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果真,一天,他忽然在馬路的人流中看見那年輕人。他嚇了一跳,然後緊跟而上。
我見過你。他攔住他,努力以平靜的口吻說。
您看錯人了。沒錯。你掉了一樣東西。遞過身份證。
噢,謝謝。面無表情的年輕人接過身份證,轉身便走。
哎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拔腿追去。
年輕人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說不出在哪裏,他走路的姿勢有點不同於正常人。他看著便趕不上了。
那人消失在人海中。
他為輕易交出與另一世界溝通的信物而懊喪後悔。他尋找他。他又去了那個胡同,但仍然只有那個女人在。他猶豫了一下,終於上前對她說自己是吳先生的一位故交。
女人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說,他父親在文革中就死了。
他是你父親?對。他失了身份證,再沒有向她作論述的憑據。他只好說:那麼,以前他是上夜班嗎?他常坐地鐵嗎?那倒不是。但他是修地鐵的。你問這幹嘛?女人忽然警惕地看著他。
他應付了幾句,感到空氣中莫名的危險開始集聚。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怎麼會有身份證?他為什麼看上去如此年輕?他怎麼會在地鐵中看《讀書》?他已失去了追問事情原委的勇氣和信心。而實際上他已明白發生的一切比他料想的更為複雜。他很快就告辭了。
快出胡同時,他往回看了一眼,一雙眼睛正在牆角盯著他,見他回頭,便隱去了。感覺上,不是女人,而是女人的孩子。
他想起了地下的那些矮人。
但他仍去地鐵站口等他。過路的人奇怪地打量他,因他又不太像乞丐。而那年輕人女人的父親始終沒有再露面。
而被盯梢的感覺這段時間裏是越來越明顯了。
月亮又圓了。
這天早上,辦公室的小張去乘早班地鐵上班,他發現地鐵門鎖著。門口有一群人在議論。
昨晚末班地鐵撞車了。他只好去乘公共汽車。公共汽車跟地鐵一樣擠!他出了一身透汗,自嘲道:都快擠成了相片。
好不容易,他趕到了單位。他推開門,看見先他而到的同事正在呆呆地看著屋角立著的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玻璃瓶子,裏面的內容把小張嚇了一跳。
那個半年前退休的同事老王,就蜷曲著泡在瓶子裏面。那個瓶子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瓶口很小,真奇怪老王的身體竟能被塞進去。但小張的感覺是他自己把自己裝進去的。但瓶子是怎麼運來的呢?泡著老王的液體極其飽滿圓潤,似乎富有無窮生命的張力。老王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像一個胎兒,在子宮中安睡。那正是他遠古的形態。
參加老王遺體告別儀式的人不多。火化結束時發生了一樁怪事:爐堂裏沒有找到他的骨灰。
老王是個好人。他一定整個兒地到天堂去了。他生前所在單位的領導安慰死者家屬說。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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