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艘戰艦挽救了艦隊。自殺蝠為獵殺它也降低了速度,終於給了女武神護衛艦發射導彈的機會。不一會兒自殺蝠的數目就不足為慮了,艦隊因而得以安全脫身。
地區艦隊損失慘重且出盡洋相,但凱麗心中贊歎司令部做事能屈能伸,不惜血本下如此賭注。擊敗人類的巡天艦隊是個輝煌的勝利,現在,即便是凱麗自己處於Zerg族女皇的地位也難免不會上鉤。
戰場上沉寂了較長一段時間後,凱麗接到了維德布斯最高防務司令的直接命令:高地上所有幽靈戰士全體出擊,為核子導彈指示目標,殺傷所集結的敵軍。
凱麗不禁拍案叫絕。此時欲以如此戰術偷襲防範極其嚴密且隊型分散的敵人無異飛蛾撲火,即使僥幸成功所收戰果也不會很大,這樣便可使敵軍產生人類已黔驢技窮之感,並打消它們對核彈的疑懼心理,放心大膽投入進攻,因而攻擊中損失一些戰士和核彈十分值得。
「我認為帕克斯頓必須留下。」凱麗提出自己的要求。為了最後的勝利當然必須不惜一切,但若只是執行送死性質的惑敵任務則有所保留亦無不可,凱麗希望帕克斯頓能和自己一起度過難關,因此她決定有必要稍稍地運用一下自己的職務特權。
「為什麼?」少將問道。
「他的經驗。」凱麗回答,「他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指揮官,讓他就這麼去送死過於可惜。」
「那就這樣吧。」少將漠然地說,隨即中斷了對話。
幽靈戰士們沉默地投入了有去無回的絕命攻擊。帕克斯頓對自己不能與部下共同進退表示不解。凱麗告訴他上面需要有人在最後關頭指示目標,但看來他並未完全相信,397K高地的精確方位早已測定,並不需要人在最後關頭進行目標指示。
幽靈戰士的出擊很快被證實為一場災難。Zerg大軍的嚴密防範使他們無隙可乘。由於吃過幽靈戰士的虧,敵軍采取措施增強了領主的精神能力,大大拓寬了領主的視野探測範圍,這讓幽靈戰士的行動更加困難和危險。
目睹部下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刺蛇的惡毒酸液和迅猛獸的鋒利刀足之下,帕克斯頓面部肌肉抽搐,雙拳緊握,幾次欲沖出指揮部去。凱麗知道,帕克斯頓與他那些部下相識僅僅數百小時,相互間溝通的內容不過是一起玩玩電子遊戲喝喝啤酒,這樣的朋友似乎很難成為至交,但同生死共患難的經歷足以使人銘記一生。軍人之間的友誼是非常真摯的,有時,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朋友的生命。
所有幽靈戰士都是好樣的,雖損失慘重卻無人後退,依然前仆後繼全力試圖完成任務。其舍生忘死的勇敢精神即便是凱麗這樣飽經戰陣的老兵也不禁動容。凱麗慢慢品嘗著自己體內激素的味道,放縱自己血液的溫度逐步升高,沉浸於戰爭所提供的感動之中。戰爭會暴露人類社會的癰瘡,但也能展現人類品質中最優秀的成分。沒有自我意識的Zerg戰士要做到視死亡如無物易如反掌,絲毫不會令觀者歎服,因為它們只是工具,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而人類不一樣,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愛戀自己的夢想,要在一瞬間決定放棄這一切投身於死亡,絕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在浪費了兩枚核子導彈之後,最後一名幽靈戰士終於成功地引導一枚核彈落在了敵人頭上。但戰果甚微,連一支敵軍巡邏隊也未能完全殲滅,他實在沒有機會接近敵人的主力部隊。
凱麗命令他撤退,她認為現在此人有權利活下去。但是這個戰士已經暴露在了聞風而來的領主的視野之中。凱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心想這支小小的特種部隊到底沒能逃過全軍覆滅的結局。
但奇怪的是那個戰士附近的迅猛獸並沒有追上去撲殺他,而是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往回逃跑。它們並非沒有發現他,那個領主一直在他頭頂不遠處飛行,跟隨著他。凱麗當然不相信嗜血成性的Zerg生物會突然良心發現大發慈悲,她耐心觀察,果然發現Zerg族女皇那頗似什麼動物的內髒般的身影一閃而失。
凱麗於是命令陣地上的炮手們,當那個幽靈戰士進入火炮射程之內時立刻開火將他擊斃。
命令被很好地執行了,這些充當炮手的B級克隆戰士炮術奇准,幹脆利落地用炮火將那個幽靈戰士吞噬,相信他沒有經歷什麼痛苦。
「希望你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凱麗望向帕克斯頓。
「我能理解。」帕克斯頓面無表情,「他已經被敵軍的孢子感染,如果讓他回到陣地,他所看見的一切都將為敵所知……你只不過是在阻止敵人窺探我們的虛實而已。」帕克斯頓的理性認識並不能掩飾他語氣中透出的痛苦味道。
凱麗欲轉身走開,想了一下,還是問道:「其中有你的好朋友吧?」
「沒有。」帕克斯頓搖頭,「從軍以後我就不再讓友誼或任何類似友誼的東西發展下去了,因為一旦有了朋友,我會害怕失去他。」
凱麗微微喟歎,軍中很多人都用這樣的方法對待友誼。
「但現在我仍然感到痛苦。他們都是好樣的,可他們都死了,而我卻還活著……我該怎麼做?」
「活下去,並學會利用戰爭給予你的情感,將自己融入戰爭這部機器之中,這樣才能為他們報仇。」凱麗將自己所悟出的訣竅盡可能簡短地傳授給他,「而且我們還要做到不被戰爭所徹底吞沒。將來戰爭結束了,我們還要回去結婚,組建家庭、養育孩子、重新學會生活,確保我們的文明不會被扭曲……」
「你真以為經歷了這一切,我們還能回去繼續生活嗎?」帕克斯頓森然說道,「不要以為我什麼也不懂,我不是小孩子了……仗打了多少年了?擊敗Zerg仍然遙遙無期,我們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每一個人的生活都被改變了,都被迫進入了戰爭。生活的內容變得簡單而乏味,就是為戰爭服務,不能適應的人很快就被淘汰……我早看出來了,戰爭在扼殺我們人類的精華,那些熱情、敏感、奔放、多情、天真、可愛的人都在這種荒謬的選擇機制中被殺死了,只有最鐵石心腸冷酷無情狼心狗肺心如死灰的人才能活下來,繼承並發展我們的文明……你能想象他們會發展出什麼樣的文明嗎?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我們現在正在被改變為撒旦而不是天使啊……我不要這樣!」帕克斯頓聲調沉痛下去,他憤然踢走腳邊的一塊石子。
凱麗無言以對,但她不能不說點什麼:「你說的這些我也很遺憾,但是我們沒有選擇餘地。在已知的星域中,現在只有地球才能夠擋住Zerg族的侵略步伐。我們不僅是在為自己而戰,也是在為宇宙中許許多多的種族而戰,我們不能夠逃避。拯救蒼生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的痛苦在所難免……我們不僅要和Zerg作戰,還必須和戰爭本身作戰,努力使自己的人性不被扭曲,能夠生存下來而又保存完整人性的人才能算是勇士。」
「可我做不到,」帕克斯頓縷順他淩亂的紅發,「我一直在全力保持心中的活力和臉上的笑容,但我望著舞會上女孩漂亮的面容時,心中卻無法擺脫戰友臨死前的雙眼,憤怒和恐懼無時無刻不在幹擾我進入生活。」
凱麗黯然,她知道這種滋味,一直在恐懼和憤怒中生活是件痛苦的事,沒人能保證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響,她亦不例外。
沉默片刻,帕克斯頓沒話找話地說:「嗨,少校,聽說你從地球來,是嗎?」
凱麗點頭。
「地球什麼樣?真的是虛擬現實系統所營造的那個樣子嗎?我出生在瓦利斯星,到現在都還沒有機會回母星一趟,這是個遺憾。看來我到死都不能看到我和我的戰友們付出生命所要保衛的東西啦……」帕克斯頓掛著勉強的笑容說,話音中浸滿悲涼。
「並非毫無機會,只要你能活著就可以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回地球。」凱麗感到心髒跳動的急促和臉頰的熱度,難道已消失遠去的熱情又回到了自己的血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