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末班地鐵

 韓松 作品,第7頁 / 共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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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使他模糊地記起當時的景象。在隔離木板後,機器轟鳴,燈火經夜不息,不時有遊行隊伍從附近走過,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口號聲。那時候,可沒有什麼可口可樂的霓虹廣告牌。

在環城地鐵的上方,剛好便是原來的古城牆。這些城牆已經有七百年的歷史,時候一到,說拆也就拆了,連個商量也不講。

地鐵用了四年時間建成。那正是他們鑽防空洞進行演習的那一年。但是,他第一次乘坐地鐵,是在一九七一年地鐵正式對外開放時。他感到了作為一個中國人的驕傲。

地鐵長二十三點六公里,但它一旦環繞起來,便跟流行的宇宙模型一樣,是有限無邊的。

然而,十六點零四公里的第二期地鐵卻用了整整十三年時間才建成。這段時間中,他和周圍環境的變化太大了。

每年,相當於中國人口總數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人在這地下作幾十公里長度的封閉式旅行。說地鐵是一個忽然出現的王國,是合適的。但除了技術人員外,誰也沒有好好研究過地鐵王國裏的習俗,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疏忽。

看書時,他感到胸口發脹。他伸手進口袋,感到那個身份證像烤過一樣熱。在回來的路上,他發燒了。

時鐘一步步向傍晚走近。秒針的聲音像鞭子一樣在顫響。

六點時,他還沒決定怎麼辦。但到了六點半,他打算請假了。幾十年來,他幾乎沒有請過假。

在家裏過晚上,他很難捱。女兒和女婿破天荒回來了。四個人打了半宿麻將。他一直是昏昏噩噩在出牌,想像著是在填一張張表格,使得老婆極不滿意。

第六章


第二天,他決定去醫院看看病。

合同醫院在城北,人也非常多。他又有到了地鐵候車廳的感覺。好不容易輪到他。醫生開了一些進口的感冒藥。他知道這什麼也治不了,但那白藥片卻使他多少鬆了口氣。


  

醫生的一言一語都是他熟悉的程序。亂糟糟的醫院使他重新感受了世俗世界的常情。

回來時,與去時一樣,他坐了電車。但在半途,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忙忙地下了車。

他沿著一條街走了一陣,又向幾個人打聽了一番,來到一個胡同前。他把身份證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正是這裏。

胡同是深邃的,像一根腸子。這裏寄居著形形色色的下層人物,生存的氣息十分濃重,都有點使人窒息。

他走到一半的時候,看到了那個門牌號碼。這時他躊躇起來,分明是進退兩難。

戴紅袖章的居委會大媽審視的目光使他不安。他只好問,某某是不是住在這裏?答曰正是,進去後左邊那間房。

他鼓起勇氣走進去。原來是個大雜院。左邊那間房半掩著門,他准備過去,卻見裏面走出一個女子,抱著一個大木盆,裏面盛著高高的衣服,拿到院子中間的一個水龍頭下。

這是那年輕人的遺孀了,他想。

不知怎麼的,他覺得他以前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女人。


  

他心情複雜地看了看女人,欲言又止。女人也看了一眼不速之客,但馬上便管她的衣服去了。她接了水,開始揉搓那一堆小山,胸脯也一上一下顫動起來。

他看見都是女人和兒童的衣服。那青年已經有孩子了麼?他仿佛聽見房間裏傳來電子遊戲機的聲音。孩子能玩電子遊戲,應該很大了吧?女人卻很年輕,大冬天裏,額上慢慢有沁出汗珠的跡象。

他攥著身份證的手,在口袋裏也已經有了汗。他上前一步,想問那女子,不料有人從外面進來,先他跟女人搭訕。那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皺巴巴的西服。

死鬼,呼你整一天,才來。女人說。

呼機沒電池了。女人也不洗衣了,搡了男的一把,跟在後面向房裏走去。經過他時,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聽見屋裏有孩子叫叔叔。是這樣了。他帶著一絲滿足一絲遺憾地想,從大雜院中退出。這時他又十分不解。

他想問問居委會的大媽,但怎麼也找不到她,而且,剛才胡同中還那麼多的人,就這麼會功夫也都不見了。寒風中,只有一個收破爛的人拉著板車過來,直著嗓子吆喝了幾聲。聲音清煙一樣在空中無靠地彌漫。

他默默地沿著來路回去。

一瞬間,他覺得胡同像是敞開天篷的地鐵隧道。但它的秘密,是藏匿在那些具有複雜人事結構的大雜院的深處。

從這天晚上起,他都枕著身份證睡覺。不久,這居然治好了他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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