頓頗有些得意地說,他明顯比他的隊員要輕松得多:「他們都上過戰場,吃過野戰軍用口糧……」
有可能……凱麗鋒利的目光掃過那些臉色發白的年輕人,他們所謂的上過戰場也許只是在燒焦的土地上逛了逛,向已毫無防護能力的敵軍建築放過幾槍……凱麗心中歎息,打哪兒弄來這批孬種的?近來上面總是輸送成批中看不中用的小家夥給她……看著這些輕狂孟浪或自以為看破紅塵對什麼都嗤之以鼻的孩子輕率地送掉性命,凱麗也無回天之力。戰爭前所未有的殘酷,各戰區整團整師被殲滅的事都時有發生,有經驗的軍官和戰士越來越稀少,新人已難得遇見一個能指引他們認識戰爭理解戰爭適應戰爭從而得以生存下去的老師了。依凱麗的經驗,但凡對戰爭抱偏激或浪漫觀念的家夥,必無善終。應該讓戰士們明白這一點,但時間緊迫,短短幾句話就讓他們明白真理看來希望渺茫,還是讓他們自己到戰場上學習吧。戰爭是最嚴厲也最有效的老師,它能一下子把真理烙在人的身上,毫不理會對方是否能承受。「很好,看來你們都應該知道該做些什麼該注意什麼……小夥子們,祝你們好運。」凱麗向他們露出少見的笑容,她希望墨鏡能使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充滿了自信。
「少校,我喜歡看你笑,你的笑容很好看。」帕克斯頓輕浮地誇贊,「若我順利完成任務,我想要一點小小的獎勵……」
「說吧,我能給你些什麼?」凱麗笑容依舊。
「一個吻。」帕克斯頓說得很自然。
凱麗不禁放聲大笑。她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帕克斯頓的臉:「小男孩……你先保證給我活著回來再說吧。」
「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只希望到時我能得到這個我應該得到的獎賞。」帕克斯頓望著凱麗的眼睛說。
「好吧,如果你這麼想得到這玩意兒的話,你會得到的。這不算什麼……」凱麗向他們揮了揮手,「好了,我該回去了……好好幹吧,但願能再次見到你們。」說罷轉身離去。她注意到帕克斯頓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我以為你很聰明……凱麗心想,你完全不必失望,在如今這個時代,你要想從一個女人那裏得到吻或是更多的東西,就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大家的生命都朝不保夕,誰也沒時間去玩過去那種追追躲躲的遊戲了……但要想得到承諾,卻不可能,因為現在誰也不能承諾什麼。
地下指揮所裏,凱麗的副官弗朗西斯一如既往地大忙特忙。察覺少校回來,弗朗西斯停下手裏的事情,鄭重報告:「少校,指揮網已經建好,您可以順利地指揮每一個作戰單位乃至每一名戰士。」弗朗西斯體型偏瘦,長相老實,神情總是機警而沉著。
麗滿意地點點頭。弗朗西斯很少讓她失望心煩,這個高級電子仿生人工作效率很高,辦事沉穩細致,連最不起眼的瑣碎事務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是指揮員難得的好助手。他們的人造大腦兼具電腦的精確計算記憶和人腦的模糊判斷功能,保證能夠將任務辦好。可惜他們畢竟不是人類,人造大腦無法從整體水平上與人腦相提並論,所以他們只能充當助手,既不能獨立指揮任務,也不能融入人類的生活。
凱麗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眉頭不由微蹙,面前的眾多顯示屏就如同戰場,等候著她的檢閱。審查高地的防禦體系,尋找可能的疏忽之地,調整防禦部署,檢查與司令部的聯系。她靈動的手指劃過指揮菜單,意識很快就集中於戰術布置的細節裏。
夜深了,凱麗命令啟動所有的照明設施。很快,整個高地就變得燈火通明,在這片黑暗的土地上顯得極為耀眼。這違反作戰條令的舉動自有其道理,誘餌的香味必須越濃越好。
凱麗疲倦之極,她難以和精力永遠旺盛的克隆戰士們相比。「弗朗西斯,我該休息了。通知各哨位,加強警戒。」
弗朗西斯點頭稱是。
「弗朗西斯,你不休息一會兒嗎?」即便是電子仿生人,連續工作70小時以上也令人擔心。
「謝謝,少校,我一切良好。」弗朗西斯頭也未抬地回答,繼續沉浸於手頭的事務性工作中。
凱麗躺入休息區壁櫃樣的小床,不知自己還可得幾日之安枕?睡眠之中,凱麗罕見地夢見了自己的父母——盡管他們只是兩個模糊的身影,她還夢見了被夷為平地的殖民村殘骸,聽見了自己的啼哭聲……接著她夢見了地球上居住了十餘年的小鎮,殘陽如血,歌聲洪亮,一批批年輕的職業軍人義無反顧進入星空。到處是執手相看淚眼的情侶,一個金發女孩哭得尤其可憐,她的情人卻不為所動。女孩緊緊握住男孩的手說,你要是真的愛我就不會走。男孩卻使勁抽回手應道,不,我愛你,但我必須走,這是我的責任!
凱麗驀然驚醒,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濕潤了一片,怎麼會夢到喀斯特?沙克特星已是Zerg族的主要基地之一,戰死於那裏的喀斯特和他的戰友們屍骨今天是否安在?
夢見這些絕非吉兆,回憶會令軍人留戀生活,這樣就必然降低他們的生存機率。要知道先下手為強,在戰場上只有一心殺敵才可能度過難關,而一心想活命則肯定完蛋。凱麗擦把臉,走出休息區。弗朗西斯報告帕克斯頓已於一小時前率領他的隊員出發了。
似乎聽見了血流增速的聲音,凱麗心髒加速跳動,如同當年喀斯特離去之時……怎麼竟會對那個輕浮的花花公子心生牽掛?這種反常現象也許是大戰爆發前夕的神經緊張吧,她已經被戰爭磨滅了情欲,不可能會對那小子動心。凱麗看看時間,又該出去巡視了。
晨光中的群山殺機密布,就在那邊,帕克斯頓率領他的手下正行走於刀鋒邊緣。他們能否平安歸來?一隊狀如鷹隼的幽靈戰機呼嘯掠過凱麗頭頂向高空沖去,似乎要刺穿大氣層。它們將在下一步行動中擔負爭奪制空權和接應的任務。
繼續調整部署,靜待帕克斯頓的情報,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凱麗過得甚至有些無聊。快到晚飯時間第一批情報終於送了回來。凱麗匆忙嚼幾口軍用餅幹就投入到情報分析中,神色越來越凝重。
情況果如司令部所說的那樣糟糕,特克斯山脈幾乎完全變成了Zerg族的巢穴:山穀和峭壁上到處都是孵化中心;行動快如閃電的迅猛獸成群穿梭於山脊陡坡;自殺蝠則在群山上空肆意飛舞,威脅星空中任何異族的飛行器;靠噴射腐蝕液殺敵的刺蛇結隊把守各條山穀的出入口,不時發出凶狠嘶啞的吼叫。圖像中沒有維德布斯星本土生物。Zerg族就是這樣,寄生蟲與生俱來的貪婪和殘暴驅使它們瘋狂吞噬宇宙的一切生物,攝取對方的DNA用來制造為自己野心服務的高效殺手。它們毫無節制,目標就是要將宇宙所有生物都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中。
形勢非常嚴峻,現在可行的選擇只有一個——那就是進攻!而且必須盡快。若任此地的Zerg族發展,恐怕只有動用成千上萬枚超級核彈才能消滅它們,但這樣做等於從星圖上將維德布斯星抹掉。
司令部立刻批准了凱麗的騷擾襲擊申請。
一刻鐘後4輛重型攻城坦克分乘兩輛運輸機起飛,趁著夜色撲向凱麗選定的目標。目標區的Zerg生物尚未發現處於隱身狀態監視它們的幽靈戰士。Zerg族擴張太快,防禦體系因此漏洞甚多,噪音輕微的運輸機沒有引起Zerg生物的注意。4輛攻城坦克空趁機空降,占領了孵化中心附近的一處懸崖。
攻城坦克毫不遲疑地展開座板支起主炮,霹靂一聲將大團火球擲向正埋頭采集晶石礦的Zerg族工蜂們。在炮彈爆炸的火光聲中,一群工蜂頓時化為血肉殘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